黑色幽默的猜想

長　平

我一直覺得，最能反映現(xiàn)實的電影，就是黑色幽默電影。不過真正的黑色幽默作品太少了，拍了要么出不來，要么被改成四不像，這是最大的黑色幽默

有一種說法是，《李米的猜想》原本有三個小時，由于眾所周知的原因，被刪成了現(xiàn)在的模樣。

剛開始我還相信這個說法，到處去搜索被刪掉的情節(jié)，因為看完電影的第一印象是，它有一些欠缺。曹保平是一位看重故事的導演，而這些欠缺恰好又是故事上的，挺令人遺憾。

為了尋找失蹤四年的男友方文，李米當上了出租車司機，把他的照片貼在雜志里，向每一個乘客打聽。到最后，方文死了之后，她才知道他化名馬冰販毒去了，為了弄一筆錢為讓李米開個超市。由于影片對兩人的感情交代不多，使得方文以自己的生命做賭注、讓女友痛苦得快瘋了的選擇缺少理由，也就使得飾演李米的周迅十分動情的表演顯得用力過猛。

知情者還說，張涵予扮演的警察葉傾城，一再說到自己正在鬧離婚，這在未刪節(jié)版里都有展開；王寶強扮演的裘水天，也在尋找自己的女友小香，這段感情也有展開。這就讓我產(chǎn)生了一個疑問，如果刪的主要是這些情節(jié)，那似乎說不通——因為這些都是感情戲，大不了刪兩段床戲而已。

再說，一個片子要弄成三個小時，那就是毫不客氣地，直接沖著經(jīng)典而去的。我不知道曹保平導演是否也像余秋雨先生那樣，“謙虛”地稱自己為“大師”。但是，要把這個片子弄成那么長的大師經(jīng)典，還須得充好多內(nèi)容，盡管也不是沒有可能。

一個導演，只要拍過一部好片子，就不要擔心自己被忽略。中國那幾個大片導演，這么多年來就是這樣耍觀眾的?！独蠲椎牟孪搿肥艿街匾?，是因為曹保平拍過一部《光榮的憤怒》。當然，你也可以說，是因為他用了大卡司，周迅、張涵予、王寶強、鄧超等等，后臺又是華誼兄弟。這些，其實也都來自他先前那部影片。

于是我補看了《光榮的憤怒》。那的確是一部好電影，情節(jié)生動，故事流暢，但也容易讓人不明不白。熊氏兄弟稱霸黑井村，支書葉光榮的權力被架空，恨之入骨。趁他們從外地搶來女人的機會，葉書記組織村民去捉強奸現(xiàn)場，不料有人叛變，現(xiàn)場沒有，反遭熊氏兄弟報復。正在此時，警察突然降臨，抓捕了熊氏兄弟。原來他們搶外地女人時犯下了命案。

影片令人震撼之處，不僅在于它反映了現(xiàn)實中的基層腐敗，惡霸掌權，上下勾結，更在于它描繪了一種絕望感。盡管結局是個大團圓，但是勝利跟村民的抗爭無關，只是撞了個大運而已。按照正常的邏輯，支書和村民必輸無疑。還有，支書行動的動機，與其說是為民除害，不如說是權力斗爭。

如果不知道黑色幽默，它會讓你感到非常困惑。

回頭再來看《李米的猜想》，我就發(fā)現(xiàn)自己先前的想法太正經(jīng)了。原來這也是一部黑色幽默影片。

黑色幽默中的生活，也許才是真正的生活。它一點都不純真，一點都不美好，并非堅持就會勝利，并非等待就有未來。它唯一的價值，就是用來嘲笑。

在這樣的生活中，愛情有些無厘頭，總是讓人用力過猛，而且總是費力不討好。鄧超飾演的方文，一方面為了愛情敢冒生命之險，另一方面也和另外的女人產(chǎn)生了感情，這就對抱守傳統(tǒng)浪漫愛情觀的李米構成了一個嘲諷。

這個嘲諷還是很溫柔的，更要命的是，從結局看，一切都壞在李米的瘋狂尋找上。如果她不去找，這愛情反倒可能有一個幸福的結局(暫且不論道德上和法律上的問題)：方文找到了錢，回到她身邊，兩人開了一間超市。正是她的苦苦尋找，一步步逼死了男友方文。兩個偶然的案子，都落到了同一個警局。她的執(zhí)著打動了警察葉傾城，葉警察幫他找出了方文，但方文不敢相認，導致葉警察生疑。再繼續(xù)追查，化名馬冰的方文自然難逃法網(wǎng)。

裘水天參與販毒被抓，不知死到臨頭，還為李米配合警方欺騙他的有關小香的消息而喜不自禁，這也挺符合黑色幽默的經(jīng)典定義：“絞刑架下的幽默?！?/p>

有人說，《李米的猜想》這個片名不好，應該用它先前的名字，叫《李米的遭遇》。我覺得挺好，因為不僅李米在猜想，觀眾也在猜想。上面就是我的猜想，不一定是導演的真實意圖。因為，片中不黑色的幽默也有很多，比如毒販子如此弱智，而警察如此高明。我不知道“眾所周知的原因”在這里起了什么作用。

我一直覺得，最能反映現(xiàn)實的電影，就是黑色幽默電影。不過真正的黑色幽默作品太少，拍了要么出不來，要么被改成四不像，這是最大的黑色幽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