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xiāng)有時在那遙遠的地方,有時候卻忘得一干二凈。當老母離鄉(xiāng)背井時,我竟失去了故鄉(xiāng)。
母親守寡,轉眼二年,而我心中溫馨的故鄉(xiāng)隨著變動,在近兩年,宛如小販動不動就易地而賣。故鄉(xiāng)之所以被稱為故鄉(xiāng)是有許多種說法的。有的人是以自己出生的地方為故鄉(xiāng),有的人是以親族聚居的地方為故鄉(xiāng),而我是以父母所在,尤其母親所在的地方為故鄉(xiāng)。母親親手做的清豆醬,放在房間一個角落里,從它發(fā)酵時發(fā)出的香味里我才發(fā)現(xiàn)故鄉(xiāng)。明明有戶籍上的本籍,而沒有故鄉(xiāng)的人,假若有被豆醬的臭味兒熏熏的臥房感覺上就會舒服多了。
母親高齡七十,是鄉(xiāng)下地主的媳婦,也是四代奉祠的宗婦。自父親去世后,母親整頓一切,拖著老軀到各個孩子家做“非時的流浪”,她既不是失掉家鄉(xiāng)的人,也不是避難的難民,只提著一個小小的塑膠手提袋。
母親來到我家,就嫌這里像懸在半空中的鵲巢,窗一打開就讓人感覺昏眩。她不喜歡公寓,馬上就又準備離開,要到七百里外的南道老幺家去。清早起來,趨往母親的房間,只見她老人家已經整頓好一切,盤坐在那兒,來時攜來的手提袋整理得好好的放在一邊,可以說走就走。見到那整理好的袋子,一陣罪惡感與辛酸掩襲而來,是不是我只忙世俗的事,只在早晚探望一下的緣故?如不是,是不是黃昏時的寂寞與焦躁,使她感覺到哪里都不是安住下來的好地方?
敵不住好奇心,我偷偷地打開放在一角的手提袋,里面有一兩套外衣、內衣,還有我買給她的強胃散(臺灣貨)藥瓶、橘子、蘋果、破碎的餅干、口香糖,另一角有用破爛的手巾包著的梳子和小鏡子。里面折放著應該掛在衣柜里的衣服,有應該放在鏡臺的梳洗用具,有應該放在粉盒里的常用藥,而給她做零食用的餅干、水果她都收藏在這里。這時我忽然感覺眼角濕潤起來了。
扁扁的袋子里有以前我送的金釵,用布片包著;媳婦紡織給她的新襪子也用透明紙原樣放著;另有幾張卷得整齊的紙鈔。換句話說,這個手提袋是衣柜兼粉盒、鏡臺,這可不就是母親的全部動產!七十有三年來獲得的動產,還不到我出國時手提的箱子的幾分之一,隨著年輪增長應該膨脹的目錄,即使是雙破鞋子也好,而母親卻以反比例下降,漸漸向赤字還原,是不是她不喜歡重的東西?
其實那塑膠手提袋里的動產,并不盡為母親自用,橘子、口香糖、餅干都是為散在各地的孫子而準備的。母親自喪夫之后,從大戶長的地位落為孫子們的保姆,事情更為繁忙,情愛也更要分散,有許多地方要去,但心中卻??仗?,有許多空閑卻常焦急。每碰到這些時候,母親總是提著這個袋子登上疲倦又寂寞的旅程。
塑膠袋里折放的衣服,每條皺紋都有著孤寂的痕跡。有時到父親墳上去,母親經常悲傷得不能自持。兩年來她把陌生的山麓當作吐露胸懷郁恨的好地方。母親的心中,是不是也有個移動的故鄉(xiāng)?如果說真有歸去的故鄉(xiāng),母親已決定回到父親的身旁,她早就含情脈脈地在撫摸著它了,她已嗅著那里發(fā)出的芳郁艾草和土地的香味了,如果把始終和生死看成一體更是如此,母親心中的故鄉(xiāng)已經移往他處了。
母親提著那個塑膠手提袋到全州幺弟家去,雖然話說是漢城太嘈雜了,其實是急著要抱抱剛滿百日的孫子,更切實的是要更接近祖墳所在地,想踏著濕濕的泥土,可不是嗎?
新春已晚,廣播中一直可以聽到《故鄉(xiāng)的春天》這首歌,可是不知什么緣故,我對桃花、杏花、杜鵑花盛開的故鄉(xiāng)變得厭倦起來。仔細一想才明白,是因為穿白長衫的父親離開了世間,而母親煮好豆醬后也離開故鄉(xiāng)浪跡他鄉(xiāng)的緣故。
去年秋天這種厭倦也呈現(xiàn)在我心中。母親當時住在大邱二弟家中,晚秋,我滿懷回故鄉(xiāng)的興奮,坐上火車,而到半路,我才發(fā)現(xiàn)我在向著陌生的秋風嶺疾馳。我的故鄉(xiāng)有時候在全州,有時候在大邱,有時候在我出生的地方,可是當母親在我家的時候,我卻不把漢城當我的故鄉(xiāng),這是為什么?
二十多年前我們穿的衣服都是母親親手做的棉質衣,至少內衣是如此。現(xiàn)在披在身上的一絲一縷再也沒有母親的辛勞。今天就如母親的辛勞變得無用一般,故鄉(xiāng)有時在那遙遠的地方,有時候卻忘得一干二凈。不管別人怎么說,我有故鄉(xiāng)的,而我的故鄉(xiāng)被濃霧掩遮,隨著母親所在而移動著,又隨著老母那憔悴的塑膠袋搬來搬去。當老母離鄉(xiāng)背井時,我竟失去了故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