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上了年紀,眼也花了,耳也背了,身體與智力都江河日下,可偏偏好奇心與日俱增,像個3歲小孩,有事沒事老愛纏著我問這問那,沒完沒了。即使耐心給他解釋,他也聽不明白什么,我簡直是在受煎熬。
一個周末的傍晚,為了耳根清凈,我在外面聯(lián)系了一個飯局。
酒店的包廂燈紅酒綠,菜還沒上,大家天南地北神侃起來,從伊拉克戰(zhàn)爭談到中國的“神六”飛天,不知誰開的頭,一伙大男人聊起了家事。談起老父親,我大倒苦水,拜托高手支招??吹贸鰜恚业脑庥鐾τ写硇?,眾人點頭稱是。惟有大剛故作高深,不緊不慢地點上一支香煙,爾后淡淡一笑,講起了他與父親的故事:
兩年前一個晴朗的秋日,難得我有空,于是攙著老父親去公園散步。老人得了健忘癥,看見幾盆鮮花開得正燦爛,興奮地指著問我:“剛子,那是什么花啊?”剛子是我的小名。
“菊花?!蔽荫R上回答。
“什么?”
“菊花。”我加大了音量。
“你說什么?”
“那——是——菊——花,聽清楚了沒有?”我對著他的耳朵一字一頓地吼叫,有點生氣。
父親突然間發(fā)現(xiàn)了我的不快,話到嘴邊又生生吞了回去,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不再追問。
兩個月后,父親駕鶴西去。整理父親的遺物時,我在箱底發(fā)現(xiàn)了一個泛黃的本子。我好奇地翻開,原來是父親幾十年前寫的日記,其中一頁的內(nèi)容吸引了我:“今天是剛子兩歲生日,我?guī)ス珗@賞菊,小家伙不停地東張西望,對什么都表現(xiàn)出強烈的好奇,指著一盆花問我,那是什么,我說是菊花,可他老記不住。我耐心地重復(fù)著,怕他不耐煩,每一遍都盡量輕柔地說,并且不斷地鼓勵他。兒子真聰明!我只教了五遍,他就記住了那是菊花。真是太開心了,也許在那一刻,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父親……”
故事講完了,大剛狠狠地掐滅煙蒂,嘴角浮現(xiàn)心酸的笑容。偌大的包廂鴉雀無聲……
選自2008年1月21日《江南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