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見

陳家萍

氓之蚩蚩，抱布貿(mào)絲。匪來貿(mào)絲，來即我謀。

春天是鬧心的季節(jié)，蝶在舞蜂在嗡，柳絲綠得妖嬈，桃花粉得狐媚，菜花黃得人發(fā)慌。一場春雨兜頭澆，青菜開花抽薹，“嗖嗖嗖”老得飛快。

娘說我是好面團(tuán)。青春揉面團(tuán)似的在我身上搗鼓了一冬天。遲遲春日催脫下厚實(shí)拙笨的粗布棉襖，著一件月白夾衫，娘的眼亮了!揪住我往銅鏡前一站，嗬，真真一粉捏玉人!青山高流水低，更有小道十八彎。烏油油煤炭做鬢發(fā)，清亮亮山泉做眼眼。

娘將我的抓髻散了，梳了云髻。娘又從箱底里抖出一件玫紅底翠綠邊的綢衣，將頭上的銀簪拔下順手插在我的髻上。我就這么佻俏起來!

東風(fēng)不來，柳絮不飛。我的心是小小的寂寞的城。

守著荒山野嶺的妮子太寂寞。寂寞是藍(lán)紫的，像門前梧桐花一落一大把；寂寞是蒼綠的，像屋后青苔一生一大片，寂寞是朱紅的，像滿山崖的杜鵑一開一天地。

莊里的姑嬸們早被歲月這道鞭追_攆著抽了薹開了花，一徑老去，妮子們卻還打著苞兒，欲開不開的，正是人生好時(shí)候。柳枝作腰，桃花作腮，黃花插鬢，無端招惹得農(nóng)家兒郎一愣愣，鋤地的丟了鋤頭，犁地的忘了牽牛。

滿園春色關(guān)不住，青春妮子的美麗從春衫中一波波散發(fā)。我打小道上一走，羞了櫻桃老了芭蕉，木了野雞活了春泉，飛來蝴蝶飛去蜻蜒，飛來你。

桑之未落，其葉沃若。于嗟鳩兮，無食桑葚!于嗟女兮，無與士耽!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你噠噠的馬蹄是美麗的錯(cuò)誤。

那天，我在城南隅摘桑葉。馬鈴兒將我的心魂勾出桑林，驛道上黑馬白衣的貿(mào)絲郎打馬飛過。那厚嘟嘟的唇讓我想起了故人，我“咦”一聲驚叫將馬拉回身邊。原來你也在這里!你深深地望向我。

你是我梳抓髻時(shí)的玩伴。我隨改嫁的娘到了桑林村，十年時(shí)光將我雕琢成一朵堪折黃花，將你打磨成一玉郎。

驛道上最動聽的是馬鈴的歡唱。桑林地里，你笨拙地托著我的下巴，在我的唇上使勁啄了一下，像一只貪食的斑鳩。可為什么，我從此愛將桑椹汁往嘴上涂，使它更紅艷更甜膩更招惹你?

你采一枝桑葉戴我頭上，打了個(gè)唿哨，嫁給我吧。你以為我不敢?我斜睨著你。青春好過碧水東流。

春去春又回。

三月春陽像妮子們的臉，嬌滴滴紅艷艷。我挎竹籃，獨(dú)向桑林。新抽的桑葉多綠啊，似乎把整個(gè)春天的綠都收在上面了。桑樹也瘋了——一年里難得綠一回啊，瘋就瘋個(gè)盡興盡情盡心吧。青的桑椹紅的桑椹直往紫里長，灼灼地在枝頭探頭探腦。貪食的斑鳩一頭扎到桑樹上，直吃得昏頭昏腦，不辨方向，在枝頭小寐，人來不驚。我也成了一只斑鴆，一徑往口里塞著紅紫的桑椹，僅為點(diǎn)染那紅潤甜津的唇!

熟悉的馬鈴聲。

村口，早聚集了一大幫婆娘。貿(mào)絲郎是婆娘們永不疲倦的話題。

貿(mào)絲郎一來，村里的婆娘們好似年輕了一大把，就像花生地里被人鋤過的青草，擱在一旁被太陽曬得干蔫，雨一淋，又恢復(fù)了綠意，根一沾土，遂又活潑如新。遠(yuǎn)方的貿(mào)絲郎是澆灌她們的春雨嗎?她們目光灼灼，唇紅點(diǎn)點(diǎn)，話語中帶著“閨女不宜”的信息，梳著抓髻的丫頭片子作白癡狀；稍解風(fēng)情的妮子們尖著耳朵，只管把目光投向笑得花枝亂顫的山茶花。

你騎著那高頭大馬——馬背上的紅纓絡(luò)是我給繡的呢，抱一懷斑斕的布匹，在春晨里，微笑如燕尾拂起柳絲在湖面一掠而過。你就像一束光，穿透了桑林村的寂寞，照亮了婆娘妮子的額頭。

散發(fā)著遼遠(yuǎn)神秘的遠(yuǎn)方氣息的貿(mào)絲郎，牽引了多少熱辣的眼風(fēng)啊!或許因?yàn)槟愕哪吧?，或許認(rèn)為你走村串巷見識多，或許純粹生就一雙厚嘴唇，或許因?yàn)槟愕牟?，或許因?yàn)槟愦蝰R走過的英姿，總之，你被公認(rèn)為最有魅力的男子。

我的心里鼓脹著驕傲。

送子涉淇，至于頓丘。匪我怨期，子無良媒。將子無怒，秋以為期。

只有我知道，布只是愛情的一個(gè)道具，你要貿(mào)的絲是我啊。我是你成功織就的七彩絲，你急吼吼地尋來，想將絲織成彩緞，鋪在婚床上。

一座座山來一重重水，愛如迢迢東流水，情如綿綿西去峰。我依依地送，你幽幽地問。我急著捧一把白花花的山茶：山茶花作證，親愛的，豈是我有意拖延婚期，是你沒請良媒。媒人?你笑道，多的是，桑樹為媒，桑椹為媒，斑鳩為媒!

桑林里，你這只貪食的斑鳩一味地咂吮著我涂滿桑椹汁的唇。說實(shí)話，我只是暈眩，并不十分領(lǐng)略婆娘們所說的厚唇之妙。讓我意亂情迷的是你附在耳邊夢一般的昵喃，嫁給我吧嫁給我吧嫁吧嫁吧。這些帶著他特有鼻息與煙草味兒的話嗡嗡著直往我口里鉆，直鉆入五臟六腑，癢癢地?fù)现业男募?。我的心魂兒飛了，我柔聲道：不要生我的氣，好嗎?就以秋天為婚期吧!

你喜滋滋地走了，我卻成了空心人。那坍塌的墻懸掛著我的企盼，貿(mào)絲郎久不來，村里又恢復(fù)了死一般的沉寂。桃花謝了楊柳飛絮，雞在飛狗在跳，紅妮綠妮哭著嫁了，山茶花白了山茶果紅了。沒有你的日子，淚水洗面懨懨無趣。忽然一個(gè)艷陽天，你來了，我像只小山雀，滿眼里是笑，笑，眼里倒含著淚。你送來一個(gè)大好消息：你占了卜又占了卦，皆是吉兆。

你駕了馬車，馱著我，馱著娘給我的嫁妝與祝福一起出發(fā)。馬蹄兒得得，馬鈴兒歡唱。高坐馬車上，可不就像云端的仙女，向著幸福飛。

妮子們的初戀是長篇，三天三夜說不完；而女人的婚姻只是小小說，才開個(gè)頭，就能知曉結(jié)局?；叵肽锼臀視r(shí)那欲滴還忍的淚水，我開始明白主婦如山重的寂寞、如水深的凄涼。

歡樂都留在了桑樹林。

蜜月過后便遭遇婚姻的痛癢。為新婦不久，你便過著白衣黑馬抱布貿(mào)絲的逍遙生活。從你頭發(fā)上的菜花、衣襟上的青草氣、唇上的桑椹味，我便知道許多與我情節(jié)雷同而高潮不盡然的桑樹林故事。

賭氣回娘家。淇水湯湯，仍回蕩著嫁時(shí)的笑聲；桑林油油，仍棲著昏昏思睡的貪食斑鴆。佇立桑林，梳著抓髻的一對小兒女、桑樹林里的初戀時(shí)光、著紅衣的俏嫁娘俊兒郎疊映著向我跑來，撞得我心口好疼好疼……

娘眼含祈求又將我送上淇水岸。

你的粗暴謀殺了我的嫵媚。粗布衣、粗茶飯，粗嗓門，紅腫手，和桑林村的婆娘們沒什么兩樣。心比黃連，卻要伴你到老嗎?“老”字下有把“匕首”。歲月的刀慢慢割除美麗，還有一把插在心尖上的愛情刀，鈍鈍地割著曾擁有的愛，割著曾苦心編織的情絲，直到割得失去知覺，那就是老了，和黃土地一樣的蒼老。

采幾片桑葉，拋灑在湯湯淇水中，人生若只如初見，多好啊!

編輯宛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