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難者用僅存的意志掙扎出來

遺體占據(jù)了操場

災(zāi)難來得毫無征兆——2008年5月12日，小寨子溝五龍寨“寨主”楊華武，因商談旅游業(yè)務(wù)來到北川縣城。作為四川盆地西北部的中國唯一的羌族自治縣和同緯度世界最大的自然保護區(qū)，北川秀麗的風光吸引了眾多游客，楊華武這次來原本想多談些業(yè)務(wù)。

13：00，楊華武約好4個朋友在銀泉大酒店三層喝茶。他挑了一個樓梯邊上的雅間，五人邊喝茶邊聊業(yè)務(wù)。14：28，樓房上下晃動一下后，一個同伴突然停了談話，“地震了？”剛說完，又晃。

5個人不約而同站起來，瘋了似地奔下樓。樓梯就在邊上，4個同伴跑在楊華武的前面。但沒到二樓，房屋開始倒塌……

僥幸逃生的楊華武目及之處，都是倒塌的樓房、互撞的車輛、大塊的山石，以及被砸落的電線光纜、坍塌的道路。“根本不會想到求助，沒有任何通訊方式。醫(yī)院和公安局全部倒塌。”他說。加上大面積山體滑坡，山石幾乎埋沒了整個北川縣城。

廢墟內(nèi)是或奄奄一息，或哭泣，或呼救的人們，活著的人開始互相拉扯著爬出來。幸存的政府官員立即組織了民兵和百姓組織救險，并設(shè)立了不同的聚集點。

受災(zāi)最為嚴重的是北川中學。事發(fā)時正是上課時間，全校1300名師生幸存者很少?！捌渲幸粋€班只有16個學生被挖出來。”李永嘆息道。

“大約300名學生和家長聚集在北川中學的操場上，操場四周擺放著50多具遇難者遺體，不時有哭著的家長在辨認?！币晃幻袟钚l(wèi)華的男子說，他是最早趕到事發(fā)現(xiàn)場的救援者之一。

而城里面受傷的人失魂落魄的往外跑。楊華武跟隨著他們，但那條通往綿陽的二級公路早已被擰成麻花狀，沿途一片荒涼凄慘。

22：00左右，他們終于跑到了城外可以通車的地方。楊華武幸運地遇見過來接載移動員工的車輛，他跟隨著生還的5個移動員工——一行7人，前往綿陽。一路都是沉默的，所有的人都沒有從災(zāi)難中解脫出來。

地震發(fā)生后大約10小時，楊華武在綿陽的朋友王曉梅終于撥通了他的電話。此時，楊華武已跑到綿陽邊上的高新區(qū)。地震局預(yù)報稱：零點左右有余震。王曉梅顧不上到高新區(qū)十幾公里路沿途必經(jīng)隧道、高樓群的恐懼?！爱敃r就只有一個念想，朋友來了，我一定要把他接過來?！?/p>

見到王曉梅，楊華武一把抓住她的手：“妹妹，我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了！”

就在這個時候，王曉梅的丈夫楊衛(wèi)華正進入北川縣進行搶險。

“有人嗎？有人嗎！”

5月12日21：00，楊衛(wèi)華跟隨綿陽市市委書記譚力和公安、武警、衛(wèi)生、民政等各機關(guān)的20名余官員，乘車準備進入北川。

北川縣位于四川盆地西北部，境內(nèi)山巒起伏，溝壑縱橫。縣城三面環(huán)山，多年來備受泥石流之害，坊間早就流傳著縣城或?qū)徇w的消息。地震的突然來臨把擔憂變成了現(xiàn)實，周圍的山體埋葬了縣城，縣城上游的一個水電站被活生生扭曲成一個人工湖。目前，“湖水”已經(jīng)開始滲透，隨時有把下游縣城沖垮的危險。

在距離北川縣不到10公里的沿途，有個小山包。原本就不寬敞的公路，山體滑坡更使大量石塊阻斷了進入北川的公路。這批人又不得不退出北川。打通北川縣與外界的道路成了當務(wù)之急，也是把北川這個“死城”救活的唯一缺口。

凌晨，綿陽市長虹集團的員工組織了一批100多人的志愿者。臨上車時，綿陽市民得知消息，又有100多人自發(fā)加入。這兩百人是最早進入北川縣的志愿搶險隊。

車子開到不能再往前開——綿陽至北川的二級公路已經(jīng)斷裂。地震使得路段有一兩米的落差，志愿者下車步行了40分鐘才進入北川縣。余震一直沒有停止，被阻斷道路修通后，地震又將巨大山石晃動下來，堵住缺口。

此時的北川城內(nèi)一片死寂，除了武警與群眾一遍遍高喊：“有人嗎？有人嗎！”就剩下山體滑坡，房屋倒塌，巨石頭滾落的聲音。被壓在鋼筋水泥板下的人們早已無法動彈，偶爾會聽見有人低聲呻吟：“救救我……”

楊衛(wèi)華跟隨軍隊在一個幼兒園進行搜救工作。這所幼兒園靠近山邊，地震之后山巖垮塌，砸下來無數(shù)石頭，把整個幼兒園給摧垮和淹沒。他在一處廢墟里聽見有孩子微弱的哭聲，拿手電筒一照，一個小男孩就壓在廢墟中。楊衛(wèi)華趕緊招呼解放軍前來救助，這是一個年僅三歲的小男孩。當晚，在這家幼兒園里，軍方救出了5個兒童。

令楊衛(wèi)華終身難忘的是，在北川中學，一個被鋼筋壓住的女孩子拉他的褲腿懇求：“叔叔，救救我！叔叔，救救我……”13日凌晨，大型吊裝機械和車輛根本進不去北川縣，武警官兵們的鐵鍬和鎬頭又不夠靈巧，他們只能用手去挖。沒等官兵把她營救出來，她就閉上了眼睛。那一刻，她依然拉著楊衛(wèi)華的褲腳。

被挖出來的人安置在比較空曠的地方，在進行簡單包扎之后，就開始想辦法向北川縣外進行轉(zhuǎn)移。凌晨4點，強烈的余震依然令人站立不穩(wěn)，伴隨著雨水，山體塌方現(xiàn)象越來越嚴重。從北川縣往外送的災(zāi)民不但需要爬坡，路又特別滑，根本不像進去時40分鐘就能搞定。

從各地被調(diào)遣過來的野戰(zhàn)軍、武警部隊、地方民兵進入北川，還包括攀鋼工人救援隊以及紅十字會救援隊。而死亡人數(shù)也在上升——官方披露：截至5月14日凌晨，綿陽市北川縣死亡人數(shù)達到7000多人。

13日15：00，進入北川的道路開始暢通，車輛陸續(xù)開往北川縣內(nèi)，道路被清理疏通。截至《中國新聞周刊》記者發(fā)稿時，小雨仍時斷時續(xù)，山體有滑坡，余震不斷。13日21:00，移動通訊基本恢復(fù)。 ★(王小強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