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四十歲,我越來越懷念鄉(xiāng)間。懷念我少年在鄉(xiāng)下生活的日子,懷念鄉(xiāng)間的一些人和事,更懷念家鄉(xiāng)綠水長流青山環(huán)村鳥聲婉轉(zhuǎn)的自然環(huán)境。也許有人會說我衰老了,但我明白自己并不老,不但腿腳勁健,思維敏捷,就連心臟也沒有什么大毛病。是厭倦了都市的喧囂嗎?也不全是。至少,城市生活比鄉(xiāng)村生活方便多了。思來想去,還是那個桑梓情結(jié)在作怪。那么,就回鄉(xiāng)下吧。何況,我的父母親和許多親友至今還在鄉(xiāng)下,何況,我的家鄉(xiāng)蹲踞終南山下,風景還很秀麗?!耙姶嗽靶?,始知造化偏。山村不假陰,流水自雨田。家家梯碧峰,門門鎖青煙。因思蛻骨人,化作飛桂仙?!弊x讀孟郊寫我們家鄉(xiāng)的這首詩,也就不難理解我為何那么喜愛我們的家鄉(xiāng)了,也就更能明白我為什么常常要回鄉(xiāng)間了。
鄉(xiāng)間生活的好處首先是自由、清靜、愜意,讓人的身心能得到徹底放松。春日清晨,迎著霞光,沿著麥田夾細的小路,到小峪河灘上溜溜,聽斑鳩叫,望帶哨的鴿子在天空疾飛,嗅著泥土散發(fā)出來的氣息,一種無言的快樂便會如水漫過全身。夏日黃昏,沐著晚風,濯足河里,一任小魚在足邊游動輕撞,望南山如黛,聽天池寺的鐘聲隨山風傳來,盡管身后的樹林中是聒耳的蟬聲,不遠處的稻田中是盈耳的蛙聲,心也會寧靜到極點。如果是在冬日,或者秋日的三五之夜,有時和家人,有時和朋友,或圍爐飲酒,或?qū)υ缕奋斁坪ǘ鸁?,抑或身心清明時,那種滋潤、自在,就會化作無聲的微笑,莫逆于心。假如能碰到舊日的老同學,諞諞舊事,那簡直是天賜了。
去年春節(jié),我回老家過年。這天上午,我一個人踏著薄薄的積雪在田間轉(zhuǎn),不期撞到了我多年不曾見面的一個小學同學四和尚。我這位同學上學時是一個有名的刺兒頭,愛搞一些惡作劇,諸如,給女同學的書包里放只麻雀啦,給女老師的粉筆盒里放只癩蛤蟆啦,等等,又愛打架,同學老師都怵他,因不好好學習,結(jié)果,沒能考上學,最終留在了家鄉(xiāng)務農(nóng)。十多年前的一年夏季,因為天氣持續(xù)干旱,多日無雨,稻田干裂,村人組織祈雨,我那時適逢在家,得以目睹了這一古老的儀式。四和尚在這一儀式中扮演了一個“馬腳”的腳色,頭勒一根紅布帶,被眾人簇擁著,忽東忽西,最終是到了村北面的黑爺廟里,向黑爺祈雨。黑爺據(jù)說是佑護我們村莊的一條烏龍,它生活在南山的嘉五臺上,那里有它的廟宇。同時,它似乎還兼管了保佑我們村莊的重任。據(jù)說,求它很靈驗,村中人的口頭上,關(guān)于它的傳說不少。那天的祈雨活動到底最終祈到雨沒有,因我第二天就回到了西安,沒有見到。倒是四和尚那天的滑稽表演,讓我事后一直難忘。自那次見過面后,我多年中再沒有見過四和尚,不想,竟然在田間遇到了。他見到我很激動,還是在學校時的老毛病,給我肩上重重的一拳。我問他做什么,他說到果園轉(zhuǎn)轉(zhuǎn)。我這才知道他務弄了一塊近十畝地大的獼猴桃園。我們在地頭聊了聊,他看上去生活得還不錯,只是有些顯老。我知道,在鄉(xiāng)間生活的人,由于長期在戶外勞作,往往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大,其實,他們的身體都很健康。當晚,他邀請我到他家坐坐,簡單的幾盤涼菜,喝的是長安老窖酒,談一些兒時的趣事,大家都很高興。飯間,我借著酒勁問他,村里人為啥把他叫四和尚,他嘿嘿地笑著說,咱排行老四,一家四個光葫蘆,大概是因此而叫的吧。但我還是搞不明白,因為,他的三個哥哥,別人并沒有叫他們大和尚二和尚三和尚的。無論如何,我喜歡四和尚這個綽號,更喜歡他這個人,盡管他有很多毛病,但至少他對人是真誠的,心不壞,還念著同學情分。那天的酒喝的不少,回家時已是后半夜。我一覺睡到了大天亮,連黎明時分此起彼伏的鞭炮聲也未能把我吵醒。
在鄉(xiāng)間生活,還能讓人變得淡然。鄉(xiāng)村生活簡樸,鄉(xiāng)里人所需不多,所求也不多。老話講:十畝地,一頭牛,老婆娃娃熱炕頭。這是舊日月里我們那一帶老百姓的理想。當然,這一理想現(xiàn)在是早已實現(xiàn)了。過去種地納糧,眼下,種地連糧也不用納了。農(nóng)村進入了有史以來的最好時期。我并不是羨慕村里人種地不納糧,我是向往他們那種生活的清白、簡約。近幾年來,隨著年齡的增長,我愈來愈喜歡鄉(xiāng)下,稍有空,我就回到村中,陪陪老父老母,和他們拉拉家常,到鄉(xiāng)親們家中轉(zhuǎn)轉(zhuǎn),呼吸一些鄉(xiāng)間的清新空氣,傾聽一下雞鳴狗叫,讓身心舒坦一番。
桑梓是什么,它是父輩們的家鄉(xiāng),是祖輩的埋骨之地,也可能是我們的出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