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牛的時候,我就會想起黑黑,是叫嘿嘿還是叫黑黑。這些我一直沒有問過父親。反正它是頭牛,名字是隨可叫的,是為了讓牛明白。叫黑黑的時候,不是叫驢不是叫馬是叫你。你就叫黑黑。雖然你的毛發(fā)是肉黃色,你的鼾聲也不大。但是你叫黑黑。后來我一直在想,黑黑也這個名字跟村里許多孩子的名字連在一起,是個小名。這也說明,莊稼人起名字是隨意的。雖然村莊里人和人之間的輩分很嚴格。
黑黑是生產隊的牛,承包到戶的時候,它剛生下來,跟它母親一樣具有女性的健美也有男性的強壯,這也預示著它既能耕地也能下崽,所以很受莊稼人喜歡。飼養(yǎng)員栓娃就成天摸著它,攆著它在村子的飼養(yǎng)室院子里滿院子跑。栓娃喜歡看黑黑的水門,就是能生牛犢的那個地方。栓娃是個光棍,很好奇那個地方怎么能生下牛犢。他的年齡大概30出頭,沒父母沒姊妹,跟著伯父在飼養(yǎng)室里養(yǎng)牛,所以他掙工分也算在伯父名下,但他不住在伯父家。他一個人睡在飼養(yǎng)室里,成天與牛一起吃一起睡。我經常趁他伯父不在的時候到飼養(yǎng)室去,睡栓娃燒的土炕,被子上全是煙熏味,枕頭不是磚頭就是個草包,炕上只有一張席子,炕頭上是他伯父的旱煙匣子。那時候,我有10歲,村上一些小伙子經常坐在他的炕上打撲克,偷著抽煙。那土炕有時候熱得會把人的屁股燙著,可栓娃偎在炕頭說不熱,他有時候也和我們一起玩,是那種癡迷的觀眾,但玩著玩著大家都不讓他玩了,原因是他愛發(fā)表自己關于出那張牌怎么打的建議,所以我們不讓他玩,讓他去炕窩口去烤紅薯,烤我們在地里偷來的玉米,他大概也嘴讒,就高興的去烤了,烤的皮脆內軟,很好吃。那個時候,饑餓了的牛也會跟著哞哞地叫,栓娃就會從炕上下來,嘴里罵著,吃不飽的東西,又沒犁地沒拉車,還能吃得很。那時候牛吃的什么東西?大多是些鍘短的玉米稈和秋天貯藏的干青草。當時,飼養(yǎng)室里也有幾頭馬,馬吃的就比牛好,有一些青綠的豌豆和玉米粉面。栓娃給我們拿過生的豌豆吃,但不能吃得太多,多了就腹脹整夜的放屁。我們經常會問栓娃,要不要媳婦,栓娃不說就是笑。如果有人說栓娃你不要媳婦是不是整天日牛呢?栓娃就會紅著臉和他摔跤,然后把我們全趕出去,但沒過兩天,我們再去,他也不言語,我們就上炕繼續(xù)玩。但這樣的日子沒過多時間就消失了,有一天村口的喇叭里喊要分牛到戶了。那是土地承包一年后的事情了,全村人高興得像過節(jié)一樣,但怎么分牛大家意見不統(tǒng)一,因為牛少而且有公牛有母牛有年弱的有強壯的,怎么分。最后還是采取分地的土辦法,抓鬮。當時我看見栓娃躲在躁動的人群背后,眼神蔫蔫的。隨著一個個紙團的展開,一頭頭牛被從飼養(yǎng)室牽了出來。有人喊栓娃栓娃,過來拉一下,這牛怎么盤在槽上不走。栓娃不吱聲。栓娃在想什么,沒人知道。
母親讓我抓鬮,說孩子的手氣好。我抓到了一頭大家羨慕的牛:黑黑。但黑黑不到2歲,就是村里人說的牙口有些嫩,它被牽出飼養(yǎng)室的時候還一臉迷茫。因為如果要它耕地還要長一年時間。隊長說你們選吧,一頭牛要三戶人家用,這牛還小,就再找一戶,兩戶養(yǎng)著用,怎么樣。許多人家都轉過頭,有男人想過來跟母親說搭伙養(yǎng),被他的女人用眼神止住了。這時栓娃過來了,栓娃說咱們一起養(yǎng)吧。栓娃說的很實在,我一個人養(yǎng),你們出些飼料就行了。栓娃說話的時候,他的伯父在一邊瞪眼,那時間他伯父跟兩個兒子分家過了。栓娃還跟他在一起,這就是說,我們和栓娃搭伙養(yǎng)牛就是跟他伯父搭伙養(yǎng)牛了。我母親也大方的說,你養(yǎng)牛,牛糞都是你家的。栓娃的伯父也就很爽快的同意了。因為父親在外上班,如果有人操心著養(yǎng)牛也就給我們家減少了負擔。
栓娃搬到了村子下面的一個荒廢多年的土窯洞里住去了,因為他伯父的兒子堅決不同意栓娃回老屋住,再說要養(yǎng)牛就得找寬敞的地方。栓娃就搬到了窯洞里,窯洞是前些年村里人家搬到溝上留下的,里面有土炕,還有廢棄的灶臺。栓娃給黑黑在洞里頭盤了一口槽。他在有光亮的洞口住。栓娃每天去給黑黑割草,他有時候要跑到很遠的荒灘上到溝渠里去割草,他從不割刺芥等扎胃的草,是割灰灰菜這些牛愛吃的草。栓娃也在窯洞外面立了木樁,撒了土,白天就把黑黑放在外面。讓它曬太陽,晚上把它牽回去。那時間我已經上初中,我星期天就和栓娃一起去溝里拉土填糞。我還在栓娃的幫助下騎過牛,看過牛嘩嘩地撒尿。我對黑黑是沒有感覺的,牛是牛,人怎么能跟牛會有感情呢?但栓娃不是這么想的,他是看著黑黑怎么生出來的,怎么長大的,怎么從生產隊的飼養(yǎng)室到窯洞來的。他心里是喜歡的。黑黑夏天被牛虻盯的時候,他就用手去拍,常常拍的滿手血。他經常用梳子細致的扣黑黑身上的土和虱子。冬天,他把牛牽到炕頭,讓熱氣也烘到牛的身上。我對母親說過栓娃是怎么養(yǎng)牛的,母親說,栓娃就是一頭牛。
那一年春播,我家是借了別人家的牛,栓娃家是人拉犁。他伯父的大兒子在地頭罵過栓娃,說你就是個二球愣子,牛再小也能犁地你把牛當你爺了,養(yǎng)你爺呀。栓娃用勁拉著犁向前走著,春天的地是松軟的。他比牛還厲害,兩天種完了4畝的玉米?;氐礁G里還要伺候黑黑。當時村子有人就說,栓娃家養(yǎng)了兩頭牛,一頭是黑黑一頭是栓娃。村子里人說話也傳到了栓娃的耳朵,他是個光棍,但不是傻子,他知道這是在贊揚他。晚上,他在煤油燈下給黑黑說話,他說黑黑我把你養(yǎng)大了你給咱好好犁地,讓那些狗慫看看。栓娃說話的時候我就在炕上磕瓜子。他的窯洞里因為不通風比飼養(yǎng)室還臭。我想栓娃又在對牛彈琴了,我從來和他沒有多少話要說,我要不是圖個安靜,也不會到他這里來。當時,村子里電已經通上,但電工不同意給栓娃的窯洞里拉電。要栽電線桿要拉線,為一個養(yǎng)牛的劃不來。
黑黑長大了,怎么形容它呢?腱子肉鼓鼓的,四蹄能把地踏出了大洞。更為不同的是它沒有牛身上的倔強脾氣,很溫順。栓娃說讓它怎么走它就怎么走。當黑黑亮閃閃的從窯洞里走到田地里犁地的時候,村莊是驚奇的,像看一個大姑娘。栓娃是自豪的,這個邋遢衣服破爛的人跟在黑黑的后面,是自豪的。因為他又聽到人們在議論:這慫娃養(yǎng)牛就是養(yǎng)的好。那也是個春天,栓娃還是個單身漢還是個住在窯洞里的養(yǎng)牛娃,但有人議論他了有人注意他了,有沒有那家的姑娘看他呢?誰知道呢。總之那一年,栓娃是高興的,他扶著犁給我家犁地,我給他端來荷包蛋。他和黑黑那么顯眼:地犁的深而且均勻。黑黑不像其它的牛,犁一會兒就要喘氣需要鞭子的恐嚇。黑黑頭朝下,只看著土地和犁溝,像跟遠處一臺突突冒煙的手扶拖拉機比賽一樣。栓娃不拿鞭子黑黑也知道怎么犁好地。
應該是1987年吧,那時間我已經上高中了。黑黑也準備著做母親了,它整天懶洋洋的臥著等候栓娃的喂養(yǎng),嬌氣的在栓娃掏糞時連屁股都懶得抬。那個時候,母親已經決定不搭伙養(yǎng)牛了,母親的想法是,一年就犁兩次地,我們家沒壯勞力也沒牛把勢會犁地,再說給生產隊里交的分牛錢一直也沒交上,還不如到種地時雇人家的牛用,簡單省心,所以就把黑黑已經折算給栓娃,母親本著吃虧的心理去折算,所以栓娃和他伯父很高興。隨后栓娃就帶黑黑到鎮(zhèn)上的畜牧站給黑黑配了種。黑黑就懷上了,憑著栓娃的養(yǎng)牛經驗。他都能摸到黑黑肚子里的小牛犢。那是個春風吹著楊柳嘩嘩作響的季節(jié),栓娃是高興的,他心里是想著他的牛要生牛犢了,他的伙伴要增加了,黑暗的窯洞里要熱鬧了。栓娃高興的另外一件事情是有人給他說媒了,說北山上有一個女的,丈夫死了,有一個孩子。人家要求不高,只要是在平原上,家里有地,有吃的有穿的就行了。為了結下這門親事,栓娃他伯父也和他分開過了。栓娃自己立了戶,把地也劃了出來。栓娃結婚的時候他伯父囑咐家里人做了頓臊子面,喊了幾個同門的兄弟,就算結婚了。沒有噼里啪啦的鞭炮聲,沒有證婚詞。像在路上撿了一個東西一樣栓娃有了個媳婦。我在村口見過他的媳婦,個子大概一米四五,有些小兒麻痹,走路身子有些傾。牙是黃發(fā)黑的,眼睛里沒有一點光。但我們還是替栓娃高興,栓娃那年有40歲了。記得母親讓我給栓娃送過一條被面,紅顏色的的確良布。栓娃給我遞過瓜子,在黑暗的燈光下,他的媳婦膽怯地靠在窗臺上,傍邊有一個孩子,大約有四五歲,是個女孩。多年以后,我在一個偏遠的山村采訪,有一戶人家坐在炕上的場景同我當年在栓娃家的記憶有些相似。我想起來,那時間,糧食已經夠吃了,村上已經有人買電視了??伤ㄍ捱€在窯洞里住著,點著煤油燈。記得當時我的眼睛有些發(fā)潮,我回去以后對母親說,有沒有多余的衣服給栓娃一些,他穿的怎么那么寒磣,還不如以前,好像叫化子。母親取了父親的一些舊衣服,我又去過他那里,但是他似乎不怎么高興。也沒說感謝之類的話。后來我發(fā)現(xiàn),牛被拴在窯洞口。但窯洞里依然有著一股臭味,原來拴牛的地方盤了一個土灶臺,里面有熱氣在冒,好像是栓娃在做飯,做的什么飯,我不知道。
黑黑是生牛犢的時候死的,怎么死的。后來我聽說是疼死的,栓娃一個人接生,媳婦和小孩嚇的呆在屋里,等到他剪斷牛臍帶,黑黑就死了。栓娃哭的很傷心,村子里很多老人都來安慰他,說死了一個不是又生了一個嗎,老人們建議把黑黑賣了肉還能換些錢。栓娃不肯,后來就埋了。埋在什么地方,誰也沒見。后來他的媳婦就帶著孩子不見了。她媳婦不見的時候,正是熱天,我放暑假在家里的過堂里睡覺,栓娃到我家里詢問過我母親,他幾乎問遍了村莊的許多人。自從他結婚后住在窯洞里,很少到村上來。大家也就一直淡忘著他。有些人還不認識他媳婦。栓娃又一次流眼淚了,男人流眼淚是什么樣子,我都忘記了。我只見過栓娃流眼淚。他流眼淚不擦,就是流,也不哭出聲音。我們幫著他找遍了村莊的各個角落,甚至到村后的水渠里找了,但水渠是干的。里面什么都沒有。后來,他回家發(fā)現(xiàn),他的媳婦帶走了所有值錢的衣服,包括我母親送的那條被面。這時大家才醒悟過來,說栓娃,你媳婦肯定是跑了,跑那去了,那只有一個地方,就是她娘家。栓娃去了北山,他媳婦的娘家在那里,他是不知道的。后來找說媒的那個鄰村人,她也說不清楚,那個女他是在鎮(zhèn)上的汽車站見到的,其它的他什么也不知道。
栓娃后來又去過兩三次北山,時間間隔有六七年。他背著自己烙的鍋盔,在北山里游蕩了好長時間,后來他回來了?;貋頃r間不長又上路了,村莊的人認為他的腦子有問題了,沒有人勸他或者說他。那時間,他伯父已經去世,他顯得更加孤單。我那時間大學畢業(yè)在鎮(zhèn)上教書。我在路上見到過栓娃幾次,我想我應該叫他叔還是什么,但我覺得難以開口,他50歲不到但看起來已經很老了,背駝的厲害,走路不看前面,只盯著腳下,有點像黑黑那頭牛犁地的樣子,不過他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了,我給他遞過幾次的煙,他都是一句話:說當干部了抽的都是好煙,他一次都沒點過煙,每次都是小心的裝在口袋里要不就是夾在耳朵上面。我最后一次見他的時候他牽著黑黑生的那頭牛犢上路了,那個牛犢依然是健壯碩美,眼睛水汪汪的,它也是一頭母牛,它跟在矮小瘦弱的栓娃身后看起來像一匹胸懷心事的馬。那個時候,村上的拖拉機已經有好幾臺了,牛不是送到屠宰場就是被賣到了山里頭。我問過他去干什么,他說要去南山犁地去,他說現(xiàn)在只有在山里頭牛還有用處,牛能耕地,還能吃野草喝河水,從不生病。他那天說的話我讓我覺得詫異,我也覺得他腦子出毛病。我沒有勸他,我知道他不會走遠的。但他永遠的走了。他那一天似乎什么也沒帶,就牽了一頭牛。已經整整15年了,他再也沒有回來,也沒有人找尋過他,在村子里,如果有人不經意提起栓娃,大家都一致認為他死了。只有我覺得他還活著,我時常想,栓娃現(xiàn)在應該有60多歲了,那頭牛呢?是不是也生了個牛犢?它有名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