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認為,在十四五歲時,自己就是一位像樣的農(nóng)人了。
距離麥子收割還有半月多的時間,小麥還青著,只是略微泛出一絲淡黃,它正行走在成熟的途中。這時,父親就會說:“走,跟我插播去。”他順手提起一把镢,將镢頭在地上用力地摧幾下,扛在肩上,隨后端給我一個大瓢,瓢里盛著點播的玉米粒。我們一起走向村外的麥田。
遠遠地就能看見自家的麥田了。大片的麥田隨風涌動,直立的麥芒泛著亮光,你能看見它上面空氣的顫動,它似乎在用力地渲染著一種透徹人心的喜悅和熱情。
父親走近地頭,采下一棵麥穗,放在手指間捏一捏,臉上立即漲出飽滿的笑容,他心里已經(jīng)堆起了一座座糧囤。
他找到一道麥壟,我們開始插播玉米。父親在前,我在后。父親是倒退著行進的,他弓腰,揚镢,再刨下,壟道上就出現(xiàn)了一個個小坑,我隨后將玉米撒在坑中,然后再用腳將坑埋掉。我覺得這簡直是一套柔美的舞蹈組合,在這個“組合”的過程中,我們將玉米插播進麥田里,同時展現(xiàn)一種最原始的行為方式、力量氣度,
不知不覺,就進行到了麥田的中央,直起腰,想歇息一下。抬眼遠望,想放松一下自己的眼睛。你曾經(jīng)站在過一塊麥田的中央嗎?如果你曾經(jīng)站過,你也一定會像我一樣驚呆了!沒有風,展現(xiàn)在你的眼前的是一種平展展的泛黃的綠,這種綠以一種別樣的色彩逼視著你的眼睛。你只有瞇起眼睛才能接受它的磅礴的美麗;忽然間,風就起來了。麥浪自遠而近,起伏著向你涌來,一波送著一波,一種滾滾的氣勢,一種逼迫的力量。是風婆掀動了她的衣襟,還是神巫念起了他的咒語?這樣的一種氣勢,是只有神的力量才能達到的啊!驟然間,風向好像發(fā)生了變化,麥浪猛然作了一個旋轉(zhuǎn),迅速向四下涌動,仿佛形成一個巨大的磁場,而我就成了磁場的中心,我暈眩地閉上了眼睛,頭腦中有滾滾的雷聲響過。待到睜開眼睛時,麥田里早已又沉寂成一片寧靜。太陽依舊高懸空中,廣闊的麥田依舊泛著耀眼的光亮。
后來聽父親說,大片的麥田起風是很常見的事,正是這麥田的風,一天天地催熟著小麥。
好多次。我們插播回家都要采回一些麥穗,“燎麥”(用火烤熟)吃,燎熟的麥粒散發(fā)著一種嗆煙味,香味奇特。好多年來,我一直都認為這是真正的“麥香”。
在對這種“麥香”的品嘗中,我們的腳步已經(jīng)邁進了麥熟時節(jié)。
十幾天過去了,“芒種”時節(jié)到來了,村子里開始醞釀一種忙碌的情緒。
不斷有人在問:“大田(土質(zhì)肥沃的田地)里的麥子熟了嗎?”“快了。不過嶺上的麥子熟透了?!?/p>
收割的季節(jié)到了。我的父親終于也坐不住了。這一天他對家人說:“準備一下,明天割麥。”
收麥的時節(jié),總是有月光陪伴著。晚上,父親把掛在南墻上的一把把鐮刀取了下來,要在磨石上磨亮。冷寂的月光射在磨石上。父親一下一下地磨著,嚓嚓的聲響傳出很遠,穿透在這靜寂的夜空里。磨一會兒。父親就會拿手指在鐮刀的刃上彈試一下,鐮刀的刃面反射著清冷的月光。像是長劍的一道清吟。母親則在烙面餅、煮雞蛋。割麥是一種重活,得硬實的面食才能撐得住,而面餅卷雞蛋,這一膠東人飲食上的“明信片”,是最能撐得住活兒的。
第二天,太陽剛剛露出地面,父親就帶領(lǐng)我們來到了地頭。他總是先放眼向麥田望去,紅潤的陽光照在金黃的麥田上,明晃晃的有點耀眼,可父親喜歡這種刺目的感覺。他覺得這才是麥熟的樣子。
父親低下頭,端詳著地上的麥子,猛然用左手攬起一把,右手的鐮刀就瀟灑地落下去了。隨后就傳出了喳喳的聲響。這聲響,是一種力量的積聚,這些小麥在經(jīng)歷了一秋、一冬、一春之后,終于將自己的力量在和鐮刀的撞擊聲中,彈奏為一種悅耳的喜悅。早就聽父親說過,大集體時,割麥是一種莊重的儀式,第一鐮刀必須是由“把頭”(領(lǐng)頭人)下鐮的,“把頭”一鐮下去,高喊一聲:“開鐮了……”聲音久久地在麥田的上空回蕩。所以,每次站在麥田前,我的頭腦中就會浮現(xiàn)出那種情景。我想那個“開鐮”的漢子。那時是一定會流下滾滾的熱淚的,那一聲吶喊,就是對上天的一聲神圣的祈禱,那樣的一種莊重和神圣怎會不使人熱淚滾滾呢?我的父親沒有吶喊,但我能聽到他心中流淌著的激動,那也是所有的莊稼人心中共有的一種激動。
在鐮刀的揮舞中,站立的麥子一片片倒下,麥田裸露出它深藏的秘密。
藏身于麥田中的野兔逃跑了,撇下了它未成年的孩子。所以,割麥時,就經(jīng)常有人捉住有著黃絨絨毛發(fā)的小野兔。我小的時候就曾捉住過一只,并且養(yǎng)了一段時間,但等到有一天我打開關(guān)押它的籠子時,它就一下跳出逃跑了。
野兔就是野兔,它的生命永遠是屬于田野的,它時刻在接受著野性的呼喚。
同樣驚擾而起的還有那些藏身于麥田的鳥兒。最普遍的是一種俗名叫做“呀籃子”的鳥兒,它總是用麥草在兩行小麥間做窩。窩兒大大的。很粗糙,像一個粗心大意的男孩子。但它性情沉著(或許是懶惰)。只有割麥人走到它的窩前時。它才“嘎啦、嘎啦”地叫著飛起,撲閃的翅膀也顯著一種慵懶的樣子。還有一種鳥。則正好與之相反,鄉(xiāng)下人管這種鳥叫“麥鷐子”,它的窩是用絨毛做成的。做工極其細致,像一個繡花的少女。它機靈透頂,稍有騷動就一鳴沖天,只在空中留下一個掠影。似乎沒有人真正見過它是什么樣子,麥季過去,它也就消失了。我總覺得它就是為著小麥而,生的,它是麥子的精靈。是小麥神性的彰顯。
有瓢蟲在低空飛著,像一些精神的旅游者。飄逸而又浮漾。
一塊麥地,也是一個生靈的世界。
麥收的那幾天里,通向村莊的小路上,總是稀拉拉地落著一地帶穗的麥秸,好像有意在用一種特別的方式,書寫人們那豐收的喜悅。
麥收結(jié)束,麥田里只剩下一地麥茬,明晃晃地亮在那兒。
天地無語,風卷過,掠過陣陣熱浪,硬硬的麥茬,刺棱棱地耀著人的眼睛。
一扎高的插播玉米,青澀地在風中抖著。
喧鬧之后,麥田進入一種寂然的寧靜。一種空曠和落寞情緒漫游在田野上。
麥地里并非絕然無人,仍有幾個人彳亍在那兒。她們彎腰、直背。機械地重復(fù)著自己的動作。走近了,你就會發(fā)現(xiàn),那都是一些做了母親或祖母的老年婦人,她們是土地上的“伏收”者,她們正在拾取落漏在地面上的小麥。她們的手中,有的提著一只竹筐,有的則拿著一條布袋,正認真、細心地尋找著。麥穗頭,就裝進竹筐里或布袋里;帶秸的麥穗,則細細地攏在手中,滿把之后就用麥草捆起。
顆粒歸倉,她們是真正的實踐者。細致、節(jié)儉的情懷,閃爍的仍然是母性的光輝。多少鄉(xiāng)下母親,在劃拉起地面上那些遺失的凌亂的麥穗的時候,也劃拉起了她們那勤勞節(jié)儉的美好品行。
我記得,我的祖母在世時,就是這樣的一位拾麥者。那時她已七十多歲了,邁動著自己的一雙小腳,偕同三兩位同齡的老人,走了東坡走西坡,從一塊麥田走向另一塊麥田,撿拾那些落漏的小麥。她用她的那雙小腳,碾碎了田野的寂寞。
麥穗拾回家,她親自放到場院上晾曬,曬干后就用一只木杵敲打,一顆顆的麥粒就在她的敲打中從麥穗上脫落下來了。而后嗆著風將麥糠飄走,只留下飽滿的麥粒。然后再將麥粒儲存到一只淡綠色的泥瓦罐里,同時儲存下自己對日子的那一份精致的心情。
待到吃面的時候,她不是像別人家那樣用機器磨,而是拉上自己的幾個孫女,讓她們幫著在石碾上推,她說“擠出來的面好吃?!彼靡粋€“擠”字,形象地表述了碾壓麥粒的過程。
從此,我就進一步明白了“一餐一飯來之不易”的道理,明白了有些日子是應(yīng)該“擠”著過的。
糧食歸倉,并不是一年里麥季的結(jié)束。
在北方,還要舉行一次儀式性的活動——過夏麥。
宋代吳自牧《夢梁錄·八月》中說:“秋社日,朝廷及州縣差官祭社稷于壇,蓋春祈而秋報也?!币庵^。舉行“秋社”活動是為了向上天報感激之情。北方的“過夏麥”。其意,近似于古代的秋社,只不過這種活動是在麥收之后,農(nóng)歷六月六日之前舉行,其目的也就是告慰祖宗、上蒼麥季里的收成情況。
過夏麥,必須用當年的新麥磨成的面。我記得生活困難的那些歲月里,再困難的日子,家家也一定會用石磨磨上幾斤新面的,骨碌碌轉(zhuǎn)動的石碾,擠壓著那些破碎的日子。新面磨下后,就用新面包成水餃或蒸成饅頭,用來祭祀。
祭祀分作兩種情況,一種是上墳祭祖,另一種是祭天。祭天是很隆重的,先要在天井里設(shè)下香案,備下祭品,祭品有新面做成的水餃或饅頭,時令正是西瓜成熟的季節(jié),所以家家戶戶還要切上幾塊西瓜擺在香案上,五月的石榴花還沒有開盡,有情趣的人家還會采下幾朵石榴花插在祭品上,像是燃燒著的一簇簇火焰。一切做好之后,一家之主就要點燃香燭,領(lǐng)頭叩拜??谥羞€念念有詞,述說著一些感激、祝福的話,也宣示著一天天過著的日子。
一切的神圣和莊嚴,盡在這儀式之中了。
在我的家鄉(xiāng),祭祀完畢后,還要邀請家族中的男性到家中飲酒,以示慶賀。每年,我的好酒的長伯父總會喝醉,酣熱之后,一瓶未啟的酒,常常于不經(jīng)意間打碎在地面上。
“砰”的一聲,酒香四溢。這一年的“麥熟的時節(jié)”,也就醉倒在酒香里了。
用過的鐮刀,又重新掛在了南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