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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魂美容中心

    2008-01-01 00:00:00李世許

    1

    臘月惶惶,死人多起來,邱二的生意火得要燃。但他不為所動,冷臉不說話,很隨意地,把一個女人遞過去的幾張百元紙鈔捏皺,胡亂扔進破舊的敞口木箱里。女人擠出來,獲救一樣感動得掉了淚。

    人群擠著搶著投胎一樣,靜靜的卑微、無奈和急迫很厚,很冷,很揪心刺眼。邱二瞇眼細看,悠閑地抽煙,仿佛心里塞滿荒野的石頭,那種冷漠很生硬。他要的可能不是錢,至少不全是。

    午飯過后,很不合適地出了一點太陽,斜斜地照進昏暗空敞的土墻屋里。人死了,不曉得天在高興啥。這時邱二提了提毛毛領(lǐng)黃大衣,朝門外比了一個錘核桃的動作,也許是摔杯子的動作,總之這個具有領(lǐng)袖意義的動作過后,門外響起鑼鼓嗩吶的聲音,要悲不悲的,很雜亂。

    沒有一個人哭。獲救的女人捏鼻子捂嘴靠在老人身上,與老人分攤?cè)套”吹钠D難。不準哭是邱二定下的規(guī)矩,這里他比天大,他的規(guī)矩就是天大的規(guī)矩。

    一輛拖板車停到門前土壩上,兩個吹嗩吶的,三個敲鑼鼓的,爬上車繼續(xù)他們的工作,很平靜淡漠,甚至能騰出時間抽煙說話。尸體從隔壁屋子里抬出來,六十多歲的老常陪在旁邊,挽著袖子像個屠夫,那雙本該操刀的濕手扯展一張草紙,遮在死人臉上。等活人死人都上了車,響器突然停住,像在等誰說話。邱二抬頭冷眼瞅一陣,卻還不說,只比畫了一串手勢,于是靜候在門邊的松貝子歪著腦袋喊:“花圈二個火炮一千香紙二十上路——”汽車發(fā)動,火炮點燃,響樂再起,出門后一聲哭炸,漸行漸遠,都在風(fēng)里飄散。

    邱二起身,穿過人群往外走。松貝子非常合拍地吆喝:“吃飯了!”那意思是明天再來。別人叫下班,這里叫吃飯。又不是個啥單位,湊合幾個人賺死人的錢,高興就來,不高興門都懶得開。排了幾天隊的人都懂“吃飯了”的意思,跟著求著邱師傅,搶著給邱師傅發(fā)煙,說家里還有幾個病人,說孩子一周沒有上學(xué)了,說那個短命的花光了一家買鹽的錢還是死了。邱二罩著一身寒氣,硬著脖子走出去。家里沒了買鹽錢的女人突然咚地跪下,用貓大個聲音呼天搶地喊救命。

    邱二還是走了,坐一輛人力三輪車,慢慢悠悠,一搖一搖地。

    邱二一走,人群把松貝子和老常圍住,訴苦不迭。松貝子躲躲閃閃地收拾東西,往屋里搬花圈,抽空接煙,捏了一大把。老常大咧著嘴洗手,拍衣服,盆里的水變成血紅,舊襖子上留下兩個濕手掌印。兩個人都不說話。他們知道,邱二還有一個天大的規(guī)矩,就是一天只打理一個死人,雷打不動,壞了他的規(guī)矩,恐怕明天不想活了。松貝子關(guān)好三間存貨的房門,看一眼擺放在空屋墻沿的一排尸體,和老常一起繞過人群,也要“吃飯了”。

    出門后,兩人回頭望望木然跪在門邊的女人,松貝子嘴角動了一下,但忍住了,老常沒忍住,說:“下午來不來?”松貝子把捏在手里的煙分一小半給老常,說:“下午有事?!崩铣_€問:“晚上呢?”松貝子像沒聽見。老常也不計較,肥肥大大地去了。

    這是城郊的一個小院子,跪在禿山腳。那山像墳頭,院子就是磕頭的老人,一磕不起,時間長了,草黃如發(fā),夜鳥驚心,叫孝子坪倒也符合。不過那是之前的叫法,邱二來后便改了,叫尸體美容中心,還寫了個木牌子掛在院門上。善良的人們不忍心隨時把“尸體美容”掛在嘴上,習(xí)慣的稱謂是:中心。

    2

    小城小氣,上下一趟子,左右?guī)撞铰罚鲎廛嚩紱]有,跑不起來。比較繁榮的是人力三輪車,每一個角落都有,招手即來,遠近都是一塊錢。

    邱二坐這樣的三輪車進城,到糧食局樓下停住。蹬三輪的漢子一把攔住邱二,很熱烈地拒絕收錢,說:“邱師傅,算了,算了?!鼻穸焕?,扔下五塊錢,轉(zhuǎn)身就走,鉆進芳芳美發(fā)屋。屋里幾個年輕女子本來圍著烤火,見邱二進去,都站了起來,一個去泡面,一個開啤酒,仿佛邱二才是這里的主人。

    邱二撲在火上,像一只張開的大鳥。吃面的時候,他翻起一雙惡眼射人,幾個年輕女子齊排排地連忙說:“葉子她,還是沒來?!鼻穸宦牐岩煌胺奖忝鎳W地甩到地上,垂著頭,上二樓小隔間,躺到地板床上黑臉抽煙。年齡大一點的女子小心地跟上去,扶在門框上,試了半天才說:“邱哥,換個人陪你,要不要?”邱二嘴上吊著半截煙灰,望著屋頂沒有理。

    邱二不是這本地的人,沒有一個親戚朋友。美發(fā)屋幾個女子都陪他睡過,有個小的才十七歲,在他的床上流了眼淚和血,但他始終不動一點心,把她們看成蘿卜白菜方便面啤酒之類的東西。當初葉子也是一樣,進門不說話,給他脫了自己脫,然后躺到床上夾著雙腿。他翻身上去,不想葉子攔住他,說:“我要三百?!甭曇舯人倪€冷。他一下子來氣了,叫葉子滾,日死你娘。葉子默默地穿衣服,穿好了卻不滾,伸手說:“錢?!彼讶賶K錢甩到地上,葉子撿起來,捏在手里,就走了。

    他邱二沒家沒老婆,但不缺女人。他不可能第二天還記起一個葉子。但晚上葉子又去了,還是不說話,脫衣服,要三百塊錢。要錢是吧?好。他打開皮夾子,讓葉子看見她從沒見過的那么多錢,然后墊到屁股底下。意思是,老子高興了,全是你的。葉子很辛苦,很認真,很賣力,雖然他也許并不滿意,但他不在乎錢,把皮夾子給了葉子。讓他根本沒想到的是,葉子從皮夾子里拿了三百,事先講好的三百,又把皮夾子還他,怎么罵也要還。

    那以后葉子幾天不見人影,電話也打不通。邱二找其他的女人,換著花樣玩,很高興。但這好像不是他要的,他有時很想生氣,罵人,卻找不到理由和機會。這時葉子又來了,仿佛摸準了他的心思,向他要一千塊。他終于可以生氣了,可以罵人了,氣過罵過之后,變戲法地瘋狂折磨葉子,讓葉子用完身體的每一個部位,整夜不停。葉子竟然做到了,疲倦地拿著錢,搖搖晃晃地出門,再也沒有回來。

    3

    松貝子在街上精心吃了一盤油炸花生米,喝了三兩土白酒,然后搖搖哼哼地走路回中心去。下午的時光,他將陪那些沒來得及打理的尸體度過。他只有那些伴兒,他們需要他,別人都不需要,而有時他也需要他們,因此生命才不寂寞。

    有個年輕名字的松貝子,實際比老常還老。邱二租用的這一通三間土屋,原是他開的棺材鋪子。很多人睡進他做的棺材了,他還活著,褲腰上掛一個酒葫蘆,不知滿足地把酒當水喝,在死人堆里一覺天亮。他不能跟老常比,老常還有個女人,時不時弄一點生活的快樂出來,說話唾沫亂飛。

    進院門的時候,松貝子在吐巴在牙齦上的花生皮,吐完覺得很舒服,忍不住唱了一句“幺妹兒半夜莫關(guān)門”。他習(xí)慣地首先去看看那些在等他的伴兒,發(fā)現(xiàn)一個女人抱著短命的年輕姑娘,歪在地上也死了,硬硬的,表情憤怒,像在喊天。他這才記起,這個女人應(yīng)該跪在門口才對,咋這么想不通,就死了呢?

    松貝子用了好大的勁才把兩個死人分開,并排攤在板子上。他打著香甜的酒嗝,用屋里的座機給邱二打手機。那時邱二正在生葉子的氣,接電話很慢,松貝子把事說完,等了一陣,那邊也不說話,也不掛機,松貝子就掛了。

    正要給老常打電話,門口閃進來兩個男人,竄到松貝子跟前,一個往松貝子手里塞煙,另一個很準確地往松貝子口袋里塞錢。第一次是三百,松貝子說:“搞啥!”伸手要往外掏,動作很夸張。第二次急忙堵住,又是三百,松貝子的手就出不來了,說:“哪一個是?”兩個人感激得彎了腰,一齊向墻根處指,歲數(shù)大的說:“順數(shù)第二個?!睔q數(shù)小的補充:“前天送來的,是咱媽?!?/p>

    松貝子去鎖院門,從外面鎖,看起來里面沒人。三個人把尸體抬到隔壁小屋,放到化妝的板子上。屋里很黑,死人身體是硬的,不聽話,弄半天也擺不順當。這時歲數(shù)小的突然哭起來,哽哽的,松貝子說:“想找死啊是不是?”歲數(shù)大的悄悄把那哭聲踢了一腳,從中間踢斷,屋子里就只有一些殘缺的聲音和動作了。松貝子熟練地剪開死人的衣服,用一條濕毛巾給死人洗臉,擦身子。這些動作都是象征性的,重要的是過程,不是結(jié)果,因此很快就完了。接下來是最重要的階段,用石膏和顏料給死人化妝。這項工作本來是老常的,老常干別的不行,辦這事卻受人稱道。有時松貝子暗想,他一個殺豬的,能想到用石膏和顏料的辦法,又便宜又省事,也真難為他?,F(xiàn)在松貝子代替老常,正要拿石膏在死人變形的臉上進行填補,外面突然響起拍門的聲音,黑黢黢的,非常嚇人。

    松貝子示意兩個男人不要說話,不要動,自己貓著腰,貼在門上聽一陣,就回去接著干。也許是緊張,也許因為別的原因,很多程序都省略了,三下五去二,用三件壽衣一裹,就催兩個男人抬走,從后面小門出去。余下的事情不管了,請車也好,抬回家也好,去市里火化也罷,到農(nóng)村土葬也罷,統(tǒng)統(tǒng)不管了,想咋樣咋樣。打開小門,一道光刺進去,幾個人同時瞇起眼睛,但是松貝子沒有,反而睜大了,因為門上矗著一個人,是邱二!

    4

    老常一直到晚上都有事,沒有去中心。他的老婆子害瘟,歪在床上哼唧。一會兒罵他沒球用,說話就像翻大腸,一吊日不死的樣子,叫松貝子當?shù)毓峡校氵€給人家甜呢。一會兒罵他球錢都沒有還抽煙,嘴里臭得茅坑樣,老娘瞎了眼睛,找你這么個男人,哎喲,哎喲。罵死老常不開腔,蓋在爐子上栽瞌睡,竟然睡著了。一覺醒來,已是大半夜,老常把燃熄的煙頭摁進爐子,突然想起松貝子,這時候一個人睡在死人堆里,連個罵他的人都沒有,比自己還可憐哪。一看老婆子睡了,肚子又有點餓,就悄咪咪出門,往中心去。

    年輕時候老常殺豬營生,第一個女人跟他吃了一年半豬下水和邊角肉,給他生了一個細細的兒子。老常更加勤奮地殺豬賣肉,起早貪黑。想不到女人抽個空子與一個鄉(xiāng)下伙食團買肉的后生勾搭,抱著不滿一歲的兒子,坐后生的手扶拖拉機,到鄉(xiāng)下去了。現(xiàn)在這個女人是松貝子介紹的,兇得狗的老子一樣,又懷不住胎。往中心去的路上,老常淡淡地想,媽的,這輩子要斷香火呢。

    中心黑燈瞎火的,院門卻沒有關(guān)。老常不知道下午發(fā)生的事,進門大聲粗氣地喊松貝子,見沒答應(yīng),咕噥說,這家伙,又喝醉球了,就一把一把摸著到處找。突然,一只手從后面鉗住他,鬼魂一樣,輕飄飄的。他不害怕,他知道是松貝子,于是順勢坐下,說:“有吃的啵?我早飯都沒吃。”等了一陣,才聽松貝子嘆一口氣,說:“這回,禍闖大了?!?/p>

    兩個人發(fā)煙抽,一熄一亮地像鬼眼。松貝子給老常講下午發(fā)生的事,完了說:“誰個不是娘養(yǎng)的,拿到是你也差不多。誰曉得弄成這樣……”老常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陪松貝子嘆一陣,說:“那,邱二咋說,后來?”松貝子說:“他給句話,又好了。坐這里抽了兩包煙,接了個電話,屁沒一聲,就走了?!边@越發(fā)加深了老常的恐懼。在老常的印象里,邱二是個火炮子,當時燃了就算了,要是燃不過,堵在那里,說不定哪天炸響,就是個大雷。當時老常沒有把這些想法傳染給松貝子,怕他受不了、出啥事。他說:“人心都是肉長的。邱二想通了,也說不一定?!彼韶愖涌创├铣5暮靡饬耍诤卣f:“有名的邱二,我咋不曉得他。他心里啥都沒有,只有恨,我咋不曉得?!?/p>

    邱二有名,有恨,是因為他哥。他哥瘦小,軟弱,從小受邱二的欺負,經(jīng)常被邱二打哭,那哭聲很丑,一個婆娘腔。很小的時候他不知道,他是憑空搶了他哥的半碗飯半塊饅頭和一半的生活。娘臨死前交給他半邊木梳,用一絲游氣對他說,孩子,找到另一半,就找到生你的爹了。他把木梳扔到地上,他哥連忙撿起來替他收好,揣在貼身的地方。

    幾年前一個冬天,邱二隨包工頭來小城搞建筑,他哥也想來,邱二說:“你去,你能搞啥?”他哥說:“我可以抬磚。”跟屁蟲一樣甩不脫,就一起來了。邱二機智,一張嘴能把猴子說下樹,包工頭很賞識他,就讓他搞管理,也就是這里看看,那里瞅瞅,冷不防罵一通人,想方設(shè)法扣工人的工錢。他哥果然抬磚,很賣力,但幾天后別人嫌他慢,都不跟他同杠子,他只好一個人抱,像個吃力的螞蟻。邱二感覺沒面子,哥也不喊,只說是同村的。

    有一天邱二訓(xùn)他哥,要扣工錢,他哥哭了一聲,突然一頭把邱二撞翻。邱二還沒爬起來,就見樓上很多磚像雨一樣淋下來,把他哥淹住了。那一次,邱二也哭了,哭聲也很丑,婆娘腔。

    邱二抱他哥很輕松,紅艷艷地跑醫(yī)院,上三樓下二樓找醫(yī)生。終于有一個穿白褂的老女人出來,冷冷地看了一眼,隨手翻翻他哥的眼皮,說:“早死了?!鼻穸3忠粋€姿勢不變,站在醫(yī)院走廊上,手里抱著他哥,血水把地面和邱二都染紅了。死人還有血,流那么多,而且是熱的。走過來走過去幾個人,沒有一個人理會他們,仿佛他是牽著口袋乞討的叫花子,他哥最多是個道具。后來掃地的女人告訴他,一樓右手邊,有個停尸房。

    簡陋的停尸房像個屠宰場,死人在里面跟豬肉沒有區(qū)別。不過那種待遇還不包括邱二他哥。邱二走到門口,守門的把他攔住,趕蒼蠅一樣擺手,說:“這血湯湯的,洗干凈再來,洗干凈再來!”邱二把那個跟他老父差不多年齡和膚色的老行頭看了足足十分鐘,然后抱著他哥硬硬地走了?;氐焦さ兀穸阉绨卜旁谛∨镒永?,包工頭就來,跟他商量醫(yī)藥費、安葬費,說縣里沒有燒人的機器,勸他盡快租車去市里火化。本來邱二很聽話,流著淚,點著頭,手里拿著一個斷木梳細看,要不是后來事情擺到面前,沒有人會相信他要殺人。

    5

    葉子要回來,邱二非常堅信這一點。他邱二不會為一個女人把心懸空,但有時忍不住淡淡地想起那個妖精,真是怪得日死人。她不是缺錢嗎?一千塊花完,要不了多久。

    在那些“多久”里,邱二每天要去找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個人。那個人以前在縣醫(yī)院停尸房上班,后來停尸房拆了,他也突然不見了。邱二發(fā)誓要找到他,因為他是這個世界上,自己唯一還記掛的人。自己修了一個中心,每天守著,就是在等他。專注找一個人其實很容易,邱二不費油不費鹽,上街轉(zhuǎn)了幾圈就知道了,那個人現(xiàn)在很好,躺在縣醫(yī)院,渾身插滿塑料管子,一邊快樂地呻吟,一邊回憶邱二他哥“血湯湯”的往事。邱二內(nèi)心管他叫恩人。

    為了隆重迎接恩人,邱二去民政局領(lǐng)來一輛車三個人,收拾“鹽錢都沒有”的母女尸體,像分裝凍豬肉一樣塞進麻袋扔上車。邱二看看墻沿還有幾堆肉,就給松貝子比劃,讓他和老常加班,加班搞不完也要抬出去,把屋里騰空。如此一來,松貝子和老常更加害怕,話不敢說,頭不敢抬,木然地忙前忙后,僵尸一樣。

    晚上,葉子竟然回來了,去找邱二,跟以往不同的是,她臉上沒了那種傷痛的顏色,表情很開闊。邱二突然也想變一下,搞點惡作劇,于是把葉子扯到床上慢慢剝光,抽煙一樣靜靜燃燒,卻不動葉子,甚至都不怎么看她。

    葉子感覺到邱二的變化,雙手掩胸,感情空洞地說:“我爸死了。在墻上撞死了?!鼻穸南耄X你就直說,不和你睡,錢照樣給,叫你欠老子,一輩子還不完。葉子又說:“我爸得的是見不得人的病,死了沒地方去。他只有我一個親人?!?/p>

    邱二故意弄出聲響,把一個啤酒瓶打倒,然后抓出錢夾子扔到葉子身上,讓她自己拿。沒想到葉子不拿,細致地穿好衣服,反倒從自己身上掏出一沓錢,齊整地放在床上,說:“這是你給的,我用不上了。還給你?!闭f完就要走。

    邱二感覺他的錢第一次失去尊嚴,他想抓回來,結(jié)果把葉子抓得生痛。他要大罵,你老子死了,錢還用不上,你豬啊?但他忍住了。因為葉子那么寧靜,看他的時候眼睛那么寬廣無邊,像一片天空,包容萬物,不留痕跡。

    6

    對于同一件事情,老常的看法要簡單得多,不像松貝子,彎里倒拐,前后一大片,提得起,放不下。

    比如加班,連夜收拾死人,老常高興地說:“邱二他想轉(zhuǎn)了,我說的咋樣?”松貝子以為不,開始他哲理性的思考,前十年后十年一排隊,得出的結(jié)論與老常的相反。松貝子說:“要出事。要出大事你信不信?那年邱二殺人,之前不就這樣子嗎?啞雀雀的?!?/p>

    那年邱二殺人,老常是知道的。那時老常在工地不遠的土路邊操刀賣肉,脖子上掛著又長又寬大的皮圍腰,案上堆了一坨肥肉,想賣給工地伙食團。好不容易從小棚子里鉆出一個人向他走來,不緊不亂,很像要買肉的樣子。老常爛著笑臉,把肉翻一翻的,甚至預(yù)備給來人發(fā)一支煙抽上,但很快他嚇呆了:因為那個人從案子上拿了他的刀,直直地去了。那個人就是邱二。邱二拿著刀,像夾了一根煙,走進一間磚砌的工棚,不多久里面就發(fā)出殺豬一樣的嚎叫。

    邱二運氣好。當時老常給松貝子講述,歸納起來說:“砍了三刀,包工頭楞沒死,你說不是運氣好,那是啥?”松貝子不關(guān)心運氣,關(guān)心后面的事,就問:“后來呢?”老常說:“沒后來了。邱二扛著他哥的尸體,就走了?!彼韶愖訐u頭,搖一陣說:“他還要回來?!碑敃r老常不信,后來邱二果然又出現(xiàn)在小城里,先在縣醫(yī)院對門賣火炮花圈,三年后建成現(xiàn)在這個中心,老常就對松貝子越發(fā)地佩服。

    現(xiàn)在松貝子說要出事,要出大事,老常只好堅信,他沒有別的選擇和辦法。頂著腦袋心里啪啪啪地等,第二天都過完了,卻還不見大事的影子。黑暗里時間偷著一趟子,就跑到了后半夜,老常陪松貝子嚼花生米下酒,慢慢現(xiàn)出醉意,醉出一番感慨。之前停放尸體的屋墻角空了,只不過死人的氣息還在,沿地爬,就像朽南瓜的氣味,挽救了屋里的生機。老常說:“我回了,明天又來。你心里也莫堵,有啥事,一起抬。”松貝子把余下的酒吸出長長的響聲,算是回話。

    老常一倒一倒地出門,覺得腳底下軟綿綿的 ,回身再探一腳,還是軟綿綿的,用打火機一照,見是兩個人。喊攏松貝子,老常習(xí)慣性摸兩個死人的鼻子,抬頭說:“年輕女娃子還有氣?!彼韶愖幼炖锕緡伖緡伒乇г?,說:“這日的,啥背時運喲。”腳卻在跑,跑轉(zhuǎn)去撥120,掛了電話還不放心,又撥一遍,強調(diào)說:“不會欠你們的錢,我私人出,你們快一點!”然后抱起女娃子,撅著嘴偷偷生氣,掙著脖子很丑地跑起來。

    女娃子不該死,在醫(yī)院洗了胃,洗出農(nóng)藥,第二天就醒了。松貝子為此在醫(yī)院守了半夜,支付了七百塊錢。見女娃子醒轉(zhuǎn)來,他就把一疊發(fā)票舉得半高,搖頭抱怨說:“這啥醫(yī)院喲,貴得咬人。開了一把藥,交了一千多!”女娃子空洞地眨了一眼,沒有說話,甚至不看一眼救命恩人。松貝子倍感傷心,而且生氣,但他粗糙地掩住想法,嘆口氣說:“人皮沒活展,尋啥死?”這時女娃子突然坐起來,差點栽到地上,說:“我爸呢?”

    邱二對救人不感興趣,他關(guān)心的是,老死鬼是不是他苦心要等的人。急忙忙趕到中心,翻轉(zhuǎn)死人的臉一看,邱二樂了,心里那個暢快呀。雖然血肉模糊,腦袋和臉都嚴重變形,但邱二認出老家伙就是他的恩人。他眼前浮現(xiàn)出他哥血湯湯的樣子,又閃跳出老行頭趕蒼蠅的畫面,手一擺一擺的,像個閻王。閻王也有死的時候,也有死了沒處去的時候,世道還是公平,恩人哪,我該怎樣報答你。

    老常朽樹一樣彎在邱二身后,心里喊,松貝子快回來。要出大事了,你老日的,還不快回來。正在擔心,邱二突然狂笑三聲,抓起死人的衣服拖到門口,扔垃圾一樣丟出去,泡在路中間冰冷的土灰里。邱二拍拍手,也想來一個趕蒼蠅的動作,但他沒有,只是坐在門上,把他的恩人看成一條死狗,心里很軟和。

    也許因為老常一遍一遍在喊,松貝子真還回來了,身后跟著那個女娃子。女娃子撲到路中間尸體上哭的時候,邱二才注意,那女娃子竟是葉子。葉子哭一陣就停住了,像突然記起了什么事,很解脫,很放得開,像空曠的原野,把死人活人都容納,安放了。

    松貝子預(yù)備離開,悄悄地抽身而退,沒有人發(fā)現(xiàn),不會羞了老臉。但是葉子仰望天空的樣子扯住了他。陰冷的天底下,葉子跪在老人的尸體旁,頭美麗地昂著,鼻子里呼出暖暖的白氣,雙眼微閉,像在傾聽天外的呼喚。松貝子心里說,七百塊錢不能白花了。于是解下酒葫蘆,一氣猛灌。

    邱二仿佛一堆谷草,在原野的風(fēng)里結(jié)滿寒霜。他不與任何人對視。

    老常求助地望著松貝子,心想,有名的邱二不好惹,松貝子你別出事,不論啥情況,你要忍住。

    真是越細的地方越斷,松貝子偏沒忍住,砸了酒葫蘆,醉醺醺地吼了一聲“幺妹兒半夜你莫關(guān)門”,硬著脖子,走到死人和女娃子跟前,嗨的一聲,把尸體抱起來搭在肩上,斜斜倒倒往門里走。葉子起身,沒有一滴淚,平靜得讓人心疼。

    邱二坐在門上不動,被松貝子擠了一遍,讓尸體的腳踢了一下,這還不算,葉子退回兩步,給他吐了一臉。

    老常心說慘了,這回慘了,忙低頭掩面不敢看。奇怪的是,邱二還是一動不動,像個粗劣的石獅子。

    7

    中心門口圍了不少人看,看一陣奔起就跑,互相轉(zhuǎn)告,壓低聲音說,這回,這回邱二要捅天。

    結(jié)果天不等邱二來捅,自己先塌下來一塊,把老常砸到了。老常本來害怕,又為松貝子擔心,就是麻雀大一朵云,他也頂不住。真正是酒壯人膽,松貝子老不死的,竟敢造邱二的反。那天老常站在邱二身后就想,保不定,邱二要剁了松貝子熬湯喝。

    這樣想的時候天已黑了,老常腿發(fā)軟,巴望事情盡快出現(xiàn)變化,哪怕是更壞的結(jié)果,也比凍成冰塊好受一點。他知道,后面屋子里,松貝子在替死人凈身,摸黑用剪刀剪開衣服,拿毛巾蘸水洗臉洗手和腳,憑手上的感覺熟練地為死人修補殘缺的面部。這份工作本應(yīng)是他老常的,他下崗了,松貝子兼了他的職,他仿佛成了多余的人。他以為他的判斷準確無誤,包括那個女娃子,他推斷,一定蹲在死人腳邊,開眼抹淚,把幾張草紙燒在小盆子里。紙火的淡光映出松貝子或者女娃子堅定的側(cè)影,像一個故事承上啟下的部分,不顯山露水,卻少不得丁丁點點。

    后來發(fā)生的事實證明,老常想錯了,錯得離譜。松貝子并沒有給死人凈身化妝,把死人扛進去攤放在木板上,葉子就攔住他,要親自為她爸洗禮。他就蹲在墻角抽煙,也沒有點燃紙火的淡光。葉子靜靜地為她爸收拾,儼然一個訓(xùn)練有素的美容師。松貝子抽完煙便老了一大截,他想扳開后門,發(fā)現(xiàn)從外面鎖死了,于是對葉子說:“娃娃呀,我陪你爸去,你要好好地活著?!比~子知道,爸干凈了,整潔了,到死活出了人樣,越過陰陽界,肉體和靈魂灑滿陽光,甚至有靈異的音樂傳來,洗凈罪惡的軀殼和內(nèi)臟,將爸擁入天堂。這一點,葉子很肯定。

    天黑得深了,老常甚至看不見邱二坐在門上的背影?!疤优堋眱蓚€字很見機地跳出來,咬他的腳背,催他說,后面有個小門。他知道那個后門,他還知道圍墻有一處缺口,一枝老槐伸到缺口上方。從缺口出去更保險,因為松貝子和邱二都知道后門,邱二堵在那里也不一定。

    爬上缺口的時候,老常想到回家以后的計劃。他要帶上老婆子和全部積蓄連夜遠走,走到邱二都找不到的地方。他抱住槐樹脖子,突然從墻里面探出一只手扯他,扯到地上,咚的一聲。他沒有尖叫,從福爾馬林和酒混合起來的濃烈氣味,他知道是松貝子。

    松貝子把一捆紙塞到老常懷里,說:“有機會,交給邱二。”說完就走,往死人化妝間去,像有人請他喝酒。老常抱著一捆紙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跑回家,把老婆子搖醒說:“快起來收拾東西。”老婆子罵他:“半夜五更的收拾啥?尿又喝多了?”老常不計較,也不敢,埋頭去看堆在桌上的那捆紙,從邊上剝開,哇的一聲,呆住了。老婆子爬起來,裸著一身肥肉也去看,只見舊報紙包著的三大摞,全是錢,便摟到麻袋樣的兩只乳房上,不松了。老常急忙滅了燈,感覺心子把把都在跳。老婆子問:“都是你的?”老常模糊地點頭。老婆子又問:“哪來的?”老常想了一陣,沒有回答,他想到松貝子,想到下午的事和從前的事,松貝子跟他在死人堆里喝酒說話的快樂時光浮在眼前。人家信他老常,把他當自己人,他得回去看看。哪怕松貝子死了,叫葉子的女娃子也死了,回去偷偷地望一眼,也算一種交代。他慢慢轉(zhuǎn)身出門。身后老婆子還在問:“還有?你多抱些回來?!崩铣R烟诉M夜幕里。他突然悲涼地想,如果自己的兒子還在身邊,也該葉子那么大,嫩生生的,筍子一樣。

    遠遠地老常發(fā)現(xiàn),中心起了火,一股濃濃的汽油味,在風(fēng)里飄蕩而來。

    8

    平日里中心開展業(yè)務(wù),有時要用到汽油,因此經(jīng)常會放一桶在屋角。松貝子撿便宜,買了一個汽油打火機,經(jīng)常悄悄用塑料管抽汽油。

    邱二想到汽油絕非偶然。他坐在門坎上,坐在黑夜里,手握一把斷梳子想了很多事。他哥血湯湯的,赤裸身子在他面前跑來跑去,哭一陣,笑一陣。松貝子不怕死,用一種細細的調(diào)子唱安魂歌,歌詞含混不清,一兩句仿佛是:活在一樹風(fēng),死在一梁土;生死一鍋飯,平常一灶煮。葉子淡然如云,飄飄灑灑嫁給了松貝子,靠在一起,用打火機給松貝子點煙。邱二一激靈,就想到了汽油。

    堵上前后的門很容易,邱二只用了十分鐘。他很興奮,在院子里澆汽油像快樂地澆花,花園很大,他甚至照顧了每一株花草。然后他點燃一棵煙,瞇著眼睛狠狠地吸了幾口,仰天狂笑數(shù)聲,才把煙頭丟出去。

    火騰起來,黃里透紅的光跳躍,照亮邱二長聲長聲的哭笑??床磺逅哪?,不知有沒有淚,但能隱約分辨他手里握住的,好像是殘缺的普通木頭梳子。

    松貝子和葉子姑娘都很寧靜,偶爾火光一閃,映出平和的兩副表情。松貝子說:“死并不可怕,但你還不到時候。”葉子說:“我爸是個有罪的人,我也是。”松貝子說:“你死了,誰還我錢呢?你還不到時候——”這時傳來邱二狼一樣的哭聲,于是接上說,“他其實不壞,壞的只是想法。”葉子說:“你為什么救我?”松貝子抹一把臉,感覺很暖和,望著逼近的火苗說:“他的冤屈比你大,你不要恨他。所有的罪,我去抵還?!比~子還要說話,松貝子突然猛地把她推倒,喊了一句“只有你能救他”,就被一根檁子砸倒,火星四濺。邱二仿佛看到了那一幕,很準確地傳過去比哭還悲涼的大笑。

    葉子想掀開檁子,但她做不到。這時老常連滾帶爬地過來幫她,好不容易把松貝子拖出來。兩個人抬著松貝子從缺口滾出去,像三塊燒焦的石頭。老常搖著松貝子喊:“老松,老松!”葉子從地上爬起來,歪歪倒倒地走到圍墻邊,吃力地爬上缺口,翻了進去。里面?zhèn)鱽砬穸⑷醯暮鹇?。老常望著缺口說,死女子想死,去死吧,我不想死。再喊老松,松貝子醒了,抬手指著圍墻里面,說不出話。

    老常極不情愿地爬上缺口,生氣地想,我只是去看看,我還有老婆呢。幾間房子已經(jīng)全部燒起來,在風(fēng)里呼呼地發(fā)著卷舌音,像民間粗獷的山歌子。離墻不遠,邱二燃得紅艷艷的,葉子伏在邱二身上想撲熄火苗,像孩子玩游戲,認真而投入。老常一急就忘了自己先前的決心,一踮一踮地跑過去,脫下衣服一陣亂掃,然后把葉子和邱二分開。這時他看見邱二手里抓著的那半截木頭梳子,驚呆了。再一細看,不禁老淚橫流。他決定先救邱二,抱不動,便拼命拖,拖到圍墻缺口處,撬木頭一樣掀了出去。他感到炙熱難當,呼吸緊促,甚至開始聞見皮肉燒爛的氣味,但他知道女娃子還活著,他想,也不在于幾分鐘,不會有事,肯定沒事。于是返回去,把葉子抱了扔到墻外。他松了一口氣,正想攀上缺口,房子嘩地塌了。

    沒有人知道老常臨死前卑微的想法,他在人們的記憶里是一個英雄。他永遠留在了中心,不知有沒有一點寓意。

    許多年以后,葉子陪邱二回到中心,在門口站了很久,脫胎換骨地想了很多恩怨。中心那時已建成了小城第一個殯儀館,高大的煙囪冒著滾滾黑煙。葉子半邊頭發(fā)沒了,露出白森森的頭皮。邱二面部已嚴重變形,左手缺了四根指頭,從頭發(fā)很容易看出來,他走出監(jiān)獄不久。但他們很適應(yīng)別人的眼光,甚至覺得生命多么美好。葉子說:“我看見爸在天堂?!鼻穸f:“老常在他身邊?!比~子說:“我也會去天堂?!鼻穸f:“我會在你身邊?!碧竦男?,沐著天堂灑下的光輝。

    至于半個梳子,和舊報紙里的錢,我們都別問,就像松貝子我們也不問。要不都去了最適合的地方,要不就在路上。

    (選自左岸會館http://www.eduww.com/bbs/)

    現(xiàn)場點評:

    小說的選材頗為新鮮,選取“靈魂美容中心”進入人們的視角無疑具有特殊意義。整體的文風(fēng)肖似余華,在死亡與暴力之外揭示豐富的人性,在冷漠的文字之間散發(fā)出淡淡的溫情。邱二人性的復(fù)雜緣于他的成長。幼時喪失生父的愛撫,又經(jīng)歷兄長血淋淋的死亡現(xiàn)實,旁人的白眼和冷漠造就了他的冷酷、自私和復(fù)仇心理。于是他開始用錢和冷漠偽裝自己,用人性惡的方式發(fā)泄著,報復(fù)著周圍的人和事。一場浩劫,老常和松貝子,及葉子的行為觸動了他的靈魂,使他的心靈終于回歸了平靜。

    在人物塑造方面,老常塑造得較為成功,但葉子的形象則稍微單薄了些,人物性格的起承轉(zhuǎn)合處有些牽強。另外小說語言值得一提,在作者的語言中,浸透了自己的思想,讓人讀起來很有一種立體感和新鮮感。如“黑暗里時間偷著一趟子,就跑到了后半夜”,“火光照亮了邱二長聲長聲的哭笑”。當代小說家汪曾祺說過:“語言是小說的本體……寫小說就是寫語言,小說的語言是浸透了內(nèi)容的,浸透了作者的思想的?!币虼俗髡哂辛诉@種意識,在今后的寫作中定會寫得更好。

    點評人:宰艷紅(南京師范大學(xué)現(xiàn)當代文學(xué)碩士)

    責任編輯:楊中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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