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漂亮女人的評語,大概要數“紅顏禍水”和“紅顏薄命”這兩句最為源遠流長了。當然,源遠流長的東西未必便不屬于謬種流傳。
“紅顏禍水”的典故,出自《飛燕外傳》,說的是趙飛燕的妹妹趙合德初進宮時,其絕世風姿傾倒了上自漢成帝下至眾宮女宦官的所有的人,當時宮中只有一個被稱為“披香博士”(宮廷教司)的白發(fā)老奶奶名淖方成者,忍不住在皇帝老官身后偷偷地吐了一口唾沫,低聲地說道:“此禍水也,滅火必矣!”(按:星相家認為漢朝命運屬于火星座,也就是所謂的“火德”)而“紅顏禍水”作為一種觀念,其萌芽則要上溯到更早的先秦時代;如果說《尚書·牧誓》中的“牝雞無晨;牝雞之晨,惟家之索”(意謂母雞不應該報曉,母雞一報曉這個家就要破落了。這二句是警告女人不要干預家國之政)只是端倪初露的話,那么到了《詩經》之中便已明火執(zhí)仗了:小雅之《正月》有所謂“赫赫宗周,褒姒滅之”,大雅之《瞻卯》有所謂“婦有長舌,維厲之階。亂匪降自天,生自婦人?!倍蹲髠鳌氛压四杲涊d叔向之母警告叔向不要娶申公巫臣的漂亮女兒,理由根據便是什么“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茍非德義,則必有禍”。試想:連女人自己都認為漂亮女人是不祥之物,男人們還能不這樣認為嗎?所以,叔向之母的觀點,在先秦時代是具有普遍性的,無怪乎《禮記·郊特性》中大羅氏誡諸侯之辭就干脆直截了當地說:“好田(田通畋,意思是打獵)、好女者亡其國?!?/p>
當然了,“紅顏”之所以能成“禍水”,其實是責有攸歸的,不應該只怪罪“紅顏”,甚至可以說男人應負主要責任,因為妺喜、妲己、褒姒等“紅顏”雖然很成問題,但掌一國權秉的畢竟還是夏桀、殷紂、周幽這些男人們,如果除了好色之外便不再做其他荒唐事,又何至于身死人手為天下笑呢?相傳周文王姬昌有二十四妃九十九子,但他卻把轄區(qū)治理得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可見,喜好女色并不一定會導致敗國亡家。所以,“紅顏”開始站起來為自己辯解了:“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無有一個是男兒?!保ㄎ宕せㄈ锓蛉恕妒鐾鰢姟罚┒遥行╅_明的男人們也開始站起來為“紅顏”們抱不平了:“西施若解傾吳國,越國亡來又是誰”(《西施》),“吳王事事堪亡國,未必西施勝后宮”(《吳宮懷古》),這分別是晚唐羅隱和陸龜蒙在為西施辯護;“今日不關妃妾事,始知辜負馬嵬人”(《立春日作》),這是晚唐韋莊在為在馬嵬坡被勒死的楊貴妃叫屈;“驪山舉火因褒姒,蜀道蒙塵為太真。能使明妃嫁胡虜,畫師應是漢忠臣”(《讀史》),這是明人楊一清在從反面為褒姒和楊貴妃喊冤;“妻子豈應關大計?英雄無奈是多情”(《圓圓曲》),這是清人吳偉業(yè)在挖苦吳三桂。而清人袁枚的《明皇與貴妃》詩,則把矛頭直接戳向了始亂終棄的唐玄宗:“到底君王負舊盟,江山情重美人輕。玉環(huán)識得夫妻味,從此人間不復生!”
以上針對“紅顏禍水”論的反駁,無不入木三分擲地有聲,按理說,“紅顏禍水”的西洋鏡應該早已經被拆穿了。然而,遺憾的是,“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先秦以降,“紅顏禍水”論一直陰魂不散,比如唐李商隱便把北齊后主高緯的荒淫誤國責任仍然推到了女人頭上:“一笑相傾國便亡,何勞荊棘始堪傷?小憐玉體橫陳夜,已報周師入晉陽?!保ā侗饼R》二首其一)而且,一些不爭氣的讀書人也往往把自己的功名蹭蹬歸咎于女人,比如關漢卿雜劇《錢大尹智寵謝天香》中柳泳的開場白便是什么“本圖平步上青云,直為紅顏滯此身”,王實甫雜劇《西廂記》中張君瑞的獨白中便有什么“十年不識君王面,始信嬋娟解誤人”。更有甚者,有的無行文人干脆便把“紅顏禍水”當成了自己始亂終棄拔腿開溜的絕妙借口,比如唐傳奇《會真記》中的張生,就曾為其拋棄鶯鶯的無賴行徑而狡辯道:“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使崔氏子遇臺富貴,乘寵驕,不為云為雨,則為蛟為螭,我不知其變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據百萬之國,其勢甚厚。然而一女子敗之,潰其眾,屠其身,至今為天下恥笑。予之德不足以勝妖孽,是用忍情?!闭媸菬o恥之至,莫此為甚!
既然,“紅顏”已被認定是“禍水”了,那么,她們想不“薄命”都沒辦法了。固然,“紅顏”的未必都是“薄命”的,而“紅顏薄命”的也并不都是因為被視為“禍水”才“薄命”的,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紅顏”之所以“薄命”,主要的原因之一就是由于她們被認定是“禍水”。中國歷史上被視為“禍水”的“紅顏”,大都沒有好下場,如妺喜、妲己、褒姒、文姜、息夫人、驪姬、夏姬、西施、衛(wèi)子夫、趙飛燕、趙合德、貂嬋、賈南風、胡充華、張麗華、楊貴妃、花蕊夫人、萬貞兒,等等。然而,令人遺憾的是,還有更多的“紅顏”,無論從哪種意義上看她們都不該被視為“禍水”,但她們卻也照樣擺脫不了“薄命”的命運,歷代以來的后宮怨女三千就屬于這種情況。關于后宮生活的寂寞無助,唐人有詩為證:“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熏籠坐到明”(白居易《后宮詞》),“君因如水向東流,得寵憂移失寵愁”(李商隱《宮辭》),“卻恨含情掩秋扇,空懸明月待君王”(王昌齡《西宮秋怨》),“淚痕不學君恩斷,拭卻千行更萬行”(劉皂《長門怨》)。比皇宮大內低一等的侯王府邸的妻妾們的命運,古代有一首流傳甚廣的《吳人嫁女辭》說得很到家:“種花莫種官道旁,嫁女莫嫁諸侯王;種花官道人摘取,嫁女侯王不久長?!倍潭倘帧安痪瞄L”,不知道出了幾多辛酸。至于民間的大家閨秀小家碧玉們,境況也同樣好不到哪里去,這一點在歷代的文學創(chuàng)作中都有所反映:《詩經》中有“女也不爽,士貳其行”(意謂女子并沒做什么錯事而男子卻已另有新歡了),漢樂府中有“男兒愛后婦,女子重前夫”,南朝樂府中有“玉顏隨年變,丈夫多好新”,唐朝女詩人魚玄機用“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來贈鄰女,宋朝才女朱淑貞《斷腸詩》中有“恨王孫,一直去了;罹冤家,言去難留”之句,元散曲中有“從別后,音信絕,薄情種害煞人也”,直到清代,還有個叫艷雪的女人在哀嘆“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傊?,從先秦到晚清,“紅顏”們一直有流不完的淚,訴不盡的苦。差可告慰的是,民國以后,尤其是到了今天,“紅顏薄命”的現象相對少多了,這自然是跟一夫一妻制的強制推行以及婦女地位的提高密不可分的。
看來,“紅顏薄命”是毫無疑問的了。那么,“紅顏”的“薄命”是誰造成的呢?或者說,“紅顏”究竟該怨恨誰呢?歐陽修《再和明妃曲》中稱:“紅顏勝人多薄命,莫怨東風當自嗟?!边@似乎是在說:紅顏的女人肯定會薄命,薄命的原因正是因為自己太漂亮了。那么,事實是否真的如此呢?不妨讓我們也以歐陽修所舉的例子王昭君來分析一下:王昭君,原名嬙,晉時因避司馬昭諱而被改稱王明君。與西施、貂嬋、楊玉環(huán)是我國最著名的四位古典美女,分別有落雁、沉魚、閉月、羞花的美稱。王昭君當然不是“禍水”,但是也確實夠薄命的了,據正史記載:出塞以后,她成了呼韓邪單于的閼氏,曾與呼韓邪單于生有一子名曰伊屠智牙師(此子后來被封為右日逐王)。不幸結婚二載,呼韓邪單于就死了。按照匈奴的習俗,夫死妻其子。也許王昭君不適應這種習俗,所以她曾上書漢朝,要求回歸故鄉(xiāng)。這時元帝已于兩年前死去,成帝在位,他敕令昭君依從胡俗。于是,昭君又成了呼韓邪大閼氏之子復株累單于的閼氏,并和他生育了兩個女兒,長女名須卜居次,次女名當于居次。又過了十年,復株累單于也死了,昭君再次成了寡婦,她的兒子伊屠智牙師也死于爭位之中。長女須卜居次在王莽當政時曾回到漢朝入侍太后。綠林赤眉起義后,王莽被誅,須卜居次也受株連而死。至于王昭君的結局,正史中未見記載,但以一個無依無靠的異族老寡婦的身份去衡量,晚景也多半好不到哪里去。
當然了,她如果不出塞,就不會有這許多的坎坷了。那么,她當初是如何出塞的呢?是不是真如傳說中所說的那樣,匈奴在毛延壽的挑唆下大兵壓境強索昭君,漢元帝才出于無奈被迫讓美呢?當然不是。事實上,毛延壽在正史中并無記載,其人其事是后人根據晉葛洪《西京雜記》中的有關記載而附會出來的,而且,當時漢元帝也并不是出于無奈才讓昭君出塞的,因為西漢經過文景之治,到漢武帝時國力已空前強盛,漢朝曾三次派衛(wèi)青、霍去病率兵大規(guī)模反擊匈奴,匈奴受到沉重打擊而一蹶不振,主力被迫西遷。后來,匈奴貴族內部又發(fā)生了分裂,呼韓邪單于投降了漢朝,自愿稱臣,接著,為了與漢朝搞好關系,又主動前來長安向元帝懇求和親。也就是說,當時的形勢是漢朝強盛而匈奴衰落,如果漢元帝真的想留下王昭君也并不是什么困難的事,而“君無戲言”也并不是真正的障礙,真正的障礙無非是漢元帝的“江山情重美人輕”情結。元人馬致遠的《漢宮秋》雜劇中,有一段漢元帝和王昭君河梁相送時的唱詞:“他他他,傷心辭漢主;我我我,攜手上河梁。不思量,自難忘,不思量除是鐵心腸,鐵心腸也愁淚滴千行!”聽起來是多么的無奈,何等的凄涼!然而,很遺憾,這個河梁相送的場面,卻僅僅是后世一個落魄文人的想象。而就在昭君出塞的同時,在遠離東方的歐洲,發(fā)生了一件頗令中國男人們汗顏的事,斯巴達和特洛伊正在為爭奪一個絕世美女海倫而進行了一場為期11年的戰(zhàn)爭;那邊正在往家里搶,這邊卻正在往門外送,你說這漢元帝夠不夠膿包?其次,如果掙破“江山情重美人輕”的情結,拿出“不愛江山愛美人”的勇氣,又何必在此假惺惺地“淚滴千行”呢?何況,彼時彼地,就是留下美人也不會丟了江山呢?
回顧一下歷史,我們便會發(fā)現“紅顏”們的處境其實是很尷尬的:當大男人們“不愛江山愛美人”時,“紅顏”們便會被斥為“禍水”;而當大男人們“江山情重美人輕”時,“紅顏”們又不可避免地會“薄命”??磥?,當“紅顏”真是難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