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國最近有心事了。不,也不是最近。這心事究竟什么時候有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它就像一棵小樹苗,在心里悄悄生,悄悄長,越來越枝繁葉茂。
事實上老陳是個爽快人,有什么說什么的??蛇@心事就是說不出口,即使在老伴關(guān)彩楓面前,在自己一手提拔的王小川面前,更別說在遠(yuǎn)在加拿大的兒子面前了——因為這跟杞人憂天吃飽飯沒事干差不多,說出來會讓人笑掉大牙的。
其實,戳穿了不過是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不就是到月底退休么?只要是上著班的,人人都要退啊,退了的人不都活得好好的嗎?有什么可多想的?可是老陳非但想了,還把這“想”字嵌入了骨髓。什么東西到了人的身體里總是異物,難受得要命,何況骨髓?冷不丁的就刺激一下神經(jīng)——這話一點不夸張,有時,他正和別人說著的事,腦子一下子就滑到那上面去了,說出來的話東搭西搭的不著調(diào)。有人議論說,老陳不比當(dāng)年了,腦子有點木。
老陳當(dāng)年可是市里的紅人啊,上過市里報紙頭版頭條的!紅就紅在他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好幾個瀕臨倒閉的國企經(jīng)他三弄兩弄當(dāng)年就扭虧為盈。好比一個高明的廚師,原料還是那原料,鍋還是那鍋,卻能調(diào)理出一流的菜肴來。這就是本事。你不服都不行。市里局里當(dāng)他寶貝似地捧著,那感覺只要他開口,要什么給什么??墒抢详愖杂谐叨?,決不伸手要錢要官。當(dāng)了很多年的廠長還是廠長,也沒有掛個副局什么的,就連兒子出國也是他自己拿的全額獎學(xué)金。
人這一生啊,不管得不得意,不過是條拋物線。別看現(xiàn)在振臂一呼,應(yīng)者甚眾,那是回光返照……不信你瞧瞧人家老張,當(dāng)年群眾基礎(chǔ)多好啊??涩F(xiàn)在呢?還不是門可羅雀?還不和廠里看門的老芋頭一樣?大熱天的,啊,穿著半新不舊的老頭衫在自家弄堂口看人來車往,到處找熱鬧?這人原先可是講究啊,頭發(fā)前不遮額、后不及頸、側(cè)不過耳,正宗啊。也許是受小年輕影響吧,還總愛往名牌跟前湊。有一回,老陳開玩笑說,你的“鱷魚”牌T恤是假的,“魚”頭的方向不對。兩個人爭了半天沒結(jié)果,最后找來辦公室的名牌通小聶。當(dāng)然,老張贏了。老陳看著張得意洋洋的樣子,呵呵一笑說,“你可以啊”。這是老陳的口頭禪。現(xiàn)如今老張也有了口頭禪:“這年頭啊……”下面就不說了。那意思老陳明白,不就是退休生活不寫意么?
人吧,總有個情緒高低。情緒高昂時,老陳想得開。退休不過是換一種活法。什么叫有滋有味的人生啊,這滋味就是換來換去的活——就像吃菜,幾十年一個滋味還不倒了胃口?然而低潮時老陳就想了,這種活法是被動換的,被動就意味著不情愿,意味著郁悶。但是,有什么辦法呢?這是國家規(guī)定,是法定。任何人犟不過去的。
換活法,老陳倒想像前朝遺老那樣,花上幾百萬兩銀子或造或買個園子,吟詩揮毫司棋調(diào)弦,余生也風(fēng)雅風(fēng)雅——瞧瞧蘇州那幾百個大小私家花園!可是,這可能嗎?當(dāng)然不可能。想也是不能想的。卸甲容易啊,喏,辦公室鑰匙一交,手上的幾件事往王小川那里作個交代,兩手一拍,幾十年的公家飯就吃到頭了。到頭是到頭了,可接下來呢?接下來怎么辦?全世界走一走?想是這么想,也有這種可能??墒悄憧?,東是海嘯地震,西是恐怖分子,哪里敢去?
前幾年老陳就有過這種找不著北的感覺,可那不過是一片浮云,瞬間就被忙碌的風(fēng)吹得無影無蹤了。然而最近,沒著沒落的情緒像浮在水面上的皮球,輕輕摁下去,馬上又浮了上來,而且頻率越來越快。
今天是周日。吃過午飯,老陳和3歲的孫子一起搭積木。這小家伙非得玩一會才肯睡午覺。兒子在外面不容易啊,這不,老伴一退休就連忙把孩子送過來了。說是一起玩,其實都是老陳一個人在造屋搭橋。孩子的小手捏著積木不知往哪放。毫無疑問,他在認(rèn)識一個陌生世界——就像老陳要認(rèn)識退休后的生活一樣。
積木是老陳小時侯就有的那種,很土,很單調(diào),就那么十來塊。也難為老伴藏了這么些年了。她曾經(jīng)高瞻遠(yuǎn)矚地認(rèn)為,越是原始的東西越好——道理很簡單,奇貨可居,市面上買不到么……果不其然,這小家伙就是不稀罕現(xiàn)在那些五光十色五花八門的玩意兒,對好婆從吊柜旮旯里翻出來缺角掉漆的十幾塊木頭情有獨鐘。關(guān)彩楓對此十分得意,相信自己的確具有某種前瞻性,她對股票的興趣就源于這種自信。她常常抱怨說沒時間弄,不然早發(fā)了。什么發(fā)不發(fā)的,老陳心里明白。這是話里有話呢。前些年有人來“獵頭”,價碼高得嚇煞人。老陳只是笑咪咪搖頭。人家吃了幾次癟,再不來找他了。很多人不理解,這年頭誰不想撈點好處?傻瓜一個!當(dāng)時還是技術(shù)副廠長的老張說,那是人家重感情??!是啊,組織的培養(yǎng),大伙兒的信任能說扔就扔?人是不能沒良心的。不就窮點嗎?
憋了十來年的關(guān)彩楓一退休就迫不及待致力于潛能開發(fā)。周一至周五雷打不動地坐在電腦前,傻盯著那彎里彎曲幾條線。研究什么成交量啊,換手率啊……孫子送了幼托班,一日三頓也是對付,什么炒炒爆爆的全免了——要么微波爐里一轉(zhuǎn),要么燉了一大鍋。這種吃法科學(xué)不科學(xué)姑且不論,中午晚上天天吃頓頓吃誰吃得消?你馬虎不要緊,老陳就沒了口福,而且還說她不得——你退休了啊,正好!不滿意是吧?那么你來弄!
對于老關(guān)異乎尋常的熱情,老陳很不以為然。股票是我們這樣的人家能碰的?那東西搞不好是要出人命的!《子夜》里那個吊死鬼有時就在老陳面前晃。不就是賭博么?贏了還想贏,輸了想翻本。對,還影響情緒。老伴在更年期,壞情緒恐怕得翻著筋斗來!總之,沒意思得很。老陳多次想對老伴說,別玩這個了。可是終究沒說出口。老關(guān)會說,不玩這個玩什么???我喜歡!是啊,退休了,自然是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了。但是,老陳沒有特別喜歡的事。這很糟糕。
雷打不動是真,人定勝天也是真——比如孫子從托兒所回來。老關(guān)只好依依不舍地離開電腦,那份沮喪就像屢被阿斗召回的諸葛亮。她巴望老陳早點退休,這孩子跟老頭子特別好。
對于關(guān)彩楓的心思老陳自然洞若觀火。憑良心,這些年她不容易啊。他幾乎沒管過家里的事,只是把工資一交了事。用老關(guān)的話來說,他是白腳花貍貓——吃飽朝外跑。是的,他把時間精力都給了公家,給了單位。生活是什么?生活就是潮流。老陳這幾十年也是緊跟潮流的。革命的洪流,建設(shè)的洪流。而現(xiàn)在,這個潮那個流的突然就斷了源頭!他不想這樣,真的不想這樣啊……
小皮球又浮了上來。老陳的手就這么微微抖了下,一座巍峨的大廈就塌了。孩子溜圓烏黑的大眼珠沖著老陳眨巴幾下,忽然屁股上點了火似的從地板上直蹦起來:“好婆,好婆,阿爹不靈了?!标P(guān)彩楓嘴里哎哎著,身子卻不動。小家伙急了,拼命扯好婆的衣角。
陳建國借機溜了出來。腳步不知不覺往廠里去。他想去廠里看看。這個“想”字復(fù)雜呀,里面包含著留戀,失落,解脫……好比眼前繚繞的青煙,迷惑而紛亂。
老陳猛吸一口,把煙蒂扔進(jìn)路邊的垃圾桶。
調(diào)來調(diào)去,最后還是回到工作了二十年的老單位——這是他向組織提出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請求。老局長拍著他的肩膀說,人嘛,葉落歸根也好,戀舊也好,總是忘不了踏上工作崗位的那一天。就像初戀,老到要死,病到要死也是不會忘記的啊。支持!
前幾天他就把辦公室的鑰匙交給王小川了,早晚要交,還是早點給人家吧,別顯著自己戀戀不舍。小川說,不忙,您先休息幾天,到外面散散心。是啊,連云港將軍崖上的千年石刻早想去看看了。老陳問老關(guān)去不去,老關(guān)一撇嘴說,嘁!那些石頭有什么好看的?當(dāng)然,沒那幾條線好看。老陳嘀咕了一句。
人是離開了,心卻留在了單位。不知道這兩天大家的情緒怎么樣,對股改有什么議論。此前曾有多家知名企業(yè)有合作意圖,但都在安排老職工的問題上卡了殼——他可不能圖省心而讓人戳脊梁骨啊。這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晚節(jié)不保。股改成功了,資金和產(chǎn)品銷路在相當(dāng)長時間里應(yīng)該不成問題了。也算自己在退休前給大家一個交代吧。不容易啊,老國企了,退休工人比在職的多兩倍呢,標(biāo)準(zhǔn)的老牛拉破車。用老關(guān)的話來說,是只垃圾股。
廠里剛剛動了大手術(shù),小川還年輕,本來想扶上馬送一程的……可是,唉。小川說,您掛個顧問吧。老陳搖搖頭說,不了,顧問顧問,顧而不問。那些賴著蹭錢的干部,嘿!沒骨氣。
他是看著小川成長的。這孩子聰明靈活,就是有點浮,還有依賴性。嗯,明天還得敲打敲打他——往后就靠他自己了。想著想著,老陳不由微笑了。我這是怎么了?那么的不放心,那么的舍不得。
“建國兄弟,今天還來???”傳達(dá)室的老芋頭笑嘻嘻從里面晃出來??磥韽S長心情不錯,自個兒在笑呢!
嚯嚯!這家伙平時廠長長廠長短的,今兒跟我稱兄道弟了?本來這也沒什么,可是今天這聲兄弟走了味啊——
老陳笑咪咪地應(yīng)道:是啊,是啊,來轉(zhuǎn)轉(zhuǎn)。
辦公區(qū)在最后面,緊靠圍墻。這是座兩層的紅磚小樓。很舊了。孤零零地戳在那里,外人常以為是個舊倉庫什么的。老陳之所以把辦公室放在最里面是有道理的——進(jìn)廠后順道巡視一遍啊。不能及時了解情況掌握第一手資料你還管什么呢?
怎么有響聲,越往前走聲音越大。不對勁。這是在干什么?!老陳警覺起來。緊走幾步一看,辦公樓前一堆建筑垃圾,兩個民工樣子的男人正在賣力地篩黃沙拌水泥。嚯!搞基建嘛。不過離開兩三天,廠里就弄出這么大動靜來。弄就弄吧,也不打個招呼。這事要是放在從前……老陳壓了壓火沒作聲。繞過堆在門口的黃沙,跟著工人往樓梯上走。那人覺得奇怪,回過身來說:“你到哪里去?今天辦公室沒人?!薄澳銈冊谧鍪裁窗??”“你不是都看見了嗎?”等于沒問!老陳苦笑笑依舊跟在后面。
好家伙!自己的辦公室慘不忍睹。右首的整個墻面被推倒了,所有的窗戶砸成大窟窿。地上瓦礫成堆,根本踏不進(jìn)腳去。一個工人還在掄大錘,乒乒乓乓震耳欲聾。老陳縮回腳,下樓。站在樓前發(fā)了會兒呆,又圍著那座小洋樓踱了兩圈。長嘆一聲,往門口去。沒心思了啊,真的沒心思了……這一定是王小川干的好事!他多次提出翻造辦公樓,說要提升企業(yè)形象,顯示實力。老陳表面上不置可否,心里卻是不適意。噢,好不容易資金寬了些就急著消費?什么辦公樓是企業(yè)臉面,還不是虛榮心在作怪!面子重要還是里子重要?擴大再生產(chǎn)才是當(dāng)務(wù)之急啊。凡事總要考慮大多數(shù)人的利益吧?當(dāng)家人嘛。
他這也太迫不及待了吧?人還沒走,茶就涼了?居然拋開老領(lǐng)導(dǎo)自說自話起來。這個人他不認(rèn)識了,不再是那個謙虛的小川,熟悉的小川。
從來就是說一不二的老陳,舉足輕重的老陳,哪里受得了這個?沒錯!這是對他的輕蔑,嘲弄,甚至是挑釁!是刻意地,迫不及待地挑戰(zhàn)他的權(quán)威!老陳心里那點不放心就像滴到宣紙上的墨汁,瞬間化開。選錯了接班人可不是玩的。關(guān)系到全廠一千多口人、一千多個家庭的生活啊。完了,換人來不及了,局面已難以掌控。權(quán)力這東西就是一張臨時通行證,過期作廢?。?/p>
前后不過半個時辰,老陳的心情已是三重變奏,由失落而憤慨而傷感。
老于遠(yuǎn)遠(yuǎn)望見老廠長出來,心里便有些奇怪。這家伙戀廠,根本沒有上下班概念。有時出差回來都半夜了,還會來轉(zhuǎn)圈,說是看看夜班工人。今天怎么蜻蜓點水似的???!臉繃著,好像有點不高興嘛。這倒是難得。老廠長什么時候都是樂呵呵的。嗯,要離崗了,心里不舒坦吧?人家畢竟是廠長啊,哪像我似的席上地上沒什么區(qū)別。老芋頭是個善良老實人,忽然有些不忍。
“建國兄弟,要走么?”
兄弟就兄弟,還建國不建國的,不走你留我吃晚飯?。繂?!老陳心里有火發(fā)不出,沖著老芋頭就是一梭子——當(dāng)然,只是在自家肚子里。
“老于,你知道后面在干嗎?這些人從哪兒來?”老陳故作輕松地問。想笑,卻是笑不出來。
“不知道啊,辦公室的小聶打招呼說有施工的人來,叫我放行。咦?你不知道?”老芋頭一臉迷惘——不是為這個不高興吧?
“我不是出去了幾天么?”老陳說這話時臉上到底還是露出了幾分不快。
“嗨,老弟!我們又在同一戰(zhàn)壕啦……”對門的老張聽見樓梯響,一探頭,見是陳建國,笑哈哈迎出來。
“是啊……你忙你忙,我還有點事。”老陳急急說完,趕忙鉆進(jìn)自己家,關(guān)上了門。
“今天怎么這么早回來?太陽公公弄錯方向了?”關(guān)彩楓從臥室里走出來,湊到正在換拖鞋的老陳面前。
他被她身上的香水熏得連打了兩個噴嚏。一抬頭,唷,打扮過了。一件白底碎花的休閑西裝,下面一條白色的西褲,褲縫筆挺。高跟鞋擦得能照見人,臉上還上了妝。整個人喜氣洋洋的。
這是做什么?吃喜酒?老陳懶洋洋說。
也是,也不是。嘿嘿。
他沒接她的話頭,點上一支煙一陣猛吸。
“孩子托給隔壁了,今天我們出去吃——這星期我賺了30%!”關(guān)彩楓的聲音聽起來熱烈而綿軟。
“……”
你換件衣服吧。
老陳還是不吭氣
關(guān)彩楓有點火了。喂!你這人怎么這么掃興???我就見不得你這種樣子。在外面像個彌勒佛一樣,回家就一臉的舊社會。別人還以為我怎么欺負(fù)你了呢!嗯?
她知道他的脾氣。在單位他從不拍桌子罵娘,最多開個會,弄個文件啥的統(tǒng)一思想,一進(jìn)家門,什么都寫在面門上了。標(biāo)準(zhǔn)的兩面派!關(guān)彩楓曾經(jīng)抗議,是很正式的抗議。聲色俱厲。你!能不能把在外面受的氣放掉再進(jìn)這個家?!瞧瞧他怎么回答:那還是個家嗎?說這話時,老頭子居然還理直氣壯還擺出一臉的不以為然。關(guān)彩楓氣了,很氣。這是什么話?!噢,家是垃圾回收站?我是出氣筒?然后他就不說話了,只要她認(rèn)真了他就不說話。
老陳翻了妻子一眼,甕聲甕氣地說,別惹我!
關(guān)彩楓終于發(fā)現(xiàn)老頭子臉色不對,兩眼空的,不知望著哪兒?!@老東西一定碰上疑難雜癥了。心一軟,溫柔地說,不去就不去吧,家里還有你愛吃的水煮肉片,買點素菜就成。
老陳連忙擺手說,別買了,吃不下。不舒服?關(guān)彩楓說著,試了試丈夫的額頭。沒發(fā)燒啊,拉肚子嗎?我沒病。啊喲,你沒病,我倒要被你弄出病來了——倒是說啊,今天到底怎么了?誰踩你尾巴啦?天塌了?
“我還沒退呢!”老陳的火突然冒上來,“他也太不像話了,招呼沒打就拆了我辦公室!”???你打電話問問小川。也許……
沒什么也許不也許,事實擺在那兒。不打!老陳斷然拒絕。
關(guān)彩楓不響了。我這是干嗎?哄孩子啊?更年期我還沒怎么的呢,他倒作骨頭了。
老陳見關(guān)彩楓不高興了,嘆了口氣,攬過妻子溫和地說,我是不能打這個電話的。一來,砸的是我的辦公室,這種事情當(dāng)事人最不能說,最不好說。二來,這畢竟是件小事,勞師動眾的,忒小家子氣。我畢竟是長輩,別顯得壓制了他。這三,嘿嘿,不說你也知道——該是他向我匯報,我不能掉份。
嘁!作報告?。窟€一、二、三的。關(guān)彩楓噗嗤一笑。
不說了,不說了,你不是說出去吃晚飯么?走吧。老陳從沙發(fā)上站起來。
電話響了。兩人的目光碰了碰。
老關(guān)拎起電話:“喂,哪位?哦,小川啊,老陳啊——”關(guān)彩楓嘴里說著,眼睛卻瞟著丈夫。陳建國擺擺手。
“哦,他不在?!?/p>
剛掛電話,敲門聲來了。關(guān)彩楓很不高興地把小坤包丟進(jìn)沙發(fā)里。這都什么人啊,可真會挑時間,連吃個飯也不安穩(wěn)!不識相!
“哦,小川啊……”關(guān)彩楓本是一臉怨氣,見是王小川馬上換上笑臉,彎轉(zhuǎn)得急了點,笑容看上去有點僵。
“我就在門外打電話……老陳在吧。”王小川呵呵一笑。老關(guān)狐疑地看了看他。怎么這么肯定老陳在?一定是在剛才的電話里扎出了苗頭。這個人精!
王小川進(jìn)門就沖陳建國一笑。老陳渾身不適意,像有個發(fā)酵的面團(tuán)堵在了喉嚨口。他使勁咽了口唾沫,困難地說:“來啦,有事?”忽然覺得不妥,又補了一句:坐吧。
王小川坐了沙發(fā)的三分之一。這個姿勢在老陳面前已經(jīng)保持了若干年了,老陳心里一動。
關(guān)彩楓泡了杯剛上市的碧螺春。
泡茶是種語言,它代表了主人的殷勤,意思是請來人多坐會兒——老關(guān)只有給重要的人才泡茶。這倒不是小氣,一杯茶有什么了不起?哪怕是500塊錢一斤的她也泡得起。問題是時間!泡茶泡走的是時間,這才是最貴的。貴到?jīng)]人買得起。這人在老頭子心里分量很重——所以,盡管來得不是時候,她還是泡了茶。
王小川用明朗的聲調(diào)說:“呵呵,老陳啊……有個情況,媒體前天來人打招呼,下周省領(lǐng)導(dǎo)要來廠里考察股改的事。我想,總不能連個接待室都沒有吧?聯(lián)系不到您——您怎么關(guān)機了?我就自作主張敲掉了你我之間的那堵墻。兩間連起來應(yīng)該夠了。正加班弄呢,估計周一能搞定。嗯,我把底樓的兩間小倉庫騰空了,您那間還在我東面——”
“不好吧?退都退了,留什么辦公室???”老陳的臉色陰轉(zhuǎn)多云。
“沒事!這顧問不顧問呢,是個虛名。咱不圖那個。您就幫我們把把關(guān)!啊?明天廠里開歡送會吧?喏,咱們今天先啜一頓去!啊,叫上老張、小聶!”
“對!這次一定叫老張輸。我就覺得他那件西裝不像名牌……”老關(guān)對老伴擠擠眼。
“走!”老陳一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