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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焚香禮佛

    2008-01-01 00:00:00張銳強(qiáng)
    翠苑 2008年6期

    那是一片普普通通的枯葉,掛在同樣普普通通的法國梧桐上。一般而言,平常誰也不會注意到它,但是今天的情況不同。路旁的行道樹都被時令剃了光頭,它是絕對的碩果僅存。歲月風(fēng)干了它曾經(jīng)豐腴的葉肉,以及曾經(jīng)豐盈的汁液,只留下一具徒有虛名的憔悴軀殼,在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隔著老遠(yuǎn)的距離,你都能感覺到它的干脆,陽光幾乎可以穿透。

    克玉一動不動地盯著那片葉子,老僧入定一般。

    他帶著兒子去火車站的途中遇上堵車,一堵就是半個多小時。堵車是正常的,不堵才不正常。問題在于時間長了點??伤稽c都不著急。仿佛根本不需要擔(dān)心誤車。是的,他一點都不著急。確切地說,他對那片枯葉的關(guān)心,遠(yuǎn)遠(yuǎn)超過了自己的行程。

    爸爸,怎么還不走?再不走,火車就開了!孩子終究是孩子,兒子屁股下面如同坐著烙鐵,左扭右拐地不老實。

    別著急,一會兒就走了??擞癯錾竦囟⒅瞧~子,只是敷衍。

    火車開了怎么辦?

    不會的,你放心吧。

    真的?火車會等咱們?

    嗯。

    話說到這里,前面的車子開始移動,旁邊隨即有車見縫插針。司機(jī)別了兩下試圖堵住,但沒有得手,只得低聲罵句粗口,讓過之后立即緊貼上去,生怕又被人加了塞。

    難道是車流經(jīng)過的氣息,成了壓倒大象的最后一根稻草?那片葉子忽然就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飄飄悠悠地落將下來??擞癫挥傻眯睦镆怀?。再看過去,它已經(jīng)混跡于散亂的落葉之中,再也無法區(qū)分開來。

    一路上克玉眼前都閃現(xiàn)著那片無聲的葉子。樹葉離開樹枝的那一瞬間,會是什么感覺?疼嗎?想到這里,克玉看看旁邊的兒子,不覺無聲地一笑。那笑的過程短暫而突兀,待戛然而止時,他忽然就感覺身體的某個部位隱隱作痛,像是心里,又像是腦袋。

    南方到底是南方。到了年關(guān)跟前,山上依舊青翠蔥蘢??擞窨吹竭@一切,第一印象竟然是驚異。仿佛此地并非故鄉(xiāng),而是一處陌生的國度。他很快就反應(yīng)過來,從樹梢間真切地觸摸到了春天的味道。沒錯,春天有自己的味道:濃郁的,粘稠的,香軟的,溫暖的。高中畢業(yè)之前經(jīng)常在山間放牛,那種味道他曾經(jīng)熟稔于心。只是大學(xué)畢業(yè)之后,確切地說是成家之后,那種味道逐漸被汽車尾氣和混凝土路面反射的熱浪覆蓋,慢慢沉入記憶最底層的相冊,偶爾被風(fēng)翻開,也必然是蜻蜓點水的,雪泥鴻爪的,像眼前這般強(qiáng)烈的感受,真是久違了。

    克玉不由得加快了腳步。見到三年未曾謀面的孫子,爺爺奶奶那個親熱自不必待言。看著他們倆把兒子爭來搶去的,克玉心里漾起了一股怪怪的感覺,事后才回味過來是短暫的嫉妒。他隱隱約約地預(yù)感到,自己回來的主要目的,怕是不能如愿。

    吃罷飯,母親就要帶著孫子去教堂。父親說孩子坐了夜車,正累,去什么教堂?你自己要瘋就自己瘋?cè)?,別累著我孫子!歡郎,來跟爺爺玩吧。到底是孩子,坐不住,兒子非要跟奶奶去。說不,我要跟奶奶去教堂!說著話又回頭看看爺爺,伸出小手在他臉上安撫地拍了拍,說爺爺,你等著,回來我再跟你玩!

    母親牽著歡郎的小手出了門。父親看著孫子的背影,輕輕地嘆了口氣。母親加入基督教會四五年了,父親還是不能接受。嫌她丟下小賣部的生意,又是聚會又是禮拜的。

    父子倆低著頭各自抽煙。屋里很快就成了重度污染區(qū)。父親嫌克玉帶回來的高檔煙沒勁,只抽了一根,便又換上了自己的旱煙。周遭很靜,把他偶爾的吧嗒聲襯托得越發(fā)響亮。

    事情已經(jīng)這樣了,你也就別多想了。只當(dāng)蝕財免災(zāi)!老半天之后,父親一邊敲打煙鍋朝外清理煙灰,一邊說道。

    還能怎么樣?只能認(rèn)栽!克玉深深嘆口氣,像父親抽旱煙似的。

    這樣也好,要不你舍得回來過年,讓我們瞧瞧孫子?半天之后,父親又說道。

    克玉沒吭氣。他側(cè)眼看看父親,心里多少有些慚愧,但更多的還是耿耿于懷。連續(xù)三年沒回老家過年,也沒帶兒子回來叫爺爺奶奶瞧瞧??伤麤]日沒夜拼死拼活地奔波,到頭來又落了點什么呢?人財兩空。

    克玉又長吁一口氣。父親不看兒子,自顧自地說這事就像病,早發(fā)現(xiàn)早好!你別多想了,還是考慮考慮將來吧。我們本來就沒有能力,現(xiàn)在又是一大把年紀(jì),也幫不上你什么忙,一切還是像過去那樣,只能靠你自己。你自己還好辦,關(guān)鍵還有我孫子。哎,你們幾個也都是的。你哥到現(xiàn)在還在城里漂著,一家四口吃了上頓現(xiàn)找下頓。你妹妹剛剛離婚,又下了崗。這日子都是怎么過的呢?

    話說到這個份上,克玉終于明白,回來療傷止痛的希望已經(jīng)徹底落空。這里不是醫(yī)院,父母也不是醫(yī)生。他們最多能幫著他打打下手,簡單地包扎包扎傷口,不可能清除里面的病變與毒瘤。他們沒有那個能力,自己也不能提那樣的要求。他甚至不能像在醫(yī)院那樣,陷入傷痛的旋渦時叫喊兩句。

    父子倆再度默默相對。半晌后,克玉問明慧怎么樣,身體還好吧?父親說嗯。他身體一直很好??擞裾f明天我去看看他。走前帶了兩樣素點心,給他捎去。

    鐵佛寺就在村后的山上。最早建于北宋,多少年一直香火不斷。抗戰(zhàn)期間和尚跑了,寺廟無人照管,里面那座鐵鑄的大佛被鬼子弄去化掉造了武器。接下來又是文革,一把大火把從鬼子手下僥幸漏網(wǎng)的東西全部化為灰燼,只剩下兩間偏屋,生產(chǎn)隊廢物利用,做了牛欄。分田到戶以后,這點用場也派不上了,它們隨即成了鸚鵡洲。十多年前,有個村民手頭上余積了一些錢,不知怎么回事被一個法號明慧的游方和尚說動,就在原址上修了幾間屋,算是又給鐵佛寺續(xù)上了香火。

    明慧跟村民的關(guān)系都比較融洽,與克玉父親是茶友,交往尤其密切。每年新茶下來,父親炒出第一鍋,都會給他送去兩盒。那年春天恰巧克玉在家,就承擔(dān)了送茶的任務(wù)。明慧笑吟吟地接下,拿出居士供奉的素點心要克玉品嘗,自己去準(zhǔn)備水泡茶嘗新。一會兒茶水沖泡好,明慧用舌尖抿抿,說聲不錯,然后吸入一小口,卻不著急吞下,只在口齒間慢慢品嘗。品著品著,忽然皺起了眉頭。

    明慧飲下那口茶,說克玉,是你父親親手炒的么?克玉點頭稱是,明慧沉吟道,那他一定是生了病。不是身體不舒服,就是心情不好??擞裾f不可能吧,我怎么就沒發(fā)現(xiàn)?明慧說走吧,咱們倆去看看。

    明慧隨即關(guān)上山門,帶著克玉去了他家。一問,克玉父親也很驚奇,說你怎么知道的?明慧反問道你就說是不是吧??擞窀赣H道確實有點不舒服。只是新茶剛下,得趕緊炒出來,所以沒顧上將養(yǎng)。明慧說你火候不到就出了鍋,過去從來沒有這樣過。我想一定是你心浮氣燥的緣故。

    果真如明慧所說,父親當(dāng)時心浮氣燥。是母親引起的。父親嫌她炒制新茶期間那么忙,還非要去下村參加教友聚會,學(xué)什么“雞子叫”。兩人爭來吵去,弄得很不愉快。當(dāng)時克玉站在明慧旁邊,簡直不敢轉(zhuǎn)臉正眼看他。這實在太過神奇,任是誰都難以置信的。那時下學(xué)沒幾年,課本上的詩句還沒被消化干凈,眼前這一幕讓他不禁想起了兩句詩僧的詩:青山個個伸頭看,看我庵中吃苦茶。明慧在多少年的暮鼓晨鐘之中經(jīng)歷了多少的青燈古卷看過多少的云卷云舒,才培養(yǎng)出了這般的敏銳?

    路程并不算遠(yuǎn)??傻瓤擞窳嘀c心來到山門跟前,額頭上還是有微微的汗意。這就是歲月。說是山門,其實遠(yuǎn)沒有字面上的高大巍峨,與普通民居院落差不多,如果沒有門前的那座香爐,以及墻上的匾額,很難想象這里也在三界之外。當(dāng)初出資翻蓋房屋的老板,不幾年之后突然被查出艾滋病,很快便撒手西去。明慧并沒有放棄繼續(xù)化緣徹底重振門庭的努力,但因為治安不好,真正有能力的富豪屢遭敲詐乃至綁架,多數(shù)都辦了移民,一直沒有取得實質(zhì)性的進(jìn)展,簡直成了心病??擞窀赣H曾經(jīng)勸慰過,說你能做到這一步,已經(jīng)算是功德無量,可以滿足了。

    山門虛掩,里面隱約傳來敲擊木魚與頌經(jīng)的聲音??擞裰缽R里只有明慧帶著一個徒弟,不能指望他們出來應(yīng)門,也就沒有叩打門環(huán),輕手輕腳地直接推門而入。

    正是功課時間,明慧領(lǐng)著徒弟不知在學(xué)什么經(jīng)卷。他們的語速很快,聽來如同天書。這兩年克玉去過不少寺院,和他們相比,這里的條件實在簡陋得可以。就連做功課,也只能將就在唯一的大殿。如果也要搞什么達(dá)標(biāo)驗收,肯定連資格預(yù)審都通不過的??伤褪窃谶@樣的條件下,靠村里撥的一小塊地,外加村民居士零星隨意的供奉度日。

    明慧眼睛微閉,微微仰頭朝著門外,一副目空一切的架勢,如同生公說法??擞裣胨隙吹阶约毫耍€是識趣地后退半步,沒去打擾。明慧依舊身著灰藍(lán)色的舊衲衣,克玉估計他可能也沒有鮮亮的袈裟,因為從來沒見他穿過。屋里空空如也,也看不出有什么地方可以存放細(xì)軟。也許他們真的如同語文課本上曾經(jīng)學(xué)過的,吾一瓶一缽足矣?

    門縫切割出一條筆直的衲衣。偶爾也會閃過明慧微閉的眼睛。那種投入執(zhí)著但是平靜的神態(tài)讓克玉莫名其妙地聯(lián)想起了柳宗元筆下的漁翁。天寒地凍杳無人跡,魚雖不冬眠,想必也躲進(jìn)了深水區(qū)。他獨自一人,苦等什么?難道那就是所謂的愿者上鉤?克玉看著看著,突然產(chǎn)生了強(qiáng)烈的流淚沖動。他情不自禁地想撲上去,匍匐拜倒在他腳前,淚流滿面地親吻他破舊的衲衣下擺,把自己像嬰兒一般交付給他,任由他處置。他甚至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如同嬰兒重新鉆進(jìn)母親的子宮。他這才回味過來,這就是昨天剛剛嗅到故鄉(xiāng)山林間的綠色時的感受。

    克玉在想象中一次又一次地重復(fù)著匍匐在地頂禮膜拜的動作,連續(xù)回放的電影慢鏡頭一般??伤置髦?,那是不可能的。他甚至沒有勇氣,把那個夢想說出來。但盡管如此,那個場景依舊讓他激動不已,還沒等伸手拭拭眼眶,一顆淚珠已經(jīng)撲簌而下。

    克玉趕緊擰死了內(nèi)心深處的那個閥門。

    等他們師徒兩人功課完畢,克玉這才清清嗓子,上前開口寒暄。明慧將他引到寢房坐定,徒弟過來奉上茶,然后躬身退出。

    克玉說師傅,這是我?guī)Щ貋淼乃攸c心,請你嘗嘗。明慧卻不接茬,將點心接過來隨手放下,眼睛直直地盯著克玉的臉,仿佛面對生人一般。在克玉的印象中,他對自己從來沒有這樣生分過。

    不,我不能為你剃度。片刻之后,明慧突然之間開了口,語氣不容置疑。

    哦,為什么?不是有帶發(fā)修行的在家眾么?再說我并沒有要求你為我剃度呀。克玉心里一驚,仿佛把戲被看穿的騙子。

    你與佛有緣,只是現(xiàn)在緣分還不到。你內(nèi)心尚有許多妄念。明慧依舊自顧自地朝下說,并不解釋他如何知道克玉有向佛之心。

    克玉此時最大的苦惱,是他的確想有個信仰,但卻無法培養(yǎng)出一種足以支撐信仰的信念與感情。無論對佛教道教還是基督教天主教伊斯蘭教。他曾經(jīng)留意過佛教的理論,訂閱過河北柏林寺和蘇州寒山寺編輯出版的佛教刊物,但一直無法支持佛家最基本的理論因果報應(yīng)。就現(xiàn)實而言,他平生無論做人還是做生意,都有自己的一定之規(guī)。雖不敢說毫無瑕疵,但就當(dāng)下而言,已經(jīng)算得上完人。一個從不作惡的人,為什么偏偏遭遇那樣的打擊,被老婆和自己曾經(jīng)提攜過的親密朋友聯(lián)手欺騙?再說當(dāng)初出資翻蓋鐵佛寺的那個老板,怎么做了功德還命喪艾滋???他想,若是果真有佛存在,那他一定有著無邊的包容與寬愛,無論自己罵他還是敬他,他都應(yīng)該對自己充滿大慈悲心,不應(yīng)該安排命運(yùn)報復(fù)的呀。

    明慧聽了不禁會心一笑。說這個問題很簡單,我能解答。世間萬物都在六道循環(huán)永無止境。此生不曾作惡,不等于前世不曾作惡,現(xiàn)在的報應(yīng)必是前世乃至更前世結(jié)下的因果。再說韋先生,若不結(jié)這個功德,也許報應(yīng)會更加深重不堪。而且你們凡眼看他是得了惡病而死,但他也許托生進(jìn)了比人道更高的層次呢。

    克玉聽了起初頗有茅塞頓開之感,可轉(zhuǎn)念一想又有了更多的疑惑,如同石頭沉入水底之后泛起的一連串氣泡。那些疑惑他都是壯著膽子說的,唯恐褻瀆佛門凈地,惹得明慧不高興。果然,明慧聽了面無表情并不作答??擞裾袒竽兀瑓s見他徑直抄起茶壺要給自己滿著的茶杯續(xù)水,水溢出來順著桌子流了一地也視而不見。克玉本能地一閃身子,說師傅別倒了,滿了!明慧這才住手,說滿了,你也知道滿了倒不進(jìn)去水?這是佛門一樁有名的公案,你說看過許多佛學(xué)刊物,想必知道。舍得舍得,先有所舍然后才能有所得。你心底被妄念擠滿,如何能容納真言?

    克玉聞聽頓時無話。正在這時,一個陌生人從外面進(jìn)來,提著兩只暖瓶。他謙恭地沖兩人微微一笑,給茶壺續(xù)上水,看看兩人的茶杯都滿著,隨即轉(zhuǎn)身而去。明慧的臉色本來是和緩的,此刻又凝重了許多??擞窈芷婀?,此前從來沒見過這個人。明慧說外地來的信徒,一定要在鐵佛寺皈依,要我給他剃度??擞裾f好呀,佛法不是要普度眾生么?正好也可以壯大門庭!明慧正色道那也要看他有沒有佛緣與慧根,得好好考驗一番才行。他今年春上來的,一直在寺里做義工,平常跟著我們做功課?,F(xiàn)在看看還不錯,過兩年再說吧。要是真行,到時候再給他授沙彌戒!成人出家講究多,必須徹底了斷塵緣才行。否則身負(fù)官司進(jìn)了佛門,豈不麻煩?

    告辭之前,明慧送了克玉一小串佛珠。說你沒事的時候,多念念阿彌陀佛,念一下轉(zhuǎn)一顆佛珠。別問為什么,也別指望它什么,就這么默默地念。不出半年,心境必能平順。

    是夜克玉躺在床上,老半天未能入睡。的確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以前不論工作多么不順心情如何焦躁,只要回到故鄉(xiāng),在這張舊床上一躺,很快便能酣然入夢。不但晚上一覺到日上三桿,中午照樣還能睡到傍晚。睡眠時間之長質(zhì)量之高,簡直讓他后怕,把失眠神經(jīng)衰弱之類的毛病,都對比成了用另外一種語言講述的荒誕不經(jīng)的故事??墒乾F(xiàn)在呢?那種感覺已經(jīng)成了被塵封的記憶。而如此滄海桑田的變化,竟然都是在悄然之間發(fā)生的,此刻回望,根本找不到蛛絲馬跡。

    只有那天晚上的情形還歷歷在目。他永世難忘。

    五雷轟頂,天崩地裂,晴天霹靂,沉重打擊。沒有任何字眼,可以匹配克玉在事情發(fā)生之后的心境。賠了夫人又蝕財呀??墒莾鹤舆€在,還要上學(xué)。他只能每天晚上把兒子哄睡之后,再偷偷出去買醉。那天晚上正要出門,忽然被兒子抱住大腿。

    媽媽不要歡郎,爸爸也不要歡郎了嗎?爸爸,你別走,我怕!

    一回頭,是兒子滿懷期望與惶惑的淚眼??墒莿偛牛髅饕呀?jīng)把他哄睡了的呀??擞窈芸炀突剡^神來,俯身一把將他攬手入懷。

    兒子,爸爸窩囊,連媽媽都留不住!

    不,爸爸不窩囊,爸爸是好人,欺騙爸爸的叔叔,都是壞蛋!我只要爸爸!

    父子倆抱頭痛哭。那一刻,矮小兒子成了高大父親的拐杖。

    次日一早,克玉忽然被一陣奇怪的動靜驚醒。起來一問,是附近清真寺里的祈禱聲。清真寺和基督教堂都是市里批準(zhǔn)建的,彼此隔街相望,離村子很近??擞衤劼牶鋈粊砹饲榫w,要帶兒子過去看看。兒子一聽說上街,自然樂意。

    爺倆很快就到了清真寺門前。跟對面正在建設(shè)的基督教堂相比,清真寺的規(guī)模要小很多,只有二層樓。克玉問旁邊擺攤的菜販子,讓不讓漢人進(jìn),菜販子說可以,只要不帶豬肉等穢物??擞耠S即領(lǐng)著兒子進(jìn)了門。進(jìn)去一看,一樓沒幾個人,一個小伙子在拾掇房間衛(wèi)生??擞駟柶矶\時他能不能在旁邊看看,答曰不行,只有穆斯林可以,語氣拒人千里。幾個房間挨個轉(zhuǎn)轉(zhuǎn),里面都很清白——器具很少很少。壁畫和裝飾品上印的都是阿拉伯語,他也看不懂。出了門,在院子里碰到幾個穆斯林老人,頭上都帶著白帽子。克玉再次提出那個問題,一個老人說這得要阿訇同意,他先上去說說看。不一會兒,阿訇從二樓下來,是個面色紅潤微微發(fā)福的青年人,看樣子也就30歲左右。他問克玉要干什么,克玉說不干什么,對伊斯蘭教感興趣,如果方便的話,想看看他們祈禱。阿訇聞聽連連搖頭。

    克玉又帶著兒子去了教堂。教堂還沒修好,信徒們都在一樓做禮拜。一進(jìn)工地門,一位端著飯碗的老大娘隨即笑吟吟地站起來,跟他打招呼。克玉一愣,但很快就反應(yīng)過來。她不認(rèn)識克玉,但精靈鬼歡郎來過。于是也含笑作答。說我隨便看看,你們吃飯吧。再一看,周圍有好幾個人,看來是看守工地的教友。

    克玉從腳手架中間進(jìn)了一樓的大廳。里面有十幾排凳子,正中間擺著一張桌子,看來是講壇。但是周圍沒有任何裝飾,別說圣像,連個十字架都沒有。

    克玉毫無感覺地領(lǐng)著兒子離開教堂回家。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山間村頭,各種各樣的神廟漸次入目。三山國王、保生大帝、媽祖、觀音、關(guān)老爺,彼此和平共處,安享各自的香火供奉。走著走著,耳邊又傳來那陣奇怪的聲音。原來清真寺里的祈禱用了擴(kuò)音器。聲音引起了兒子的注意,他問里面說的什么,克玉道是真主安拉的聲音。兒子又問安拉是誰?克玉道安拉是神,管理人死后的靈魂。兒子問人干嗎要死呀,活著多好!克玉道人都會死的。要不世界就擠不開了。兒子焦急地拉扯著克玉的手,說爸爸,我不想去世,我絕對不去世!克玉安撫道好好好,你不去世,你長命百歲。告訴爸爸,死怎么不好?兒子道死了只能一個人躺在哪兒,也沒有人玩,多沒意思呀。

    兒子的話似乎充滿禪機(jī),讓克玉深思。永遠(yuǎn)不去世。那想必是前世犯了太大的罪孽,上蒼才會有如此的報應(yīng),安排一個漫長的沒有盡頭的苦役。那將會是何等的可怕!

    過年就是陣陣噼里啪啦的鞭炮,很快就過去了。初五晚上,祠堂里唱戲,村里請來本地劇團(tuán),用方言演出,招待祠堂里的列祖列宗。劇目名字克玉沒記住,反正是揚(yáng)善止惡因果報應(yīng)的主題。那個禍害人的奸臣,最終被大火燒死。

    沒想到鐵佛寺的那個義工也會來祠堂看戲??擞裥π_他一合十,他趕緊微笑還禮。克玉突兀地問道,你干嗎要信佛?那人的笑容依舊陽光燦爛,說很多人問我這個問題,包括明慧師傅??晌艺媸菦]法回答。我沒有原因,就是信佛。信佛還需要理由嗎?我文化淺,說不好。

    鑼鼓點沖斷了兩人的談話。剛開始觀眾很多,祠堂顯得很擁擠。幸虧祖宗都在墻上,否則還真是容納不開。但是很快,克玉就感覺到了觀眾的流失?;仡^一看,入目的是個純粹的老齡社會,年輕人和孩子基本沒有。兒子不消說早就跟人野去了,鐵佛寺的那個義工也不見蹤影。寺里關(guān)山門想必有時間限定。父親倒是能堅守崗位,但卻頻頻點頭。想來是昨夜沒有睡好?

    不知怎么回事,克玉又看到了那片枯萎干脆的葉子從枝頭落下的過程。他自己也說不清楚,這二者之間有什么聯(lián)系。他沒有精力去細(xì)究這些,一直沉溺于自己的旋渦之中。他并非因為遭受打擊,就產(chǎn)生了悲觀棄世的念頭。經(jīng)過半年多的運(yùn)功療傷,傷口已經(jīng)結(jié)了疤的。而且他這個年齡,也曾經(jīng)歷風(fēng)雨,沒有那么脆弱不堪一擊。

    信佛不需要理由,這個說法委實令他耳目一新。如今他早已習(xí)慣地目的明確的生活,計算每一步的盈虧得失,已經(jīng)成為本能。大學(xué)學(xué)過計算機(jī),知道無論多么復(fù)雜的程序,基礎(chǔ)都是二進(jìn)制的邏輯判斷。燈泡亮是一,通過;不亮代表零,拒絕。就此一步步地執(zhí)行。他的生活也基本如此。其結(jié)果呢,就是凡事都要本能地自問為什么。也許,這就是所有妄念的根由?他想不明白。

    妻子的突然離去,其實有合理的一面。在那之前,他們的性愛已經(jīng)很少了。聚少離多,沒有機(jī)會。即便偶爾有那么一兩回,也都是按部就班蜻蜓點水的,交作業(yè)一般。事情發(fā)生很久之后,他約一個大學(xué)同學(xué)吃飯。畢業(yè)之后,同學(xué)之間的聯(lián)系越來越少,但他們倆的友誼一直保持到現(xiàn)在,關(guān)系可見一斑。他跟克玉不同,換用書面語言,叫堅守文學(xué)理想,堅持業(yè)余創(chuàng)作。成績不菲,小小說得過全國獎的??擞裨?jīng)半真半假地勸過他,別那么死心眼,小說不能養(yǎng)家的,但他的口氣非常堅決,從來不曾松口。

    克玉的本意,是想傾訴一番,但沒想到根本沒有開口的語言環(huán)境。同學(xué)從頭到尾都圍繞著安利,一中午不帶跑題的。天知道他撞了哪門子邪神,突然之間就做了傳銷??擞癫宀簧显挘矝]有開口的心思。他把玩著啤酒杯,眼睛盯著同學(xué),腦子里卻是另外一幅圖景。一個人在路上飛奔。路本來很寬,但很擁擠。他跑得很累,汗水濕透衣服,腿上的肌肉不住顫抖。他一邊跑一邊下意識地回頭看,后面有無數(shù)的人在追趕。但從克玉的角度看去,并沒有所謂的追趕者,他們都是虛擬的存在,類似兒子愛看的動畫片。他跑啊跑啊,跑到一個十字路口,突然每個方向都同時亮起了紅燈與綠燈。

    接連的變故,把克玉原本完整的心挖去了一大塊。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某個部位缺失之后的空空蕩蕩。那不是斷臂者可有可無的袖子,而是導(dǎo)彈的制導(dǎo)系統(tǒng)。過去有它指揮,他只需向前飛行,不必過問目標(biāo)。但是現(xiàn)在一切都發(fā)生了變化。他必須詢問許多原始的低級的小兒科的讓人笑掉大牙的問題。那注定不可能有答案。

    什么叫生活?或者說,生活的根本目的,究竟是什么?

    克玉的眼睛越過同學(xué),投射在酒店的窗戶上。他看到了窗外的一切,又什么都不曾看到。類似乘著酒性采菊的陶淵明,南山是見而非望。光線從窗戶投射下來,虛化了同學(xué)的身體,又在其輪廓的邊緣上鍍了一層金色的膜??擞癫粫r眨眨眼睛,試圖用目光觸摸那層膜的質(zhì)地。他不能不想,那人疲于奔命的目的地在哪里,原動力又是什么?

    這個無解的問題令他絕望。也把同學(xué)身體邊緣的光環(huán)幻化成了彩色。

    次日一早,是父親把克玉從床上叫起來的。村里要游神??擞耦^天晚上沒睡好,此刻還迷糊著;可沒等說話,父親又開了口。說你這兩年不順,快起來游游神吧,沖沖晦氣!

    剛剛拾掇停當(dāng),就聽到了外面的音樂。只是那曲調(diào)讓克玉很是疑惑。探頭一看,也真是難怪。走在最前面的是觀音大士的牌位,然后依次是媽祖、三山國王、保生大帝和關(guān)老爺。一支學(xué)生組成的西洋樂隊緊隨其后,為各方神靈充當(dāng)儀仗。他們身著雪白的儀仗服,吹號打鼓,精神抖擻地帶領(lǐng)一支長長的雜牌軍隊伍向前開進(jìn)。年輕人和小孩子身上多姿多彩,只有老人還依照古禮,穿著平常難得見太陽的長袍。有人神情自若,如同一次平常的郊游。有人表情虔誠,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還有人嬉笑打趣,像在過狂歡節(jié)。

    克玉回頭看看父親,簡直有些目瞪口呆。父親說會吹打的老人走的走老的老,還照老規(guī)矩是不成了,只好安排學(xué)生。反正都是一個意思,禮數(shù)到,神不怪!

    克玉帶著兒子,跟著父親加入隊伍。隊伍里有許多年輕或者稚嫩的新面孔。正是那句話,兒童相見不相識。游神隊伍從各個神廟把神請出來,沿著村子巡視一圈,然后再把他們奉回原位。還是老規(guī)矩,沒有請鐵佛寺的鐵佛??擞裨诖荡蚵曋校犖榕矂硬阶?。走著走著,他忽然感覺香的質(zhì)量大約有問題,氣味怪怪的。燭淚干結(jié)后不規(guī)則的形狀,總讓他產(chǎn)生整理的沖動。他不安地隨意朝后看看,看到了小學(xué)同學(xué)阿濤。兩人笑笑,算是打了招呼。按照過去的習(xí)慣,克玉從外地回來,本來要跟他好好寒暄兩句的,但又感覺此刻不是時候。

    隊伍從鐵佛寺門前經(jīng)過。寺里依然山門虛掩??擞癫挥傻孟乱庾R地轉(zhuǎn)了轉(zhuǎn)手腕上的佛珠,念了聲佛。他并沒有產(chǎn)生真正的信仰,但卻意識到了一個過去從來沒有意識到的問題。如果人人都無所畏懼,什么都不怕,那么這個世界必將無比可怕。

    游神完畢,眾神各歸其位。路過鐵佛寺時,克玉略一猶豫,腳步一拐彎,又走了進(jìn)去。

    見了明慧,兩人還沒說上幾句話,阿濤和兩個熟悉但想不起名字的村民隨即接踵而至。阿濤笑著跟明慧打個招呼,掏出50塊錢示意一下再丟進(jìn)功德箱,然后拈起三柱香點著放進(jìn)香爐,倒頭便拜。

    阿濤朗聲道佛祖保佑,今天我的彩票中大獎!等我中了大獎,一定天天供奉香火,給你塑個金身!

    克玉如同飯里吃到沙子,不由得一梗。明慧還是面無表情,伴隨著他跪拜的節(jié)奏,敲了三記鐘。阿濤拜完起來,那兩個人再依次進(jìn)行。阿濤笑吟吟地對克玉說,我逢廟都拜,觀音、媽祖、三山國王、保生大帝和關(guān)老爺跟前都許了愿,所以中了個三等獎。今天再加拜一個鐵佛,肯定能中大獎!

    克玉沒有答話。他輕輕地放下手中的佛珠,將它重新套到手腕上,然后兩條胳膊自然下垂。旅程漫長,他必須尋找一個最省力的姿勢。

    那天晚上,克玉做了個夢。他夢見自己赤身裸體地奔跑在風(fēng)雨中,好容易看到個茅屋,待跑進(jìn)去,卻發(fā)現(xiàn)只有四壁沒有頂棚。前面那個倒是頂棚完好,可門鼻子上又掛了沉重的鐵鎖,怎么敲都沒用。第三個表面看來無比堅固,門也開著,可他剛一進(jìn)去就聽得轟隆一聲,整個建筑轟然崩塌。

    克玉好容易才從廢墟中掙扎出來。他渾身滿是傷痕,幾乎被凍成冰棍。他大聲呼救,奈何聲音怎么也越不過舌頭,自己都聽不見。正在這時,他驚異地看見那些瘦削的樹枝,突然孔雀開屏一般重新豐滿起來。地上的枯葉一片接一片地飛回枝頭,刷拉一下變得青翠欲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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