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洗語錄1:小說之樹的每個枝干都各有不同,這些千姿百態(tài)的樹干、枝椏和葉子構成了大樹的繁茂與雄美,支撐著大樹的主干。這是小說的內核,我認為抓住了這一點,小說就站住了。
潘洗語錄2:這些文字或許還能夠證明,在紛亂蕪雜的表像下面,某些事物之間存在著似是而非的、偶然或必然的、直接或間接的聯系,譬如愛情與一篇小說之間的聯系,或者一串鑰匙上每把鑰匙之間的聯系。
解讀一、《村長看上了張小羽》
推開日常生活這扇大門,充滿的是平庸、煩憂、忙碌、瑣碎、單調和重復等狀態(tài),尤其是在當下,精神層面的匱乏造成了道德水準的下滑和理想信仰的缺失。你會覺得時間忽快忽慢,生活更加無聊,眾多的人們匆匆忙忙走向衰老和死亡的過程變得觸目驚心而又無法挽回,這真是生命的本質所指嗎?
在潘洗的這篇小說里,那位偶然在賓館大堂被一群興致盎然又想入非非的文學青年遇上的美麗女孩,使一個曖昧而饒有意味的過程開始了。那個無知的、手腕上有個疤痕、左肩上還有一道文身的漂亮女孩從此被披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并且在潘洗絮絮叨叨、反反復復的敘述中被賦予了某種值得玩味的新的形象——一個等待讀者與作者共同解讀的符號,這是這篇小說的內核所在。即:(1)是否真有這樣一個名叫張小羽的女孩出現?(2)張小羽是誰?(她是一個風塵女子么?抑或是一個良家婦女?或者她是我們這個年代最常見的那種物質化女孩的代表?)(3)張小羽(雨)僅僅是一個人嗎?正像作者借助小說所指出的:我,村長,竟然也漸漸淡忘了在柳湖賓館遇到的那個張小羽,開始習慣于在同學們的創(chuàng)造中享受另一個神秘的張小羽帶給我的滿足與快樂,那是一種與張小羽在隱秘的后花園偷歡的快樂,這種快樂偶爾會成為一劑良藥,讓我暫時忘記了頭痛。
注意:這里有一個關鍵詞:享受,它是理智與情感碰撞的結果,也是敘事與幻覺相融的鏡像。
肖像1:作為與潘洗相識多年的朋友,如果讓我概括潘洗相貌上的特征的話,我會立即告訴你:那一定是潘洗的眼睛和鼻子。潘洗的眼睛總是呈月牙狀,即便不是瞇縫一笑時。這使接觸他的人很容易去除陌生感。而潘洗的鼻子呢,是那種肥肥厚厚的蒜頭鼻,快樂地趴在那張不能稱之為英俊的臉上(這是一張能讓人快樂和放松的面孔,頗有些喜劇演員范偉的效果)。至于另一點不能不提的特征,就是他的左分式頭發(fā)。一般人習慣于右分,世界上只有極少數人喜歡左分,左分的人不是絕頂聰明,就是白癡。希特勒就是左分式的。
肖像2:有一次坐在電業(yè)局獨身公寓那間舒適的房間里,我一邊喝茶,一邊聽坐在對面、眼睛笑成月牙般的潘洗說:我跟你們不一樣,我只是一個混場的人。
鏡像1:先鋒小說的首要特征是敘事實驗。敘事實驗是對敘事成規(guī)的沖擊、顛覆和瓦解。句式、特定的修辭策略、詞與詞的聯系以及打破傳統(tǒng)敘事策略的故事的組織,使那些膽大妄為的敘述得以解禁,這是真正的小說精神的宣揚。而在當前的中國文學界,先鋒小說家們因為彈盡糧絕或在無比強大的傳統(tǒng)文學感召下的迷途知返,在我看來,并不能證明這是一次歷史的誤會。起碼那些現代主義作家們曾經有過的輝煌一時的實驗文本和敘事經驗已經在后輩的創(chuàng)作中贏得了共識,并且慢慢向四周擴散。潘洗們即是其中的受益者或承繼者。
文學總要有引領作用的,這不單單是指技術層面上。在思想層面,文學的本質仍然如此。否則,文學的功用僅用于娛樂的話,那么它就淪落于和吃喝拉撒睡等同的地位了。這是文學的悲哀。不是嗎?上世紀90年代的市場機制導致了大眾文化的驟然興盛,這使先鋒小說遇到了一個難以匹敵的對手。電視、電影、錄像帶、互聯網、激光影碟、卡拉OK……諸如此類的機械設備使“文化工業(yè)”這個術語名副其實,大眾文化的主導功能是娛樂,而先鋒小說只能萎縮退避到邊緣地帶。因為身體的快感淹沒了敘事試驗產生的意義。這是非常可悲的事實。
解讀二、《村長看上了張小羽》
至于同學們對幾個具體構思的羅列,恰恰體現了當今寫作或生活的困惑。一個驚世駭俗的獨特角度,詭異的想象,另類的濫情故事和所謂對文體的挑戰(zhàn)等等,展現了一幅多么富有反諷意義的當代眾生相。
而對日?,嵤碌匿侁悾从靡粋€簡單事件進行繁復演繹,則是潘洗寫作的主要方式。也許有的讀者受不了他那種絮叨的、不厭其煩的敘述手法,不習慣一篇沒有主要人物、沒有主要故事情節(jié)、凌亂而又無驚無險的小說文本。我想,這正是我要說出的癥結所在。是的,自新時期以來,我們已經馴服地接受了固有的文學模式,如果冷丁遇到一個異樣的文學文本,我們總是持有偏見并試圖抵制,這是使我們的文學長期以來一直裹足不前的原因。(在當今的文壇,99%的作家都在自我重復或者彼此重復,你會發(fā)現缺少A或B無關痛癢,就像缺少C和D無關緊要一樣。)我們?yōu)槭裁匆靡粋€喉嚨一種方式言說呢?這使我想起西班牙大畫家畢加索——一個能在一個平面上表現人物的不同側面的偉大畫家,他使想像的外延極大地伸展開去,突破了原有的框框。而另一個杰出作家米蘭·昆德拉,他在他的不朽名作《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中,采用了“互為鏡像”的方法,使兩對青年男女的性與愛、信仰與生活原則互為映照,達到一種全新的象征,多么美妙!
所以潘洗在小說中不無得意地告訴讀者,抓住了小說之樹的主干,便抓住了一切?!爸匾氖悄愕母杏X,而不是我的感覺”。這就如同一直隱現在小說情節(jié)中另一個具有象征意義的符號:偏頭疼。(1)它總是在關鍵處出現,它是小說中那個主要人物村長的,同時它也是文字背后作者的,此外它也間接地傳達給了細心的讀者。(2)它是肉身上的疼,同時也是心靈上的疼;它是物質的,也是精神界面上的。(3)它的意義不言自明,但是哪個人都會對此自有一番解釋。正像小說結尾所寫的,“仿佛從此捂住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肖像3:潘洗是個喜歡吆五喝六、廣交天下豪杰的人。我們結識有十五六年了,記不清在一起喝過多少次酒。最有趣的一次是,有一年中秋,我們在他家的葡萄架下賞月,每人在不到半小時內各喝下足足一瓶半的42度張裕金獎白蘭地,然后踉蹌醉倒,現在想想真是快意得很!
還有一次潘洗夜半酒醉,不認得自家門,非把鄰居家當作自己家,硬往里闖,鬧了個天大的笑話。
再一次我等一干人喝完酒,由于夜深恐回家不便,兄弟們一致決定去潘洗閑置的另一處房子安歇,結果哥幾個爬上五樓,潘洗摸出鑰匙怎么也捅不開鎖。沒辦法眾人只好下樓尋個小酒館再喝,直至天亮。
潘洗身上,有一種“千金散盡還復來”的古典豪氣。
鏡像2:在潘洗的另一篇發(fā)表于《山花》2006年10期上的小說《一串鑰匙》中,他講述了他所知、所感、所經歷和所思索過的所有有關鑰匙的故事。鑰匙成了解析人生密碼的象征物。它不再是生活中的一個工具,而是形而上的一個符號,是存在的魔法,也是構成小說的神奇鏈子。
一個人無意中撿到了一把鑰匙,窮其一生的精力要找到能用這把鑰匙打開的鎖,結果沒有找到——這是日本作家星新一的作品。而文中那個“我”在15年前我讀它的時候,將它復印了一份,寄給了“我”的初戀女友?!拔摇倍嗝聪M軌虻玫皆缫殉蔀閯e人新娘的她的回音啊,哪怕只言片語也好。當然,“我”等來的仍然是失望,深深的失望。鑰匙沒有找到鎖,或者,世上總有一把鎖永遠等不到開它的那把鑰匙,都是一樣的,這是生活的真相,不是嗎?當那個一直等待的蒼老的男人在黑暗中得到幸運女神的眷顧時,他沉默良久,沙啞地回答:“我什么也不需要了?,F在,我只需要回憶過去,而我已經有了這種東西了?!?/p>
讀到這兒,滄桑如一陣激流梗塞住我的咽喉,我的眼眶也充滿了淚水……
鏡像3:90年代文學的另一個重要跡象是,現實主義小說的重振旗鼓,這對先鋒小說構成了極大的壓力。商品、企業(yè)、金融、股票、失業(yè)群體、個體經營以及白領階層的出現。市場經濟與傳統(tǒng)機制的相互碰撞磨合成為最搶眼的新的社會景觀。人們的觀念似乎不必經過敘事策略和合理的藝術想像就能抵達粗陋的現實,于是試驗性質的先鋒小說成為一種藝術上的自作多情,先鋒小說家淪為新文學體制下的可憐蟲,現實主義似乎成為所有文學回歸的原點,作家們要么參與世俗的狂歡,要么躲到冷寂中孤芳自賞。如果說先鋒作家的集體覆滅顯示了大部分中國作家的缺少自信,那么一小部分杰出的寫作實驗者即便在利潤、股份、消費、信貸、資本構成的話語光譜中也仍能保持自己獨有的品格,以異己的聲音頑強地分割出另一種文學空間,并成功顯耀出世紀之交的文學陣營中格格不入的豐富與彈性。
每個時代都應產生出自己的那種小說。
解讀三、《村長看上了張小羽》
寫作說到底是一種個性的展示與張揚。沒有個性,即便你的寫作再圓熟,也毫無意義。
可悲的是,目前大多數的作家都無法做到這一點。
在《一串鑰匙》之“B5.墻角的小木箱:童年的暗紅底色”中,“他”在意念中反復逼近那個角落,并通過想像完成對箱中秘密的渴望與窺探。有顆顆粒粒的灰塵不斷落在小木箱上,仿佛\"他\"單調的童年生活也為時間的塵埃所覆蓋,卻又被一雙手輕輕拂去,露出了斑斑駁駁的暗紅的底色。
潘洗慣用的技巧是,他設置了許多隱秘的房間,房間之間又互有暗道相通,而進入者試圖窺探到的東西往往落而為空。因為屋角上的那面大鏡子映出的不是別人,正是你自己的真實影像。所謂互為鏡像,其實是把現實中的實像虛化成千千萬萬個假象,而假象是逼真的、玄秘而亮麗的,仿佛幽暗中的花香。
“我僅僅是對我們熟視無睹的生活進行了一次不動聲色的剪切和梳理,如此而已?!蹦闱?,那個小說背后的老謀深算的家伙如是說。
我聽到這句話時,甚至能聽到潘洗那掩飾不住的得意的竊笑。
解讀四、《村長看上了張小羽》
對于讀到這篇小說的遼寧作家(尤其是在遼寧文學院學習過的)而言,文中的地名諸如西瓦窯、柳湖賓館等等都是確有其處的。文中的一些人名也采用了真實的同學的名字?!凹热晃页刹涣艘粋€好作家,那就好好享受生活吧,畢竟生活中還有那么多樂趣和奇跡。”我想,潘洗的這種不無惡意的、調侃而搗蛋式的語氣,實際上揭示了某種看起來完全靠不住的生活真相,即愈試圖接近真相愈顯得荒唐。不是么?我們總以為只要言說就能最大限度地接近鐵一般的事實。而殘酷的現實有時恰恰相反。就像他的另一篇小說《一串鑰匙》中所寫,當一個男人與女人上床之后,臨別時女人從毛巾被下面伸出赤裸的手臂遞給他一把鑰匙,同時柔聲說:“送給你,快樂的鑰匙。”而心滿意足的男人卻仿佛不認識她似的,定定地望著她回答:“我只要快樂,不要鑰匙?!笨鞓冯x開鑰匙仿佛鳥兒振翅飛去,鑰匙成為跌落的沉重的石頭。
肖像4:去年由我牽線,《民族文學》副主編李霄明及《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的編輯室主任關圣力一行數人到岫巖采風,省作協(xié)副主席、小說家孫春平也趕來赴會。席間潘洗拎來數瓶“酒鬼”,大家一口氣干掉8個,把白酒當作白水來喝真是痛快!神采飛揚一醉方休真是痛快!想那千百年前的唐代或宋代的文人們大概也未必這般灑脫。酒成了情感的催化劑。所以微醺之后的潘洗笑瞇瞇的模樣也煞是可愛。尤其是當了文學院的\"村長\"以后,大有飄飄然的感覺,又一次竟自掏腰包把全班同學請到岫巖玩了一回。
肖像5:2006年11月20日晚,剛從福建鼓浪嶼回來的我,在潘洗的宿舍里欣賞他剛剛去了一趟江浙的照片??吹剿c兩友換衣服的\"裸胸艷照\"時,潘洗忍不住長嘆一聲:“唉!歲月不饒人啊,看我的肚子都出來了……”
鏡像4:先鋒性永遠是文學不可或缺的基石。人類對已有的一切的滿足是相對的,而不滿卻是絕對的;人類對現狀的認可是暫時的,對未來的企盼則是永恒的;人類對社會生活的認同是有限的,而對社會生活的質問卻是無限的。
文學為人類提供的僅是審美理想,而不僅僅是描摹生活,所以文學先天就是不滿和期望的產物。
我對當下的小說越來越不滿,不僅是思想深度方面的,也存在于那些拙劣的技術層面上。當我再一次閱讀胡安·魯爾福的《佩德羅·巴拉莫》時,我再次被那種打破了時間、空間,像一幅超現實主義的繪畫一樣的技法驚嘆不已。中國作家總是習慣于把一個人從生寫到死,而國外一些大師則能從死寫到死,再從死寫到生。這不僅僅是一種技術上的革命,而是一種創(chuàng)世。
偉大的敘事也可以稱之為創(chuàng)世。
敘述有一些基本的理論性問題:敘述是一種知識來源嗎?敘述是虛構的一種手段嗎?敘述給認識制造了一種幻覺嗎?等等。但無論如何,敘事的本質在于拓展開一個新的空間,以便于隱藏一直躲在小說背后的那個操縱者。
我想,如果說潘洗的小說是一次尋找自我的游戲,那么我的闡釋則是一次無意識的語言游戲中對生命之謎的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