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一個潑婦。
那天,她正堵在隔壁大老王門口,罵大街,罵得趾高氣揚。
弟弟說,聽,她罵的可真難聽,簡直就是一個潑婦。是的,她是一個潑婦,是這條街上公認的潑婦。沒人敢惹她,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能將她點爆,噼里啪啦火星四濺,而且,濺的沒完沒了,無休無止……
沒人愿意引火上身,于是,她便愈發(fā)變本加厲。
還是那天。
她,正罵得痛快,隔壁大老王屁都不敢放,鱉一樣縮在屋里,他是個光棍。中午,她沖涼帶出的嘩嘩聲,太囂張。大老王抵不住誘惑,脖子一伸,還沒看清,一塊磚頭蓋過來,驚得大老王立馬濕了褲子。
罵聲漸入高潮。
這時,從巷口駛來一輛車子,停下。
玻璃緩緩退下去,探出一顆光頭,很時尚,是個男人。他禮貌地問,大嬸,你知道王秀麗家在這兒嗎?問的很淡,但是,在她的耳朵里,不啻一聲驚雷,這句話就像一粒子彈,一下就將她那些活蹦亂跳的罵聲,震得戛然而止。同時,熱辣辣的日頭砸下來……
她被徹底震啞了。
一個提著安全帽的半老男人,趔趄著從她跟前晃過。他叫張小拴,一迭聲地催,王秀麗,發(fā)啥神經(jīng)呢?還不走,小心去晚了,又挨罰。她,才徹底從一團恍惚中清醒過來,呯的一聲把門扣住,皺成草紙一樣的臉,突然浸滿了稀哩嘩啦的淚水,她的臉更皺了。
關上窗戶,我和弟弟相對無言,繼續(xù)看。
我看到那個滋潤男人,愣在那里好一陣,才慢慢反應過來……而后,一點點艱難地倒車,落葉似的飄走。
走得黯然神傷。
晚上收工。
她一進門,就開始找東西,翻箱倒柜,找得驚天動地。直到翻出一張斑駁的黑白照片,她才長舒一口氣。照片上的男人,正是白天問路的那個男人,只不過,內(nèi)容比照片上更豐富一些,而小鳥般倚在他身邊的,則是彎了眼睛傻笑著,完全陌生的一個女孩,非常靦腆的樣子。
我湊過去,問,這個漂亮姐姐是誰呀?她一巴掌打過來,惱怒地說,沒良心的東西,連老娘都認不出來?!
她是我媽。
那年她三十六,剛好是她的本命年。屬狗。
在她的本命年里,厄運一個接一個纏上來,先是印刷廠裁員,她下崗。接著,弟弟點煤氣燒傷左頰。手術還沒做完,爸爸又因詐騙進了監(jiān)獄……
現(xiàn)在,她在一家建筑工地打小工,每天四十塊,和男人一樣地狠做,工錢卻比男人少十塊,她找工頭理論,工頭不睬她,逼急了,就吼,想干就干,不想干,給老子——滾!
之前。
她賣過水果,烤過羊肉串,還販過盜版光盤和游戲碟。
那時的我,已經(jīng)是一個愛面子的小姑娘,每次見她被城管攆得四處亂竄,竄的比兔子還快。心,便倏地吊起來,隨著她的影子一上一下,在塵土飛揚的街道上抖成一縷縷飄忽不定的柳絮。
逃不過,她就撒潑。
她的頭發(fā)披下來,鬼一樣“吱呀”亂叫,臉上糊滿了鼻涕和眼淚。她的眼里只有她的貨物,如果誰敢動她的東西,我相信,她會像條瘋狗撲上去……
這個瘋女人!
這回算了,下次絕不饒你……
那些城管都黑著臉,罵罵咧咧,卻拿她一點轍也沒有,有個城管實在不甘心,使勁踢她一腳,悻悻地走開。
看到城管確實走遠,她馬上站起來,拍拍沾滿全身的灰土,沖遠去的城管吐口唾沫,一轉(zhuǎn)臉,繼續(xù),繼續(xù)賣力地吆喝。然而,她卻看不到,一個躲在拐角里的小姑娘,此時正蹲在地上,為她,也為自己,哭得自輕自賤,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后來,她給人當保姆。
同樣,她受不了人家盯賊似的眼光。一天,她終于爆發(fā),一個耳光抽過去,丟下目瞪口呆的女主人,愉悅著揚長而去。
沒辦法,她只好跑到這個建筑工地,當了攪拌工。活兒,雖然苦點累點,但進項穩(wěn)定,也對她的脾氣。
沒人幫她。
我和弟弟就像兩個討債鬼,讓她不得一刻安寧。
一張口要錢,她就點著我們的腦袋這樣罵,沒等她罵疲,我們早已跑得無影無蹤。
雖然離家很近,但我從來不去她干活兒的地方。
我討厭那時候的她。那是八月的一天,天空下著雨,弟弟又跟人打架,臉上的血流得波濤洶涌,我嚇壞了,我以為弟弟會死,淅瀝的雨和著我的眼淚一起淌,我一邊跑,一邊哭。
在那片嘈雜的工地上,我根本無法從滾滿泥漿的男人堆里,將她分辨出來。我哭著喊她,他們忽然凝固成一大堆稀奇古怪的泥雕,在我的身后,有人拍了我一下,很重,我知道是她,只有她的手才會這么重。在雨中,她的牙齒一閃一閃,喘著氣,大聲說:“死丫頭,號嚎喪哪!這么大的雨,還跑來找老娘,干嗎?”不知什么時候,人群里有人跟著起哄:“哎!這個小姑娘,就是王秀麗的野種吧……”她蹦起來,一個跳躍騎在那人身上,兩人扭成一股麻花,很快,那人便開始告饒,因為他的下身,這時已被她緊緊擰住,疼得狼狽不堪,一堆泥人哈哈大笑,她也跟著粗野地笑。
我哭得更兇了,我討厭那時候的她。
吃飯的時候,我讓她文明點。
她打著響亮的飽嗝,說,文明?文明能當飯?笑話,讓老娘文明,下輩子吧!這輩子,哼哼,除非石頭能開花……
我氣得一夜沒睡好。
出事那天,我和弟弟買了包子等她。
弟弟一直嚷嚷著要先吃,被我擋住,只好嘟囔著打開作業(yè)本。這時,張小栓拐著腿沖進來,憋得臉都紅了???,快……他說,快拽住你媽……
我們跑到工地。
隔老遠,我就看到一個男人舉著警棍,比著她。我一眼認出了他,即使架著一副墨鏡,我也認出了他。他,竟是照片里的那個男人,身后戳著幾個馬仔,他們手里,同樣提著長短不一的警棍。
工地異常寂靜,很多人悄悄往后退。
她背對著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男人的嘴角抿出一道深深的紋痕。我拼命捂住弟弟的嘴,生怕驚動了他。
別怪我……
我也要吃飯。他咧了咧嘴,說得很艱澀。
然后,他低下頭,手臂用力一揮。
幾個馬仔如狼入羊群,一頂頂安全帽東倒西歪,就像秋風里的墻頭草,一排排倒下去又浮起來。只有她,揪住男人,瘋了似的又撕又咬,但他始終不還手,一個馬仔溜過去,照她兜頭一擊,她紙一樣輕輕地滑落。
他勃然大怒,一拳將那個馬仔打飛……工地一片混亂,遠處,隱隱有警笛響起。
在醫(yī)院。
她漸漸醒過來,一直盯著天花板,似乎,在努力回憶著什么,弟弟哇地哭出聲,她,這才看清我們,一把將我和弟弟摟在懷里,號啕大哭:“我不能走!我一走,你們可怎么活呀?”她不松手,好像一松手,我們就會和空氣一樣,從她的手掌里消失。
我的眼淚一下涌出來,止都止不住……
過了幾天。
那個男人,還有工地老板來到醫(yī)院,老板挺著肚子,擠出笑,小心地陪著不是,她不說話。臨走,他掏出一沓錢,放在床邊。
“等等……”
她終于開口,這是他們進屋后,她第一次說話。
老板回過頭,見她刷刷地數(shù)起票子,眉頭一展,陰郁的胖臉,一下豁然開朗。她點好錢,捏出一部分,壓在枕頭下。我說過,她跟錢從不記仇。做完這一切,她望著他,又沉吟片刻,說,說得很淡,聽著,我只要我該得的,剩下的,拿走……他和老板一怔。
除了他們,來看他的工友很多。
聽張小拴說,那天,他們相邀去找老板討薪。本來,答應得好好的,說,先等等,等等就給。結(jié)果錢沒等來,卻等來了一幫打手。說到這里,張小拴嘿嘿一樂,說,你媽,可真夠潑的,硬是從人家胳膊上咬下一塊肉?。∵@老娘兒們,真他媽野,他笑著搖搖頭。
有人攛掇她,大姐,這回咱可趕著了,好好訛他們!
屁,老娘只要我該得的。
期末考試。
我在作文的結(jié)尾,寫下這樣一段話:石頭能不能開花,其實已經(jīng)不重要。因為,在我的心里,已經(jīng)明白了一個很重要的道理,那就是——無論什么時候,她,都是我媽!
這篇作文得了滿分。
我興沖沖地拿給她看,她連瞟都不瞟一眼。
“別煩我,沒看老娘忙得要死?”她把案板剁得叮當亂響,頭也不回地說。
唉!這就是我媽,一個潑婦。
(選自榕樹下http://article.rongshuxia.com/viewart.rs?aid=4099323off=1)
現(xiàn)場點評:
“秀麗”與雖然只是中年,但似乎遲暮的我的媽媽,顯得就像嘲諷的兩張面影。粗俗與野蠻,構(gòu)成了她生活的主要內(nèi)容,或者應當更確切地說僅僅是求得生存。即便無望也義無返顧地在既存事物的強勢威力下,去鑄造強硬的自我——這就是王秀麗面對她的命運無奈而又堅定地奉行的哲學。
用女兒略帶著厭棄又有些幸災樂禍的視角,人物的形象鋪展的過程顯然帶上了主觀的情緒,于是“潑婦”成了最形象的標簽,重重地壓在了人物的身上,似乎也有了蓋棺論定的意味。
然而,生而為人,之所以無法離群索居,便是人和其他所有的不幸的人一樣感到空虛,也同樣應該得到別人的憐憫。有著這樣最本能的關懷,小說人物彰顯的人性光輝,在結(jié)尾升騰起雖不絢爛,但卻無法磨滅的光環(huán)——王秀麗樸素有時近乎倔強的個人是非感也像“潑婦”一樣,但卻讓人敬佩。
小說只是一個普通的話題,無非是苦難面前的人!無需用“人格異化”“人性回歸”這樣龐大而沉重的字眼去壓趴每一個人物。你并不后悔你的腦子里已經(jīng)樹立的——審美意義上所謂的苦難,因為它是建立在不幸命運和令人悲憫的性情以及別的什么東西上的。你所能知道的,都是可以從小說中看到的,但是當你把它當做小說一樣閱讀時,你會嘲笑這苦難命運下的某某,當聽到別人談論他時,你也許會取笑他,可當你親身體會這一切的時候,一切才會真的那么深刻。
王秀麗被迫獨自承受生活,在生活的磨難之后,面對最需要的錢,她的淡然,她的原則——最不起眼的小事會在偶然中變得比所有精心準備的快樂更有價值!石頭真的會開花!
點評人:李真(南京師范大學文藝學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