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爾作畫,時入畫界,愈來愈多地聽到一個熱門話題:誰的畫價高?比如誰的畫一平方尺已經(jīng)兩萬三萬,誰的畫今年一平方尺又漲三萬五萬等等,聽起來很嚇人。但細心地去看,這些畫兒并沒有任何變化和進步,因何漲價呢?想了想方才明白,原來畫價遵循的不是藝術規(guī)律而是市場規(guī)律。市場的規(guī)律是有人買就有市場,就漲價;沒人買沒市場,就貓著價。進而才明白,為什么當今畫界總是熱衷于使用各種招數(shù)炒畫,其實都是為了賣價,為了多多賺錢盈利。
想發(fā)財也不錯,但這是市場的事,而非藝術上的事。市場有自身的規(guī)律,并不與藝術的規(guī)律同步。比方說大畫家的畫價要高要貴,理應有此,市場的原則是按質(zhì)論價嘛,質(zhì)(藝術)應該是第一位的??墒侨绻堰@道理倒過來,便成了誰的畫價高誰就是大畫家,這就麻煩了。因為這一倒,“價”就成了第一位,成了衡量畫家的尺度。于是都往畫價上使勁。別看提高畫的水平很難,拔高畫價卻很容易,想個高招兒,炒一炒,就上去了。房價不就這么炒上去的?這一來,誰畫價高,誰名氣大,神氣十足;誰畫價低,不好賣,誰在畫壇上也就灰頭灰腦沒面子。不知不覺間,拍賣行的價目表就給畫壇排座次了。
炒作是一種商業(yè)魔術,是可以“化腐朽為神奇”的。炒作的結果一定是那些在拍賣場上拍出天價的畫兒,全都帶著一大團五光十色的商業(yè)泡沫??墒菚r候一過,縮了水就剩不下什么。
有人把書畫市場的無序歸咎于并不真正懂畫的收藏者群體,待到整個社會的文化素質(zhì)提高了,市場秩序就會漸漸井然。也有人認為當前的“書畫熱”的關鍵是因為這些東西可以做為“軟黃金”,成為重禮或用來洗錢的美妙工具。據(jù)說有人拿畫送禮時還附上拍賣公司出版的印有這幅畫五位數(shù)六位數(shù)價碼的樣本。
還有另外一種說法,頗引起我的思考,便是我們現(xiàn)今的書畫市場缺乏真正的藝術經(jīng)紀人。真正的藝術經(jīng)紀人應該既懂得藝術又懂得市場。他們不是一心賺錢的畫販子。他們有向社會推介優(yōu)秀藝術品的責任,就像奧地利大畫家馬克斯·魏勒的夫人。魏勒夫人是一位歐洲著名的藝術經(jīng)紀人,她結識魏勒時,魏勒名氣還不大。她立志要讓世人認識這位杰出的抽象主義畫家。而如今這位享譽全球的大畫家就是給這個極具眼光的女經(jīng)紀人通過市場手段推介出來的。真正的藝術經(jīng)紀人是藝術家與市場中間可靠的橋梁。不像我們現(xiàn)今的畫界,畫販子不可靠,常常只好由畫家本人親自出馬,親自策劃、推廣和營銷自己。
藝術家一旦充當自己經(jīng)紀人的角色,他就會被市場異化。時時察看市場的眼色,不知不覺順從市場的口味。有一位在市場上賣得高價的畫家,風格和內(nèi)容始終不變。一次我問他因何總也不變。他的回答讓我吃驚。他說,他的畫一變,就會被人當做假畫了。他已經(jīng)完全向市場投降。藝術服從市場而不再服從心靈和藝術本身。他的藝術自然也就止步不前。
藝術生命的本質(zhì)是自由,是因為藝術家的心靈是自由的。然而市場會用金錢收買你的自由。你伸手拿到錢的同時,小心自由被收繳了。弄不好只能乖乖地——或者媚俗,或者一個勁兒地重復自己。我們期待一種健康的、良性的秩序在市場中建立,期待市場的規(guī)律與藝術的規(guī)律合二為一,期待著價格與價值同步,但這只是一種理想。即使藝術市場已經(jīng)很成熟的歐美和日本,真正的藝術家還是需要清醒地面對藝術和背對市場。如果天天張望別人又揪心自己的畫價,天天“功夫在詩外”,可能在市場上會取得一些“成功”和實惠,但付出的代價一定是對藝術理想的徹底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