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一坐在花壇上,纖細的胳膊托著腮,像座雕像。夜晚漸漸來臨,黑影一寸寸爬上肩頭。但王一絲毫都沒察覺。
對她來說,白天與黑夜并沒有多大差別。她想過,生命中某一處的斷裂,在人的未來將是不可替代的。
馬拉像根釘子,楔入她眼里。
二
星期天,王一在家收拾書房,想把空調(diào)挪到朝陽的房間。空調(diào)是去年在三聯(lián)買的,他們承諾在市區(qū)范圍內(nèi)三年免費裝機移機,留了服務熱線電話。電話打過去,那邊的人倒也爽快?,F(xiàn)在裝機很忙,所有的安裝工都派出去了。要不然這樣,下午三四點鐘我再落實一下,到時候您聽電話好嗎?王一嘆口氣。好吧。我最近還要出去,請您費心安排一下。好的。對方放下電話。王一微微喘口氣。那人聲音挺好聽,很有磁性,是王一喜歡的男中音。
崔嶺早就想把書房從背陰的房間挪到陽臺這邊來,但王一一直想要孩子,這間朝陽的房子已預留做嬰兒室,她總不能和孩子爭。這間屋子雖然小但是很安靜,王一覺得很適合自己的心,很容易被一點點的幸福和快樂裝滿。但是后來崔嶺病了,而且一病就是兩年,為了照顧他,王一整個人瘦脫了形,沒有心勁收拾。崔嶺熬干最后一滴油撒手西去,王一這才松口氣。心中壓抑許久的郁悶讓她一口氣出了兩篇大文章。背負的東西多了,活著容易累,王一一直認為寫作也是一種宣泄途徑。她還得活下去不是?而且還要精精神神地活下去。崔嶺說不希望她活得太累,她也不想。換書房就是改變生活的第一步。
原先那間書房很小,也就三四個平方的樣子。書柜前幾天已經(jīng)請搬運工挪走,房間因此顯得空蕩蕩的,墻角里的蛛網(wǎng)也突然凸現(xiàn)出來。用手挑起一些,很輕;捻捻,一道灰印。王一覺得屋里有種陰森的感覺,似乎每條黑道每件舊物都有故事,讓她不敢去想,一想就頭疼。于是搖搖頭,重重地把門碰上,動靜大得嚇了她自己一跳。朝陽那間房子寬敞,將近十平方。在這屋擠得滿滿的書柜,到那里只占一面墻,王一興沖沖地跑過來,剛拉開窗簾,陽光就迫不及待地擠進來,照得滿屋亮堂,每個物件都活了,閃閃發(fā)亮。墻這邊四個紫檀木書架擺滿了書,像和崔嶺在一起的每個日子;對面那邊墻呢?王一有些發(fā)愣,雪白雪白很不真實,如同某段記憶。王一一直覺得自己三十多年生命歷程中有一段是空白的、斷了檔的。但那是一段什么日子,卻怎么也想不起來。她也不愿想,她怕頭疼。
亂七八糟的東西歸攏歸攏,都塞到小屋里。就像總也理不通順的思緒。理不通干脆就不理。王一決定放棄,就像放棄這間灰暗的屋子。只要把墻上的空調(diào)挪過去,有冷有熱的日子就會重新開始。
下午三點,電話鈴準時響起。你好,我是三聯(lián)公司熱線服務處,請問是您上午打電話要求挪空調(diào)嗎?是。王一覺得這聲音很熟悉,好像是認識多年的朋友。請問你是哪位?噢,您上午不是打過電話嗎?我接的,我姓馬。噢,姓馬?是,現(xiàn)在裝空調(diào)的人太多,挪空調(diào)實在抽不出人手,但是考慮到我們的承諾,所以想下班后去幫您挪,大概六點鐘左右,不知道您方便不方便?好吧。王一捂著即將打出哈欠的嘴,含糊不清地說,那就晚上吧。
王一是個寫手,專門給雜志拍些風光照片寫些游記隨筆。她的文章靈動秀氣,正是眼下美文雜志緊缺的,所以即使不出門,稿費照樣源源不斷,不必為生活發(fā)愁。她發(fā)愁的是自己總想不明白,怎么認識的崔嶺怎么和他結(jié)的婚。每一次都想得要頭疼。崔嶺總是緊緊抱著她。小傻瓜,又犯瞎猜疑的毛病了?你不記得我們從小一起長大,追你追了十幾年?王一就努力去想小時候,按著崔嶺說的去想,但她就是想不起崔嶺小時候的模樣。翻遍所有的影集,就是找不到一張他們小時候的照片。王一不敢多想,她有頭疼頭暈的毛病,想得稍微多點,就頭暈目眩,別提多難受了。崔嶺的話如一根稻草繩,把王一的想法從中間一截兩段,她也因此有了不再想下去的理由。
這都是崔嶺在世時的事,現(xiàn)在沒有人這樣哄她了。王一躺在寬大的床中間,四肢大張。現(xiàn)在沒人阻止她繼續(xù)往下想了,她想想個明白。
崔嶺臨終時拉著她的手,說對不起她,扔下她自己一個人走。她只記得自己哭得稀里嘩啦,什么也聽不清。原諒我對你造成的傷害,相信那么做是因為我愛你。崔嶺的眼淚咸澀,我不后悔……那樣做。幾句話說得王一糊里糊涂。崔嶺對自己做過什么?現(xiàn)在沒有人知道。
他到底對自己做了什么?王一想得頭疼,就起身下了樓。樓道門口是一堆建筑垃圾。繞過去,再抬起頭時視線里就多了一個人。一身黑衣服瘦瘦的一個人。瘦削得像根釘子。
三
那人其實白白凈凈的,戴一副寬邊眼鏡,背個大包。一開口,王一就聽出來是三聯(lián)的人。她很詫異。怎么會是他呢?按她的想法,如此好聽的聲音應該屬于一個很優(yōu)秀的人,至少不應該是空調(diào)維修工。
馬拉進屋換上鞋套,從包里拿出工作服給王一看。對不起,我叫馬拉。客戶服務部經(jīng)理。因為實在抽不出人手,只好我來。放心,我也有安裝證。按規(guī)定到客戶家服務必須穿工作服,但是我只找到一套,而且太小。您相信我不是騙子就成了。
王一笑了。這人挺有趣,拿工作服做證明。她想。人都可能是假的,何況工作服。有工作服就是真的嗎?反正她只是想把空調(diào)挪過去,別的不必過問。
那好,我們開始工作吧。扳子、鉗子,螺絲刀,看得出馬拉的動作并不熟練,王一在他身邊遞這個送那個,也忙得不輕。他系上安全帶,試試。看看窗外,光禿禿的墻上一個支點也沒有,馬拉真要變成一根楔入墻里的釘。你可小心點。王一緊張起來,有些頭皮發(fā)麻。
沒問題,你放心。馬拉沖王一笑笑,露出一口白牙,前面是兩顆尖尖的虎牙。王一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兩顆虎牙。在哪見過呢?她的頭又開始疼了。
在哪見過?
你沒事吧?馬拉從外面爬上來。王一抱著頭,她頭疼得厲害。頭疼?馬拉蹲下身子。嗯。王一點點頭,感覺到了他的體溫。麻煩你幫我拿一下藥吧,西邊的那個白匣子。好。馬拉拉開匣子。這么多的藥。那個黑瓶的,貼著綠標簽。王一指點著。因為藥多,包裝也都差不多,崔嶺細心地把她常吃的頭疼藥做了標記。
你要是相信我,就到里面躺一下,我一個人能行。馬拉蹲得很近,王一又看到了他的虎牙。嗯,那不好意思了。王一勉強站起來又倚到沙發(fā)上。不行,頭暈得厲害。那怎么辦?馬拉有點著急。要不,我扶你?嗯。王一實在撐不住了,她開始想崔嶺了。崔嶺總是在她頭疼時緊緊抱著她。王一靠在馬拉的肩膀上,往臥室挪。馬拉身上有一種淡淡的香氣。王一使勁嗅嗅,是古龍香水味。這種香味她很熟悉。但是崔嶺從來不用香水。那是誰用的呢?她怎么想不起來。
床很大,鋪在臥室中間。崔嶺總是讓王一靠著他睡,他是她的墻?,F(xiàn)在王一不敢閉緊眼,沒有崔嶺做墻,她擔心自己會滾下去。
能聽到隔壁房間里馬拉挪東西的聲音。那兩顆虎牙……
天完全黑下來時,馬拉敲了敲門。王一坐起來,把頭發(fā)抿到耳后。你好些了吧?空調(diào)挪好了,你檢查驗收一下。王一應聲起來,走過馬拉身邊時,又嗅到了香水味。你……用的古龍香水?是。馬拉笑笑。你看看還有什么不滿意的地方??照{(diào)掛在書柜左側(cè),很隱蔽。好像右邊有點低吧?是嗎?馬拉不相信,從口袋里摸出尺子量量。不低呀。我怎么看著低呢?呵,可能是與你站的位置有關系。馬拉說,你到我這邊來看就不低。那好吧。王一說。那就不低吧。去衛(wèi)生間洗洗手吧。嗯……按規(guī)定我們不能在客戶家里洗手。去吧……這不是工作時間,是八小時之外。王一說。去吧去吧。馬拉猶豫一下,說好吧。
王一蹲在書櫥門前,把抽屜一個個拉出來找。馬拉挓挲著兩手出來。你找什么?王一慌亂一下,要站起來。你慢慢起,猛起猛站容易眩暈。王一點點頭,你幫我看一下這里面有沒有一瓶古龍香水,我,我還真有點暈。好。馬拉不知道王一怎么想起要找古龍香水。抽屜一個個拉開,馬拉翻揀著,這是個仔細的女人。抽屜里擺放得整整齊齊,黑皮、紅皮、信紙稿紙,娟秀的小字。你是作家?馬拉問。嗯,算是吧。那可真了不起。馬拉說,我最佩服有學問的人,尤其是女同志。呵呵,我想問問你,你敢肯定你用的是古龍香水?你們那里連維修工也……馬拉笑笑,我只用這種牌子的古龍水。我也不是維修工,記得來時就跟您說了,現(xiàn)在裝空調(diào)的人太多,安裝工人少。所以……王一拍拍腦子。唉,對不起,看來我這腦子真的不管用了。您是經(jīng)理。但是,這古龍香水……
噢?馬拉說,天熱,容易出汗……馬拉直起身子。這里沒有您要的古龍香水。沒有?王一又捧起頭。那我的古龍香水放哪去了?馬拉有些聽不明白。您說什么?我可沒見您的古龍香水,您可別冤枉人。王一明白他誤會了,急忙說,我沒說你拿了我的古龍香水,我只是想不起來我的古龍香水放哪里了。我記得清清楚楚有一瓶古龍香水的。對不起,那和我無關。我該走了。你如果滿意我的服務,請在這上面簽字。馬拉拿出意見反饋單,上面有滿意不滿意兩個選項。王一接過來,認真地在滿意欄里劃個勾,瀟灑地簽上名。這就走嗎?王一有些奇怪,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眷戀那些香水味??墒俏业墓琵埾闼€沒有找到,我……
你的古龍香水和我沒關系。馬拉忍無可忍,這女人真的非常討厭,有些神經(jīng)質(zhì),還有些老黃瓜刷綠漆——裝嫩。馬拉不喜歡王一看自己的眼神,該不會是花癡吧?奇怪,她的家人呢?馬拉掃一眼空蕩蕩少有人氣的房子。聽說這個小區(qū)住的人非顯即貴,這套房子又這么大,絕對不是窮人。馬拉心里一陣冷笑,說不定是哪個款爺包的二奶呢。我走了。如果有什么需要,你可以再打這個電話。
好吧。王一打開門。謝謝你,能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嗎?馬拉一愣,心說這個女人真是健忘,不是告訴過她嘛。他搖搖頭。馬拉。嗯,好名字。王一笑了。馬拉,我會記住的。馬拉又搖搖頭。這女人,神經(jīng)有問題。
四
輕輕關上門,空氣里還彌散著古龍水的味道。很淡,很遠。遠遠飄著,要用心去感覺。真好。王一想,這個味道確實很熟悉,不是崔嶺,不是崔嶺又會是誰呢?那么熟悉、親切,為什么就是想不起來?還有那兩顆虎牙。王一感到頭疼得厲害,馬拉和他的香水像根釘子深深地楔進她腦袋里。沒有崔嶺的雙手在后面抱著。王一想,這可怎么辦?
王一閉了燈,蜷縮在書房角落里的地毯上。她經(jīng)常在那上面蜷縮著,兩面墻形成夾角,如同兩只胳膊,組成一個人的懷抱。但是現(xiàn)在不行,依舊睡不著??傆幸粋€人站在面前,看不清臉。會是誰?可以肯定絕對不是崔嶺。那會是誰?那會是誰?她抱頭掙扎著,頭疼愈裂。
王一按下電話重撥鍵。好一會,電話那邊喂了一聲。我,頭疼得厲害……什么?你是誰?電話里的聲音透著不耐煩。我,我頭疼得厲害……王一扔下電話。要死了,真的要死了,怎么可能這么疼呢?從來沒有過啊。崔嶺,我要死了,你告訴我那是誰用的香水。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王一聽到有人在咚咚敲門。馬拉一臉怒氣。是你打的電話?王一點點頭。頭疼。頭疼?不是吃藥了?盡管臉上帶著厭惡,馬拉還是壓住火氣。那藥不管用?還疼。王一掐著自己的太陽穴。受不了。那怎么辦?馬拉搖搖王一。要不你先躺一會兒。馬拉把王一扶到床上。你家人呢?王一搖搖頭。老公死了。噢,馬拉一愣,對不起,你吃飯了嗎?王一說。不想吃,頭疼得厲害。多少得吃點。這樣吧,你躺一會,我做點。我還沒吃呢。馬拉往后掠掠濕漉漉的頭發(fā),有點不好意思。洗著澡接你的電話,一身肥皂……
王一笑笑,她又看到了虎牙,聞到了古龍水味。那味道大大緩解了頭疼。
只過一會兒,馬拉端上兩碗熱騰騰的雞蛋面。吃吧,我可餓了。王一指指廚房,里面還有咸蛋。馬拉搖頭,這就不錯了。馬拉吃得津津有味,王一一點也沒動。不好吃?王一搖搖頭。頭疼,吃不下,你都吃了吧。那怎么行?還是多少吃點。馬拉推推碗。不行,一吃就吐。我說你究竟什么毛?。繘]辦法治?大夫說只是輕微腦震蕩,頭疼也是不定期復發(fā),只要少用腦子,堅持吃藥沒多大問題。崔嶺死后一直沒出現(xiàn)過,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疼得特別厲害。
崔嶺是你對象?馬拉咽了口面條。嗯。王一點點頭,去世一年多了。噢。馬拉把王一那碗也倒進自己碗里。面條坨了就不好吃了。你還上班嗎?我沒有固定工作,靠賣稿子為生。不行,我得躺著去。一縷香水味突然直撲王一面門,王一覺著頭真要裂開了,什么東西就要刺破腦殼。好,好,那你快去,快去。看王一踉踉蹌蹌,馬拉伸手扶??;王一支持不住,倒在他懷里。疼。馬拉手足無措,只好把她抱起來。王一揪住馬拉的衣服。抱著我,別松開。馬拉臉通紅,差一點又把她想成那種人了。崔嶺以前就這樣抱著我,頭疼能減輕一些。王一解釋著。馬拉有些猶豫。抱緊我,我快要死了。王一喊聲凄厲。馬拉趕緊把她緊摟在胸前。她可真瘦啊。馬拉想。自己的胳膊可以圍她兩圈。緊一點,再緊一點。王一在馬拉懷里打著哆嗦。一個個人走馬燈樣在腦海里一閃而過,每次都是同一個人。王一看不清他的臉,他可能就是那段自己總是想不起來的回憶。因為頭疼,崔嶺總是不讓她往下想。
馬拉感覺到了王一的痛苦。他有些慌亂,這個女人,不會出什么事吧?應該送醫(yī)院嗎?真出了什么事自己說不清楚。可也不能丟下她不管啊。她身體如此地瘦,隔著薄薄的衣服,可以感到她小小的乳房,像朵未盛開的花蕾。馬拉微微有些臉紅,感到自己很齷齪,人家這是有病啊。剛想把手拿開,王一卻又抓起把它放到上面。王一的頭發(fā)拂到他脖子上臉頰上,很奇特的舒服感覺。他不可抑制地起了沖動,沒辦法只好拼命把屁股往后縮,但是王一的身體也跟著貼了過去。這時誰都會覺得他們是一對親愛的人。馬拉覺著實在忍無可忍,忽的一下坐起來。好容易安靜下來的王一也坐起來,睜著一雙迷茫的大眼。
不行,我受不了。馬拉呼呼地喘著氣。我得走。那我怎么辦?王一可憐兮兮地問。你該怎么辦怎么辦。馬拉說。我管不了這么多。再不走,我要瘋了。那就瘋吧。王一從背后抱住他。我們一起瘋。你……?瘋吧,瘋吧。我想瘋。王一的手頑強地穿過馬拉的胳膊,撫在他的胸上。瘋了不頭疼。
五
馬拉像根釘子樣楔入王一的身體。馬拉的硬度讓她癡迷。對馬拉來說,這也應該是個還算美妙的夜晚。一個還算年輕的女人向他打開身體,放縱彼此的情欲。也許是因為王一很久沒做過,馬拉感到很緊,進入得有些吃力。陌生的女人陌生的肉體加上陌生的環(huán)境,陌生調(diào)動起足夠的情緒,他表現(xiàn)得非常好。應該是這樣。王一想,他大概不到三十歲吧,身體看上去也很棒。 王一在他身下害羞地享受著她在很多夜里想象過的感受,不同于崔嶺的感受。崔嶺總是小心翼翼,怕把她碰壞,但是他不知道王一內(nèi)心的瘋狂。她不是他的玻璃娃娃。她積極應承著,陌生地扭動身體。他們不停地親吻。她吻他的耳垂,吻他如黃豆粒大的雙乳;他也吻她,他吻她的脖子,吮她小小的乳房,他不停地問她感受。這樣好嗎?好嗎?她說好,太好了,你真棒。他就愈發(fā)地棒起來。他們的胳膊糾纏著,他們的腿糾纏著,他們的身體交融在最深處,不分彼此。就這樣索取和奉獻,不要停,直到累死痛死好了。王一真的瘋了,她幾乎被自己強烈的欲望嚇住,和崔嶺在一起時總是和風細雨,沒曾想過自己也有瘋狂的一面,看來是需要一個能夠喚醒自己的人。她不想丟開,不要丟開,抱緊了,雖然緊得幾乎窒息,在懷里光滑的皮膚和想念已久的體溫,擁有的感覺,那么好!王一抬頭時,她看到厚厚的窗簾沒有拉上,拉上的只是一層薄紗。月亮非常地好,淡淡的月光讓她看到一個男人的強大。這強大使她口渴。
王一悄悄地翻轉(zhuǎn)身。馬拉仰躺在床上。真好,你真棒!王一羞澀地笑笑。頭還疼嗎?王一搖搖頭。過來。馬拉伸長胳膊。王一側(cè)身睡著,馬拉把身子貼上去,把胸貼到王一背上。我想起了一些事。王一兀自說。那瓶古龍香水。那個人,就喜歡用這個牌子的。王一說。我用的這種嗎?馬拉用下頜在她的脖子上蹭著。你老公?
不是。我老公從不用香水。他討厭香水。王一突然跳起來,衣服也沒穿,跑向背陰的小房間。馬拉嚇了一跳。你干什么?王一不理他,把一個大箱子倒在地上。這是裝廢品的箱子,崔嶺從不讓她動。地上都是陳舊的東西——破爛書、臟布娃娃、斷腿的塑料猴子,一個上了鎖的小木箱。這里,這里。打開。鑰匙呢?沒有鑰匙。你打開他。砸鎖。王一的頭又隱隱作痛。馬拉找把刀子,這是個很小的鎖,刀子伸進去輕輕一撬就開了。一個瓶子,一點也不假,古龍香水,和馬拉用的香水一個牌子。王一怕冷似的抱住胸。還有,還有。馬拉抓起一件衣服,又猛地扔下。衣服里面裹著塊碎玻璃,很銳利。馬拉的手流血了。血滴在衣服上迅速洇干變暗。
血?他的衣服。王一跪下來抓起衣服,馬拉看見是件米色的男人T恤。是云峰的。云峰。我的云峰!王一忽然號叫起來。我記起來了,他是張云峰!我殺了他!
馬拉嚇傻了。他用左手緊緊捏住右手止血。這個女人在說什么?但是他千真萬確地看到,披頭散發(fā)的王一在那里捧著衣服喊著是她殺了他。張云峰。那人叫張云峰。馬拉看到箱子里還有一張發(fā)黃的報紙。報紙右端是一個很英俊的男人照片,笑得陽光燦爛,露著兩個虎牙。下面是一條短消息。“三月十日,安威集團老總張云峰與女作家王一結(jié)婚。同年十二月,新婚燕爾的張云峰移情別戀,王一因精神病住進療養(yǎng)院,出院后王一堅持離婚,辦理手續(xù)途中發(fā)生車禍,張云峰當場死亡,王一重傷住進醫(yī)院,出院后喪失部分記憶。因二人尚未辦理離婚手續(xù),故安威集團和所有財產(chǎn)由王一全部繼承?!睍r間是1995年,距現(xiàn)在正好十年。
王一縮進墻角,把身子蜷成一團,那件米黃色的衣服包裹著臉。這是他的衣服,他的古龍水味。他說這種牌子的古龍水聞著清爽干凈……在車上,我們吵架了……我們搶方向盤……他說他愛我,他說他是愛我的。馬拉忍住手疼,把王一抱起來。好了好了,都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
不,沒過去。都在腦子里。他臨死時拉著我的手說,他一輩子只愛過我一個人,那些誹聞全是假的。誹聞制造者已經(jīng)查出來,是和我一起長大的崔嶺。一直追我的崔嶺。我居然沒有相信他。我說他是騙子,是騙子!是我殺了他!可是我居然不知道這都是真的,我居然和崔嶺結(jié)了婚……王一終于昏睡過去。
馬拉扯來毛巾被裹在王一赤裸的身體上。她安靜下來真可愛。兩排濃密的睫毛如兩把小扇子,側(cè)臥著睡得像個嬰兒。剛剛還熱情似火,眼下卻是一朵萎謝了花,失去了所有的水分。
六
天要亮了。薄紗窗簾后是那種蛋青色的天空。馬拉簡單地沖了澡,套上衣服,室內(nèi)氤氳著的熱氣遮住了鏡面。他用手抹抹,看到了濕漉漉的自己。他沖自己笑了笑。小時候看過一個很好的童話,一個孩子得到了一匹時間布。他渴望快些長大,跳過那些不愿面對的東西,便肆意展開,但后面有更多的辛苦。他一直展啊展,很快便到了盡頭。他老了,再也回不去了。
馬拉想換一種牌子的古龍水,還想把這個故事講給王一聽。
現(xiàn)場點評:
短篇《古龍水》寫的是一則唯美的、耐人尋味的愛情故事。以“古龍水”作為線索激發(fā)了一個失憶者塵封的記憶,展開了故事的來龍去脈,最后又點明了主旨,這也是本文結(jié)構(gòu)安排的匠心之處。
女主人公王一與馬拉的相識原本很正常,一個客戶和一個售后服務者之間的正常交往,可是馬拉身上的古龍香水和一對虎牙喚起了王一生命中一段曾是斷裂的記憶,那是一段短暫而又痛苦的愛情碎片。王一曾經(jīng)有過溫馨美滿的愛情,可是卻相信傳言懷疑丈夫有外遇,結(jié)果害了丈夫,也葬送了自己美好的記憶,接下來與崔嶺又有了一段恍惚而又不真實的感情;正是馬拉的闖入,才使王一有了真實的感覺,有一種蓬勃的生命欲望,與其說是欲望的宣泄,不如說是對曾是真實的而又失落的愛情碎片的追尋,那么王一在此過程中是在本我的體驗中走向自我的真實復歸。因此小說的主旨便油然而生,那就是人不可能跳過那些在我們生命中真實的、刻骨銘心的記憶,即便是人處在病理的情況下。文章最后寫馬拉要換掉古龍香水,也在暗示:他想擺脫掉這段荒唐的感情糾纏,開始自我的真實生活,同時也寫出了現(xiàn)代人感情生活的虛無感。
文中王一這個人物形象塑造得比較成功,作者很恰切地把握了人物的心理。比如她作為病人對其丈夫崔嶺的感覺,對待初次相見的馬拉的態(tài)度都刻畫得恰如其分。但是馬拉這個人物形象還有待完善,比如他介入王一的生活顯得太簡單化和概念化,有些地方語言還須再斟酌。
點評人:葉紅(南京師范大學現(xiàn)當代文學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