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日,星期二,晴
昨夜奧斯卡頒獎典禮看至午夜,頭昏沉,沒頒完,最佳男女主角總不見出來,瞌睡如山,硬撐不住,只有熄燈關電視。
奧斯卡頒獎節(jié)目最吸引我的不是誰獲了什么獎項,而是獲獎者的即興感言,說是即興,其實獲獎者也常有準備,每見一人樂得屁顛屁顛地上臺,一手摟過小金人,另一手就忙著掏胸兜,便對著預備好的小紙條念。有趣的是他們不是念冠冕堂皇的程式化語言,而是感念不已地道出一串惟恐自己忘記了的致謝者(合作伙伴)的名單,那種謙恭與真誠的感激,溢于言表,最后他們總還忘不了對著全球幾十億觀眾宣布:感謝母親。記得一向靦腆得像個大男孩似的臺灣導演李安在接受《臥虎藏龍》最佳外語片獎時,竟大聲地說:媽媽,我愛你!我當時就下了淚。
再看看國內演藝圈的一班俗輩,往電視鏡頭前一站都仿佛不可一世,怪不得就有人罵:賤!有人開玩笑說,如今的電視就是一種賤文化,誰犯賤誰就常在那兒晃蕩。
說來慚愧,這幾年我鼾聲漸長,魯院初夜,當是鋒芒小試,不知昨夜鼾聲是否破壁,驚擾了貴鄰,好在貴鄰無芳。想來一倒在床頭都是雷電交鳴的男士,也就無恐出乖露丑。我的左右及對鄰從昨夜到今晨皆是開門關門之聲不絕,我只緊閉門戶,權作214齋主——在北京,這十幾平方就是我的自由天地。
開學典禮是十點,在五樓。昨天買了方便面和面包,就不想起早趕食堂。八點鐘起床,便想著出席典禮的會是些什么人物。
五十幾號來自各省的文學界諸侯(老師所稱),有的能對上號。有的也陌生得全沒名堂。名熟的邱華棟、劉亮程、祝勇、杜麗、程青等。年紀都輕,也著作不菲,但他們的大作,我?guī)缀醵紱]讀。這是個毛病。人有名,不知真正有名在哪兒,或根本不知他為什么有名。甚至不想知道。卻跟著這么認為。毛病!
啃了倆面包,上樓時間還早。就于窗前枯坐。
窗外是光禿禿的槐樹,只見黑黝黝的枝杈,纏掛著被風撕扯的塑料紙,如窮漢瘦骨嶙峋上的破衣爛衫,這不是很好的比喻,卻是一種真實感覺。樹下是一小片簡易平房,幾個男女在風里瑟縮著做些雜事。想是外來民工吧。來京前我在電話里對梁琴笑稱,自己是進京的文化民工,只是不賺錢。
那就扛幾只蛇皮袋,雄赳赳氣昂昂地去吧,梁琴說。
嗬,一群文化民工齊聚京城,齊聚魯院。
我知道京城匯集了一大幫從事影視、文學、新聞、廣告等行業(yè)的各地人等,他們是一股力量不小且又不折不扣的文化民工。
經過昨日轉悠,十里堡這一帶真不怎么的,總不似老家南昌,這種感覺或許是中年心境,開始戀舊,又非喜新。南昌也有破舊的地方,比十里堡卻多了些什么,是親近之情嗎?
讀賈平凹的《走蟲》,這是第無數遍讀了,閑書嘛,閑書得閑出性情,文字隨意比不隨意的往往還講究,這就有了品格,也就百讀不厭?!蹲呦x》是來京帶的三本書之一,另兩本是曲有源的白話詩選、德國人類學家施特拉茨的《世界各民族人體美學》。當年在張家港全國詩歌座談會期間,曲有源是將他的詩集掖在大衣里來到我的房間送給我的,說,我詩集一般不送人。人不讀也就浪費了,何況印數少。這話我懂,是敝帚自珍,也是要我讀一讀他的東西。沒想,一讀就有些放不下。挺好。平自曉暢,全是沒了火氣的東西,竟火候正好,散淡著生命的智慧乃至哲思與禪意。不久,這本集子讓老曲獲了魯迅文學獎,是實至名歸呀!一想到曲有源,他那頭亂且張揚的長發(fā)就在眼前晃,還有那張干燥得略微脫皮的紅臉膛,像剛從熱澡堂子里冒出來的。
我醉欲眠君且去,有情明日抱琴來——平凹《走蟲》里引的古人句子,絕佳處就在——有情明日抱琴來。
九點五十到五樓大教室,前面已懸了橫幅“魯迅文學院第三屆高級研討班開學典禮”。下面主席臺上席位牌已擺好,無非是領導姓名。下面列了七排座,也擺了寫好名位的牌,人進來就對名入座,我在第四排,不前,也不太后,眼近視,卻是能看見主席臺上人的面目。
一行中國作協(xié)領導先到臺上坐了,中間獨空一位,席位牌標明是金炳華,作協(xié)黨組書記、中國作協(xié)副主席,三年前在六代會上已見過。據說是原上海市委副書記、宣傳部長,人很白凈。文雅中有領導的嚴肅。這次一進門,先走到前面就跟下面的學員寒暄。說你來了,你也來了,可見不少作家他都熟,令我覺得他很不容易也很細致的是他競逐一和五十幾位作家都握了手,有大領導的風度。他的手軟而輕,我疑是握到一婦人的,卻略冷,北京今天是零下四到五度,室內有暖氣,從外面進入,人身上還沒緩過來呢。
金書記仍是雅人模樣,臉白,文縐縐的,黑西服,頭發(fā)一絲不茍,和三年前沒有差別。坐在他兩邊的有陳建功、吉狄馬加、張勝友、田滋茂等中國作協(xié)黨組成員,魯院常務副院長雷抒雁,中宣部文藝局的路侃,來賓還有十幾位,都是作協(xié)各部門及報刊的負責人,熟悉和見過的有舒乙、常振家、王占君、吳泰昌、葉延濱、韓作榮、評論家何西來、雷達等。《人民日報》、《文藝報》等記者都來了,場面隆重而熱烈。陳建功顯然老多了,1998年在張家港開詩會見到時,人很精神,留平刷頭,得知我是江西的就說,哦,是世旭那里來的。他當時的精、氣、神還真和世旭相像。吉狄馬加,一個彝族詩人,記得曾做過《涼山文藝》主編,比我稍大一點,卻很老成,幾乎已看不出年齡了,人也橫向發(fā)展得厲害,他有幾首詩不錯。那年在張家港見過他墨書自己的詩句,好像是“我血管里有馬蹄奔跑的聲音”。張勝友樸拙。無疑是個很有頭腦的人物,這種外貌不驚卻能坐在主席臺上的人,一看就知道有本事。傅太平兄在六代會上告訴我。張的太太是美人兒。
魯院副院長白描主持開學典禮。雷抒雁致辭,卻是即興講的。來京前,梁琴就說雷抒雁患了直腸癌,記得曾在電視上見過他談詩,當時披條鮮艷的紅圍巾,很倜儻的樣子。這位《小草在歌唱》的歌者今日與那時判若兩人,電視不過是兩三年前吧。像四十幾歲的人,此時看去卻似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或是放療所致,頭上戴了帽子,身穿一件類似睡衣的外套,說起話來卻句句真言,令人聳然動容,全沒有印象中的浮華。他說在這樣一個莊重的場合,我是穿著便衣來的,可我的心是莊重的。他簡單介紹了自己的身體狀況,說是不久前由醫(yī)生們從死神手中搶回來的,現(xiàn)在正處于康復期,他借此機會很照顧到角角落落,從上到下地感謝了作協(xié)的領導和很多人,有感而發(fā)地談到上世紀80年代一位在內地火了一陣的香港詩人何達,這位詩人身體好得很,在內地出席詩會,冷天也穿短衣短褲,生機勃勃的,被稱為“燈泡詩人”。1990年雷抒雁和舒乙隨一個作家代表團訪港,拜訪何達,見他蝸居陋室,貧病交加,景況十分凄涼,就和舒乙商量想把他安排到內地某省的作協(xié),可以使詩人有個安定的晚年,不想事未辦成,何達就病逝了。我記得上世紀80年代一位同學找了女朋友,兩人鬧矛盾,女的表衷情,引用何達的短詩:我是鏡子,即便破了碎了,也片片都是忠誠。
雷抒雁感嘆的是。只有在當代中國。作家才有如此之好的待遇,你們才能由國家出錢在魯院深造。俄羅斯有高爾基文學院,墨西哥有國家文學院,法國有法蘭西文學院,唯中國的魯迅文學院高研班是全免費的。最后他幾乎是用詩人抒情的特質說:你們會因為魯迅文學院而自豪,魯迅文學院會因為你們而驕傲。
雷抒雁的講話引申義和話鋒的收轉都很到位。但人們聽得出他內心的蒼涼和憂傷。我真為他的身體擔心,是的,是小草在歌唱啊!
舒乙,老舍之子。中國現(xiàn)代文學館館長,是一個很飽滿的人,他代表魯院客座教授致辭,話很感性,也足見智慧。三年前我和一幫作家到文學館,他親自陪同、解說,很是精彩,可見他出色的口才。當時我和他合影,他說:到我父親那兒吧。將我領到老舍作品陳列單元,在很多名劇的劇照前合了影。他即興談,要作家學古典文學、外國文學和民間文學三大塊,要學很多閑雜的知識,懂鳥、懂花、懂蟈蟈,這些沒用的知識,搞文學便有大用。要有激情地聽戲、看博物館、看畫展、聽講演、聽交響樂來豐富自己。
師長講完了,學員代表、二炮創(chuàng)作組組長、《導彈旅長》的作者徐劍大校發(fā)言,他說到:因在中國戰(zhàn)略導彈部隊從軍的關系,在文學創(chuàng)作歷程中,曾接觸過一些大師級的中國核科學家,如兩次與諾貝爾物理獎擦肩而過的王淦昌教授,寫入愛因斯坦通訊錄的愛丁堡雙博士彭桓武教授,還有被楊振寧教授稱為中華民族英雄的鄧稼先教授。與這些科學大師交談,一個突出感受是,其之所以成為一代大家,不僅因為當年在歐美受過最高的核物理學教育和最好的學術訓練,更重要的是他們擁有氣韻沉雄的學養(yǎng),可以說是集國學、哲學、史學、科學于一身,既是大科學家,更是大思想家、大社會活動家。學貫中西的人文素質,讓后人難望其項背。徐劍由此發(fā)揮道:一個優(yōu)秀的作家,從某種意義上應該是半個雜家、半個思想家、半個文學家、甚至半個社會學家的混合。只有這無數個半,才可能合成為一個真正的文學大家。
盡管徐劍以軍人的姿勢上臺時作了一些本不該屬于軍人的扭捏,臉紅、靦腆,說臺下同學里有很多優(yōu)秀的作家按理更有資格來代表大家來發(fā)言,但院方卻選了他。人聽他的意思是謙辭,里面還有點當仁不讓的牛勁。
最后金炳華作講話,難得的是他能將官方話語和他個人意思說得非常貼切,這就是官員,一個中國作協(xié)最高官員的水平。他說到:魯迅文學院是中國目前唯一以培養(yǎng)作家、文學編輯家和文學評論家為己任的文學教育機構。魯院有光榮而輝煌的歷史,建院54年,從中央文學研究所,到中國作家協(xié)會文講所、再到魯院,繼承和發(fā)揚了延安魯藝傳統(tǒng),為中國文學作出了很大貢獻。他說,本屆高級研討班學員來自全國各省、直轄市、自治區(qū)和中直機關、產業(yè)作協(xié)及解放軍系統(tǒng)共計35個單位,是經中國作協(xié)各團體單位推薦、由魯迅文學院審核,經中國作協(xié)黨組、書記處批準后錄取的。第三屆高級研討班學員將在魯院接受為期四個半月的集中學習。金書記說要學四個半月,比入學通知上寫的多了半個月,這是學員始料未及的,便有微語,說是來京前只向單位請了四個月的假云云,卻是興奮的。下午的學前教育會上,白描副院長的講話也很真誠、懇切、既實際、實效,又極具張力,是個高人。一整天的講話,所有人的話語,一個意思,魯院高研班是中國文學的黃埔,每一個來這里學習的人都是經過層層篩選的精英。在這里四個半月的時間,將是一生難得的機緣,好好珍惜,好好把握,不要留下遺憾。
每個學員手上有一份課程安排,分四大塊:一、政治;二、國情與時政;三、大文化;四、文學。授課者皆為目前中國一流專家學者及中央各部委領導,所以院方強調:有些內容只宜在高研班作家里講,曾有國外作家記者通過外辦等部門想進魯院高研班學習,考慮到有內部性的講課內容,作協(xié)黨組決定暫不招外籍學員。據說其中一位外籍作家是2001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斯泰因作品的中文本譯者。如此看來,我們這五十二個學員確實很幸運。
晚上接到原南昌縣政協(xié)副主席,我的老,朋友楊先濤的電話,他在北京住兒子楊勇博士家。
已是晚十點過五分了,兒子該做作業(yè)了吧?或在背英語還是洗臉。菊在幫兒子溫習單詞或在為兒子鋪床,想兒子、想妻,想給他們打電話,但長途話費太貴,只有忍住。愿妻兒早點休息,做個好夢,明早醒來,快快樂樂的。
3月3日,星期三,晴
昨夜是看“實話實說”電視節(jié)目才睡的,節(jié)目主題是談乙肝攜帶者受到的歧視,當一攜帶者朗讀著祈望社會有一天能正確看待這一有1.2億人的群體,并不再歧視他們的詩句時,我淚流滿臉。一看表已十二點了,為了早起就沒拉窗簾,便于斜光穿戶在晨曉中醒來。
北京的早晨能聽到鳥叫,像畫眉的聲音。來的那日散步至紅領巾橋,還見兩只喜鵲在樹椏上喳喳直叫,就覺得城市之大,四環(huán)以外,也不是市區(qū),所以有鳥棲止,光不溜秋,沒葉片的枝杈上硬是落著一小群胖麻雀,可能是變種了,比小時候見到的大。
七點半起來是不打算去餐廳的,將就吃兩塊面包,包裝袋上寫的卻是奶油喜餅,這名字好,不過還是普通面包,生意人的伎倆,也可叫文化包裝吧。還真想來北京減點肥,37歲前是個瘦子,這幾年倒發(fā)了,胖勢有增無減,令我有點掛懷起來。昨晚餐,劃了飯卡,大師傅一手舉勺一手托盤就嚷:要點什么?其聲之大、之權威。帶有某種咄咄逼人的質問性,按楊劍敏后來坐到我身邊的話說是叫人很慚愧。在這種質問下。我雖不好意思理直氣壯去點什么,卻還是要了只雞腿。雞腿很大,且不好讓師傅換小一點的。吃著盤里飯。提著雞腿。有些犯難。這肥難減。劍敏說,除非去越南,那兒只吃素。另一位說:朝鮮減肥更佳。我就笑。張嘴啃雞,這雞腿肥得,不吃好像還真對不起它。管它禽流感不禽流感呢,我看大家的盤子里十之八九有雞腿,惟大小不一而已。對座的一位胖仁兄卻感嘆,魯院的菜油水少。這兄弟都胖得油胸油肚了,還有這等感嘆,心理狀態(tài)可謂奇佳。隱約記得下午班主任高深。就是報到時說我是民主人士的那位,白描副院長隆重介紹。他十二歲參加革命,是最后一位離休干部,是資格最老但年齡并不老的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詩人,他主持班會,秦老師(秦兆陽的女公子)發(fā)學員證。約有二十幾人相片不合格,其中第一位上臺領相片不合格的,就是該兄。油水多還真不行。再看其余一些,都有點歪瓜劣棗的,心里就笑。其實我的模樣也好不到哪里去,所幸還合格。
可能是男性的敏感,總覺得有幾個披肩發(fā)在前后左右地飄來飄去,一看,都有魚尾紋。到教室坐下,弄清戴眼鏡那位是杜麗。瘦高個是程青。男生中長得飽滿自負的是邱華棟,一副東北文化人憨實模樣。穿醬色西裝的是余述平,還有誰誰,實在也無心留意,只看到些名字,朱日亮、唐亞平、央珍、張昊、祝勇、徐迅、梅卓,還有腦門有些禿,不像他文字里寫得那樣鄉(xiāng)村的劉亮程,他給我的印象就是城里人,但寫的東西,真是夠不錯的,一點屁事,屁地方的東西,他就能攢勁往里寫,卻寫大了,不容易。他吃透了那些東西,哪怕是丁點大的東西,你吃透了,悟出來了,它就大了。你也跟著大了。眼下劉亮程就有大家氣象,他寫過詩,寫詩那幾年平平,一寫散文。就不得了,這家伙!
上課前十分鐘到與教室相連的電腦室,五十臺電腦,基本上一人一臺。只是我寫字仍是手工操作,不會用,就覺得可惜了,見別人已在電腦前用紙條貼了名字,想必昨日已操練過了,自己也想占一臺,尋到最后一排,在一臺電腦上摸索了幾下,門都沒有,終是丟不起那個臉,心虛卻又訕訕地走開了。如果會用電腦,我那部長篇《戈亂》就不會后來打印那么辛苦,最終還是讓妻子用手寫板在電腦上寫出來的,苦了她。
今天是高研班的第一堂課,政治。大家心里都在琢磨著先生會怎么講,題目也大也小。鄧小平理論精髓。先生是中央黨校教授張緒文老太太。老太太對底下省級大員講慣了馬列哲學鄧理論,尚謙稱對作家講課心虛。真到講起來卻不含糊,她一手搭在不銹鋼保溫杯上,講臺上也不見一頁紙,張嘴吐出來的真應了那句話,精髓。鄧理論的精髓是啥,八個字:解放思想,實事求是。難得老太太講得頭頭是道,分條縷析,來龍去脈都清清楚楚,不乏精彩。絕大多數同學都聽得認真,或努力在聽,有的聽出味了,有的在走神。鄰座的胖子趙光鳴,頭戴法蘭西帽,肥肥的下巴卻瞌在大外套領子里,淺睡呢。之所以認為該兄在淺睡,因為他沒有打呼嚕,照理這么個體型的漢子,真睡著了,少不得有鼾聲。可見他是警覺的。
課間歇幾分鐘,各路來的文學“諸侯”仍在小心翼翼相互打量,有些原本熟的不必說了,但也有的已開始搭話了,無非是你哪來的?哦,河北。出版社的吧?不,不是。我記得誰誰在你們那兒……沒事找事地搭訕。扯。有的扯得尷尷尬尬,有的也就熟了起來。我是怕生人的,又在生的環(huán)境,心就虛。再則我行我素慣了,是不太愿接觸生人的,便只想成全自己。盡管老太太張教授講:把普遍真理同具體實際結合起來是自己的道路,關鍵是要做好結合的文章。所謂結合,就是要吃透兩頭,找到結合點。她對省、地大員講的意思是上要吃透中央精神,下要了解當地情況,然后拿出自己的東西。中央黨校。也就成了中央通過各地要員集訓而了解下情的一個重要渠道。而我活學活用在此時此地,是上要吃透魯院先生。下要摸清同班學生,再找出帶有個性的結合點——創(chuàng)造性的思維,創(chuàng)造性的工作。這是我理解的。卻不是我要做的,道理我懂,但那樣做就不是我。
午飯時,有同學說,老太太的課,理論多,信息量少了些。也是。
午睡過了,下午沒課,楊劍敏說想去西單圖書城。后來卻說找不到出去的車,只有挎手提電腦去五樓電腦室。我一心想摸清地鐵的位置,看地圖,很吃力地看,兩點半出門,攢勁走,零下四度的北京不冷,有太陽,挺好。若在南方,那種濕冷是受不了的。街上北京人穿得臃腫,我就一件羊毛衫,走動就夠了。到了慈云橋,是東四環(huán)路,彎到建國路,走走就到了大望橋,這里有一站地鐵。見人口,就往下鉆,還真不淺,有二十幾米深吧,應該是有人防作用的。是頭一回坐地鐵嘛,開往春天的地鐵。依稀記得那年在張家港開完詩會后,和昌耀、聞頻、耿翔、張承信幾個經蘇州落上海,過地下隧道去浦東,乘的是地鐵,我和昌耀坐一塊,老實的昌耀卻不乏童心地將五元車票叼在嘴上,嗨,依稀恍惚得很……
三元票,就可乘地鐵從四惠一路經長安街底由東至西穿越北京至蘋果園。畢竟是京都,人都熱情。問路,或請教地鐵怎么個乘法,都細心解答,也就不恥下問。到哪兒就問哪兒,甚至是第三次來西單,到了口上,竟心里沒底,仍問人家:西單在哪?人家說這不是嗎?才噢一聲,心里既慚愧又踏實地走過去。
隨人踅入西單購物中心。一樓,吃的品種多,全國各地的名堂都匯聚在這兒吧,有錢人在北京真幸福。我袋里錢薄,掖腰里的那點錢,還得在這算計著過四個半月。吃食也就不敢問津,只飽眼福。一樓至六樓由滾梯送上去,再送下來。京都繁華照眼,不逛西單商店只窩在十里堡一帶,真體會不來。眼里女子也漂亮,腿長,高挑,樣子細嫩,在高檔商店出入的多是此類,有南北結合的優(yōu)點,好像外地好看女子都跑到北京來了。美女與繁華商品相互映襯,煞是養(yǎng)眼。轉數層,卻尿急,便將眼光調去掃描WC的牌子。層層只見緊急出口,就是沒有緊急方便的去處。又不好意思打聽,數次起念,終是憋了回去。只得空手出店門,居然走進了一條別致的小胡同,見到了典型四合院的院門,瓦當齊檐,結實渾厚的木門,做得都講究,有虎踞龍盤氣。意外的歡喜竟忘了尿急,接連蠻有興致地看了幾個院落。已是黃昏時分,胡同里人稀,我眼骨碌骨碌轉著四處瞄,像個踩點的賊,卻沒人看見。更意外的是,還尋著個廁所,這泡尿就帶著天意撒了出去,便留意到這里叫鐘聲胡同。在圖書大廈背后,我在大廈里買了兩本書。潔塵的電影隨筆《黑夜里最黑的花》和陳凱歌的《少年凱歌》,都是南昌不見的。
人一輕松,就想多走走,即便趕回魯院,也過了晚餐時間,倒想感受黃昏至夜幕降臨的京城。
沿中南海紅墻往天安門走,這一路街大,卻冷清,上次也是冬天來京,一個人沿紅墻步行,路不短,卻是有心再看看新華門。小時候看新聞紀錄片,見西哈魯克親王、尼克松總統(tǒng),乃至歪脖子賓努親王,總是乘寬大的紅旗轎車施施然馳進此門,小旗在車頭飄著,就見門里照壁上毛書“為人民服務”幾個字,很親切。晚年的毛澤東、周恩來就在里面接見外賓。尤記得菲律賓總統(tǒng)馬科斯夫人。當年在這里受到毛主席接見,馬科斯夫人活色生香的樣子,穿露上胸、現(xiàn)乳溝的高挑肩白色長裙晚禮服,令上世紀70年代的中國人民暗中驚艷。我可以肯定地說,她成就了那個年代性貧脊的中國人的綺夢,甚至使當年的中國人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性感。那年代我才十三歲吧,竟不可救藥地愛上了美艷性感的馬科斯夫人,她的華麗轉身一直折磨著我。
時隔近三十年,我從電視上看到一些毛澤東的文獻片,赫然卻見到70年代老態(tài)龍鐘的毛澤東在接見馬科斯夫人時竟禮節(jié)性地吻了一下她的手。我感動了,為毛主席的這一吻叫好。他是位詩人呀!偉大的詩人。那一吻,他是替全中國人民吻的。只是當年的紀錄片里刪剪了。在快速閃過的一系列接見場景中,晚年的毛澤東很像我去世不久的外祖母,他慈祥得就是我們童年時無比依戀的外祖母。他太老了,幾乎無法自如地控制嘴部神經,我的外祖母去世之前也是這樣,令人心里不由得疼,想掉淚。他曾是我們的依靠,孩子的依靠,他曾是全中國幾億人的家長,他年紀大了,竟不能自主,像個依靠別人的孩子,卻似乎沒有依靠。每次見有外賓來,他中南海的書房里燈光就很亮,暗紅的地毯,堆滿典籍的書架,寬大的單人沙發(fā),茶幾上也是攤開的很大一本線裝書。外賓,陪同人員,周恩來將外賓介紹給毛澤東,整個書房里洋溢著熱鬧與祥和氣氛,像過節(jié)一樣。毛主席很高興,頭腦也似乎清楚、敏捷起來,談興極高,話語一定風趣得很哩,可惜聽不見他說什么。當年的紀錄片,沒有同期錄音,除了解說,就是固定的音樂,人只見說話動作,卻啞巴似的。我從現(xiàn)在的電視資料片里留意到一些未剪掉的鏡頭,特別珍貴,就是晚年毛澤東每送別外賓,握手后外賓一轉身的剎那,毛主席就像個很失落的孩子,由剛才熱鬧里的興高采烈,而變得落寞,甚至有點無所適從,這種感覺是那么真切。年事已高的外祖母每次在我看過她,要離開她時,也那樣,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感傷。像個無助的孩子。晚年的毛澤東也是如此,我注意到那些一閃而過的鏡頭,接下來的可能是,攝影的燈暗了,偌大的書房,只亮著沙發(fā)邊的落地臺燈,一個老人,和古老的書,線裝書,書房里的暗影。其時大概是1975年至1976年上半年左右。
眼科專家唐由之為晚年毛澤東做白內障摘除,手術后老人家讀陳亮的《三國志》,痛哭,工作人員聞聲而人,勸之不止。毛傷心,唐勸說眼淚流多了不利手術恢復。年老的毛胖,坐下前人要為他先松褲帶,一日看戲,見奸臣,怒起,褲落。接見演員,怒視“奸臣”,不與之握。這樣一個大人物,卻是如此傷感而率真。
毛澤東晚年一些電視資料片,給我很多感觸,一直有寫一首長詩的念頭,題目:老毛。
過新華門,毛澤東以外,想的就是馬科斯夫人。
上世紀70年代的中國人在未從報紙和電影院故事片前加演的幾分鐘彩色紀錄片里見到馬科斯夫人以前,或許還木知道女人可以華麗成那樣,美艷成那樣。毫無疑問毛主席在新華門里接見馬科斯夫人那段紀錄片是那個年代的中國人的珍貴記憶,這記憶不夸張地說,是有些香艷的。那時就穿著而言,中國人幾乎是沒有明顯性征的,最時髦的是黃軍裝、大腳褲,男女無別地穿。一部現(xiàn)代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里吳清華躍起跳的大劈叉。就是最讓人歪想的性感動作了。據一位五十歲的朋友說,《紅色娘子軍》電影上映時,他正二十郎當,性饑渴的歲數又逢性荒漠的年代,他連看了七遍《紅色娘子軍》,娘子軍短衣短褲的舞蹈,和洪常青與吳清華的雙人舞,他就是在性幻想中把它當“毛片”看的。這說法笑得我淌出了眼淚,但這就是中國往事。很真實也很殘酷、甚至可笑的往事。
看電影在當年就是個節(jié)日,好不容易買到幾張票,一家大小都要去,我還清楚記得看完《毛主席接見馬科斯總統(tǒng)夫人》回來的路上,姐姐和母親就議論馬科斯夫人漂亮,說住在我們院一位鄰家女孩有點像她,這一說,倒使我心里電擊似的閃起一朵火花,十三歲的我便很不要臉一廂情愿地暗戀上了那個像馬科斯夫人的女孩,這甚至就是我的情竇初開了。女孩像馬科斯夫人,膚白,用書面語形容也就是明眸皓齒,姐姐說其皮膚自得透明可見藍色血管,因無緣,女孩大學畢業(yè)后做了官人婦。
走過新華門,我能沒感覺嗎?后來從照片影像上看見菲律賓總統(tǒng)馬科斯,覺得他相貌平庸,真不明白一位漂亮的女子怎么容忍和這么個人生活的,而且她還專門為這男人寫過一首情歌《為了你》,這就教我等暗戀她的人無法容忍了。她的名字叫伊梅爾達。
不久前從電影新聞上見到她,一個美人競被歲月轟毀的不成模樣,但我一眼還能認出來。人胖了,臉皺了,但她就是當年令我們迷亂綺想的伊梅爾達,只是美人遲暮,也很凄涼。她那總統(tǒng)老公被人推翻病死。自己遭到國人的圍剿,她還在為尋支持者而奔波,伊梅爾達已不是女人,而是個政治動物了。也許正是當年的美艷把她自己捆上了政治的戰(zhàn)車。此人屬于記憶,不作評論更佳。
兩次步行過新華門,都沒有人敢停留或觀望,有身高一米八幾的彪形便衣很嚴肅地立在離門十米之處,這是門衛(wèi)。門口是刺刀槍的武衛(wèi),沿紅墻至天安門有兩人一組的巡動哨,都是身材高大的小伙子,讓人贊嘆。中國人多,魁偉起來的人也還是有的,我想。在他們眼前一站,咱的身形有的是慚愧,但拿破侖在高大英俊的男人面前,只會讓對方低下頭來,我比拿破侖高吧!
天黑下來了,天安門的燈亮得耀眼,過金水橋,競走了進去,原以為會被警衛(wèi)擋住。一路也見不少警察,卻居然走過了端門,直抵午門。
雖入夜了,游人稀少,買旅游紀念品,及擺著清宮帝后裝的照相點仍自在招徠生意,帝王相關的展覽仍在售票,只是午門緊閉。故宮,關在里邊。
兩邊的皇城高大,有鄙夷渺小如我者的氣勢。
這里畢竟不是一般地方,午門的威嚴是積了數百年皇家氣勢的,怪不得過去的人到了這里要彎腰低頭。我倒想獨自在晚上到這里體驗一下,城上有景觀燈雪亮,城下空曠、蒼涼。大塊的天空在皇城上方,星子小而晶瑩,冷冽的空氣,使我感到衣著單薄。穿過欄桿,我默數著橫豎都是九顆的午門上的大黃銅釘,從厚重的老木門縫里窺視里面的莊嚴與幽寂。伸手拍拍門,摸摸蒼桑的墻,讓一種感覺跨越時空地接通起來。
我發(fā)現(xiàn)午門邊的兩座門角都蜷縮著一個流浪女乞,在皇家門前蜷縮,格外地冷啊!離開午門,有蹬三輪的過來招呼,五元錢游紫禁城,送到王府井小吃街!我婉拒,往東門出去,沿皇城根走,護城河水幽黑,河欄是一堵短墻,修得極完整,沿路有休閑石凳,人卻鮮見,至東華門,一路走,八時許到了王府井地鐵。便一心返魯院了。此時才想到今晚五樓教室安排了六點一刻的電影《鋼琴課》和《卡薩布蘭卡》,回院里,也該九點,片子是趕不上了。有些可惜。
進院門之前,拐至電話超市給妻子打電話,妻說想我嗎?我狠勁說:想!旁邊另有一女子也在給外地家人掛長途,聲音柔婉,讓人心里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