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梅蘭芳”還遠不夠

傅　謹　甄宏戈

近50年里，我們的文化娛樂生活，與其說發(fā)展，還不如說在衰退

近日，以京劇表演藝術大師梅蘭芳先生命名的梅蘭芳大劇院舉行落成典禮，這對北京這個超大型城市的文化娛樂界而言并沒有特別引人注目。在此之前，聲名更為顯赫的國家大劇院開始陸續(xù)試演，盡管梅蘭芳大劇院設計華美，內部裝飾凸顯中國傳統(tǒng)建筑風格，但在國家大劇院面前依然沒有太多夸耀的資本。

梅蘭芳的名字依舊響亮。幾年前，梅蘭芳的故鄉(xiāng)江蘇泰州市已經有了一家完全同名的梅蘭芳大劇院，可只不過短短三四年間，梅蘭芳以及他所代表的中國戲曲，在這家劇院就已難覓其身影。打開這家劇院的網頁，看到的幾乎全是電影的放映廣告。

我們當然期望，北京的梅蘭芳大劇院會比泰州的更幸運，況且這家劇院隸屬于正處興盛時期的原中國京劇院(剛更名為“國家京劇院”)，又地處北京人口密集的黃金地帶，相信它將是以京劇為主要表演內容、至少是主要演出戲曲劇目的劇院。而這樣的劇院的落成，在京劇的誕生地北京，在創(chuàng)造了戲曲藝術的中國，本來應該是更為平常的事才對。

晚近50多年來，從城市到鄉(xiāng)村，中國文化娛樂設施的發(fā)展狀況很不正常。雖然國民經濟總量一直以超乎尋常的高速增長，但是在普通民眾不知不覺中為這樣的發(fā)展支付的昂貴成本里，就包括了文化娛樂生活在總體上趨于貧困化這一嚴酷事實。甚至，近50年里城鄉(xiāng)的文化娛樂生活，與其說發(fā)展，還不如說在衰退。

50多年前，中國各大中城市的娛樂和演出場所，比起今天要多得多。任何一位對中國現代史有研究的專家，對當年中國城鄉(xiāng)的娛樂和演出業(yè)，都能如數家珍。有統(tǒng)計材料指出，1950年，共和國成立之初，上海市區(qū)經常演出的劇場多達109家，以后逐漸減少；到了1995年，剩下22家;2003年，全年每月有演出的劇場，更萎縮到只剩17家；與此同時，上海市的人口卻增長到當年的3倍左右。

問題更嚴重的是中小城市，在全國農村人口向城市迅速轉移的時代，中小城市恰恰是流動人口最重要的接收地;而在這些地區(qū)，尤其是各地縣級城市，演出場所不僅沒有同步增長，反而在逐漸減少。到20世紀末，已經有相當部分縣城沒有一家能夠正常運轉的劇場，即使殘留有劇場，也可能全年完全沒有演出，尤其沒有戲曲演出。

在它的背后，除了片面強調經濟發(fā)展，漠視了民眾文化娛樂方面的正當需求以外，還包括長期以來當政者對文化娛樂功能的錯誤理解。先是以政治代替一切，繼而用經濟替代一切，將文化娛樂完全納入到政治或經濟的軌道，幾乎所有的文化藝術活動都被工具化。同時，不允許至少不鼓勵主要為滿足民眾精神文化和娛樂需求的藝術存在，才會出現各城鄉(xiāng)的藝術演出場所大幅度萎縮的現象。

所幸，進入新世紀以后，這個衰減的趨勢，終于出現扭轉的跡象，從2001年到2006年5年里，全國文化事業(yè)基建投資從19.84億元增長到37.17億元，雖然不是全部用于建設劇院，但也實實在在地推進了演出場所的建設。梅蘭芳大劇院就是一個實例。中國京劇院已經很多年沒有專門的甚至沒有像樣的演出場所，劇院主要的演出場所人民劇場，10多年前就已經破敗不堪。

可是，問題依然存在。現在的問題是，各級財政在包括演出場所在內的文化設施建設方面投入越來越大，而城鄉(xiāng)民眾對于文化娛樂的渴求卻并沒有得到緩解。

假如我們隨意訪問一個城市，或者只要細察各級政府的財政報表，就可以發(fā)現，這些日臻龐大的公共財政支出，竟被主要用于建設一些大型甚至超大型的、標志性的設施。而建設完成后，那些耗資巨大的劇院，除了一個巨無霸的地標式建筑軀殼外，往往票價昂貴、利用率極低，普通民眾日常的文化娛樂場所依然付之闕如。

以剛過去的2006年為例，全國文化事業(yè)機構基建項目總數為753個，計劃總投資達276億元。其中，投資在5000萬元以上的在建項目有79個，投資在億元以上的包含了國家大劇院、中國歌劇舞劇院和多家省級大劇院等59個，這些大型設施所占用的經費，超過了總投資的三分之一。余下的經費，主要被用于文博和圖書館等公益文化事業(yè)領域。而從北京、上海和廣州到地區(qū)級和縣級中小城市，真正能夠用于建設切合民眾需求的中小型演出場所的經費，幾乎是一片空白。

回到梅蘭芳大劇院的落成，它對北京的京劇迷誠然是件好事，但我們需要梅蘭芳，還需要更多雖不如梅蘭芳偉大卻有更多親炙機會的京劇表演藝術家。北京不能只有梅蘭芳大劇院，更需要數以百計的、離普通居民更近、票價更為低廉的中小型劇場。

(作者為中國戲曲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