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過去的這個夏天,因為公事和私事,頻繁去了幾趟位于河北省境內的香河縣。既然是縣,概念中就是一個被莊稼地包圍著的城鎮(zhèn)。
上世紀九十年代之前,中國縣級城鎮(zhèn)的規(guī)模大致相同:一條主要的街道,集中著政府主要機關,街上有一所郵局、一兩家百貨商店和幾家農資及種子商店。當然還有縣招待所和飯館。記憶中,縣招待所的服務員都像是干部,比老國營旅館的服務態(tài)度還要驕橫??h城里的飯館那時是一般老百姓不敢光顧的地方,除了干部,某村某隊的某平頭百姓要是在縣城飯館吃過一份蓋澆飯或肉絲面,估計能炫耀半年……
時過境遷。如今的中國縣城大多克隆了許多大城市的建筑,在丟棄了許多傳統(tǒng)元素的同時,也讓遠來的客人感到沒有了地方特色。同質化的縣城對老百姓不再神秘,只有在細微之處,還能找到某省某市某縣最自己的痕跡。
香河,也是大致如此的一個縣。
北京啤酒和香河的夜生活
香河家具城有句廣告詞,瑯瑯上口:“買家具,到香河,同樣質量,批發(fā)價格”,這句廣告詞后來被改了,大意是:“買家具,到香河,京沈高速白鹿站……”報紙上說,如果你在晚上12點左右去距北京僅45公里的香河家具城看一看,就能真切地體會到這句廣告語的真實含義。
香河家具早已在北京出名。上世紀八十年代,用自行車或人力車拖著簡易沙發(fā)走街串巷的農民老二哥,多來自香河。
八十年代百廢待興,普通北京人對家具擺設的改造也正在興頭上,組合柜、席夢思、長沙發(fā)和單人沙發(fā),用料多是76年地震時各單位發(fā)給職工搭抗震棚的木料,有北京人在自己動手做,更多的人則是請幾位香河的農民木匠來家里做。在農貿市場的家具攤位里,這些家具也有香河的商販向北京人推銷他們做的沙發(fā)家具。只是時間不長,在南方木工和各式各樣家具雜志的啟發(fā)下,北京人發(fā)現香河的木匠和他們打制的沙發(fā)家具都顯得土里土氣,于是,香河家具和香河木匠就成了另外一種低檔家具的代名詞。
其實也說不清香河木匠和皇城根兒下的北京人誰比誰土,也許,只是北京人對家具式樣的覺醒比香河木匠早了一點點,更也許是當初香河家具沒有廣東家具那樣鋪天蓋地,尤其是聽南方人把家具叫做家私的時候,《茶館》里小劉麻子的后代會覺得“蒿”比“好”好聽。
言過了。首都人民沒那么不開眼,香河人民也沒那么呆頭呆腦。市場和人們的消費觀念就是這么相輔相成地變化的,即便是循環(huán)往復地變,那也是變。
北京的家具消費者變得越來越挑剔了,北京的家具市場也就變得豐富多彩了。而香河呢?當然也在求變。
八十年代那些到北京賣沙發(fā)、打家具的香河人的后代變得比他們的前輩更聰明了,最明顯的變化是他們改沿街叫賣為坐地批發(fā)。這就對了,商販和商人不完全是一回事。有了規(guī)模龐大的家具城,香河家具就不是香河本土的概念了,廣東的、四川的、木制的、藤編的、鐵藝的、塑料的……甚至還有各種主題家具,都為香河家具做了新的注解。這也是香河家具敢跟北京市場叫板的資本。
當然,后來鋪設的京沈高速公路也是香河人的一條財路。盡管他們做給北京人的廣告里說“三十分鐘到香河”有點夸張,但北京人開個把小時到那里看看家具還是很方便的。于是,買了新房,經過裝修磨難又必須精打細算添置家具的非大款階層的北京人,就被“忽悠”到了河北省的那個不大的縣城里,看家具,同時也花掉出門在外必須要花的錢。
現在的香河縣城中心應該算是家具城大廳扎堆的那條街。白天,車水馬龍,游人如織。買不買家具單說,看看,尋尋價錢,都給這里帶來了足夠的人氣。晚上,小城里的夜生活好像就集中在華聯(lián)商廈門前的那段路邊。小吃攤的燒烤生意興隆,烤爐上架著整只的雞,是當地特色。當地人、前來買家具和做生意的人幾乎都鐘愛著北京的某牌啤酒,讓人覺得這里確實和北京很近。
慢飲著啤酒,會看到那一個個已經處于靜謐狀態(tài)的、巨無霸式的家具城入夜后的繁忙景象:一輛輛掛著“京”字牌和雜有“津”、“冀”、“蒙”、“魯”、“遼”等牌號的貨車依次停在過道上,工人們正把一箱箱包裝整齊的家具搬上車,那場景使人聯(lián)想到很遠的地方。是的,這些貨車上的家具不僅是運往北京或天津的百姓家,還銷往全國乃至世界各地。那些家具的未來主人,也許白天在家具城里和銷售人員討價還價,此時正坐在路邊的食攤上喝啤酒呢!他是北京人嗎?
許多北京人曾固執(zhí)地認為香河家具城賣的都是破爛貨,到香河的次數多了,看到周圍的人從香河購買的家具也多了,便也慢慢地拋棄了對香河家具的偏見。事實上,是香河家具城改頭換面的式樣和實惠的價格漸漸抹去了北京人心目中那一絲孤芳自賞的清高。到香河,與其說是買家具,不如說是去品家具,這里能買到任何款式、任何規(guī)格的家具,39個家具展廳、5000多家企業(yè)、120萬平方米的家具賣場,無論哪個人也得逛上兩三天。到香河的北京人也許沒人逛完過這些展廳,往往只是在一兩個展廳里轉轉,隨意尋尋價,便慷慨地數錢訂貨,因為這里的東西確實很便宜,無需擔心被宰。
香河不過是個集散地,賣家具的是廠家和經銷商,他們和北京家具城里設攤位的經營者一樣,也很注重產品質量和聲譽。對于同樣在香河建立大展廳的皇朝家私、耀邦集團、紅蘋果公司等著名品牌來說,全球銷售的產品遵循同一個質量標準,維護的是品牌形象,惟一的區(qū)別就是:這里出售的品牌家具比北京的同牌產品便宜許多。
香河在北京人心目中正在“香”起來,香河家具城開設的周末免費班車總是爆滿。香河人的理想是,有一天,北京人會自豪地對他家的貴客介紹說:瞧,我這家具是從香河買的!
仿古家具和京東肉餅
公司需要更新辦公家具,管事的自認為有藝術個性,執(zhí)意要買仿古家具。
問:那得多少銀子???
答:到香河家具城定做,便宜。
于是,一大早驅車前往香河。
香河名聲在外的其實不光一個家具城,應該是“兩地兩城”,兩地是國家的足球基地還有國安的足球基地,兩城是“天下第一城”和家具城。只是家具城在外面做的廣告宣傳比較多,幾乎成了香河的一個近乎標志意義的代稱。
管事的引路,車開到“兩地”附近。原來不是先去家具城看貨,而是直接到家具廠參觀樣品。
說是家具廠,實際上就是一個農家大院。院門口栓著兩只大狗,見有生人來,一陣狗仗人勢的狂吠。老板當然不能讓狗擋了買賣,怒目一吼,狗不叫了,人卻笑臉相迎。寒喧過后,直奔主題,答曰:什么樣的仿古家具都不在話下,您只管說出樣子和尺寸。聽口音,老板是當地人。隨即便帶著在院子里參觀。那都是些半成品,工藝、材料、乃至油漆的底色都看得真切。當然不是什么上等硬木,用料是老式民房拆下來的榆木房柁,風干得肯定徹底,也算是好東西。相中了其中的字臺、椅子、類似于南方藤制長椅的沙發(fā)和古色古香的書柜,主人開始“白話”他這間家具廠的技術力量和服務措施。
其實也不用他多說,大多數香河家具廠的質量都還說得過去。正如現在的溫州人已不再用摻雜使假的方式做鞋一樣,香河人也知道砸了自己牌子就意味著砸了自己的飯碗。即便是這類小型家具廠,盡管生產條件有限,但師傅也是由南方請來的,設計人員也多由有學歷或有文化的人擔任。問過院里干活的工人,他說,他和幾個同鄉(xiāng)在這里干好幾年了,活不少,訂貨的絡繹不絕。
之后,老板要帶去看家具顏色。成品家具都擺在家具城租賃的展示位上,供銷售和訂貨。家具廠和家具城還有一段不近的距離,老板便隨車前往,一路上還是接著“白話”。
老板說,別看是仿古家具,漆色一點都不能含糊。一件家具要擦十幾遍漆。要讓漆料一層一層地吃進木紋里,以后那家具用起來會越擦越亮。他說的這種油漆效果看他攤位上的展品能感覺到。也許跟展示廳里的燈光效果有關吧,那里擺放的仿古家具的確光可鑒人,而且顏色大方。
選定了家具顏色,這筆香河城里每天不知要發(fā)生多少單的買賣就算基本成交了。道別老板,時近中午,正是品嘗香河肉餅的當口。
香河肉餅不是香河本地人首創(chuàng)的,是哈姓回民遷入香河帶來的,后來擴散到全縣,又傳到京東各縣。哈家店肉餅就成了“京東肉餅”了。
香河肉餅三張摞起來也不過半寸厚。個兒一般大,一般圓,直徑在一尺半開外。在鐺里烙出均勻一色焦黃嘎渣兒?;鸷蛞坏剑灳凸某汕驑?,這證明面皮薄如紙,但沒有漏餡漏氣的地方。起鼓后,用長毛刷在餅的兩面刷油,面皮被油混得半透明,幾乎看得見餡。當年在京東通縣插隊時,到鎮(zhèn)上國營飯館解饞,狠吃過一回這種肉餅,現在想起來都覺得過癮??珊髞肀本┯辛硕嗵幭愫踊蚓〇|肉餅的買賣了,卻怎么也吃不出當年的感覺。或許,當不上皇上的人,也會跟朱元璋一樣跟“珍珠翡翠白玉湯”較勁吧。
管事的摳門,向來不會掏錢請客,但由于自認為具有藝術個性,吃肉餅也選了一家裝修比較張揚的肉餅店,看上去就不像是正宗。
果然不出所料,出來迎的老板娘操一口東北話,多嘴問她肉餅是否正宗,更多嘴的是一個疑似廚師的男人搶話,咬定是祖?zhèn)髡诘南愫尤怙?,也是東北一帶的口音。
畢竟是餓了,也畢竟是用鮮肉做的餅,還算好吃。
吃著就想:產業(yè)真就像是鏈條。香河的家具城火了,香河做肉餅的也多了。有多少外來人像這位東北大姐一樣,雖然做的不是家具生意,卻也照樣發(fā)財。
跳樓價和讓人心跳的質量
香河家具城被一條東西馬路分成南北兩部分,路北邊是家具展賣廳,家具很便宜,從造型和做工看,應該屬于中低檔貨。進到北邊家具店,一股甲醛的氣味撲鼻而來,讓人不忍再逛下去。
南邊的主體是北方廣東家具批發(fā)市場。
在南邊的家具批發(fā)市場里,每個大廳都堆滿了各式家具,從兒童木馬到歐式衣柜,最多的還是沙發(fā)。聽一店主介紹說,他們的貨主要來自廣東和四川,非常便宜。試探一款櫻桃木面料的餐桌,一問價格,嚇了一跳:包括四把椅子,總共350元。
“這么便宜?”
“這還有砍價的呢”, 店主說。
“砍價的都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钡曛髡f,“這套桌椅夠工錢不夠料錢。你要是開家餐廳,買這樣的東西能省多少錢!”
“可質量有保證嗎?”
“價格喊得低不代表質量就差。這是中低檔貨,怎么也不能跟高檔貨比吧!能用就行??!”
不敢說店主在撒謊,也不能說他講的沒有道理。市場是多元化的,產品的消費對象也有著千差萬別。便宜吃窮人,說的是兩層意思。一層是貪圖便宜會使人上當受騙,最終受損失;另外一層意思是,任何一種便宜貨都是瞄準了低收入人群的。
但是,再便宜的產品也應該有起碼的質量標準。
聽北京的某家具老板貶低過香河家具城的家具,說這里賣的低檔貨價格低的嚇人,質量也差的嚇人。他舉例說,有人從這里買過衣柜和書柜,用了快一年了,打開柜門還有嗆人的氣味。他說這不是一般的污染,可以致人以白血病或呼吸器官病變。還有,這里有的玻璃面的茶幾不合格,經常發(fā)生斷裂。都是降低成本、偷工減料的結果。最令這位老板不屑的是,除了品牌專賣店里的家具,香河家具大多沒有品牌,凈是些照貓畫虎的仿制家具。他認為家具也像藝術品一樣需要原創(chuàng)的元素,沒有原創(chuàng),注定是上不了檔次的。
同行是冤家,或者說是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所以,某家具老板的話權當是別有用心。某報記者幾年前對香河家具城的一次暗訪,也許至今也值得人們警惕。
那位記者說,2002年的“黑心棉”事件曾經使香河的聲譽大打折扣。他特意留意過香河的床上用品。在床墊加工現場,他了解到,根據購買者出價不同,床墊內充物也有優(yōu)劣之分。許多床墊內充物基本都是廢舊的棉織品,如果把它們稱作“黑心棉”,恐怕并不為過;作為床墊必用材料的彈簧,有的已經銹跡斑斑。
這是幾年前的事了,相信現在的香河家具城,這種情形已不多見。但是,家具城大了,廠商多了,難免魚龍混雜,不可能家家都很環(huán)保、件件都是精品。誰又能保證為了維護香河家具城的聲譽和所謂政績,個別地方管理人員不護短、不遮丑呢?
香河家具城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香河人以自己的創(chuàng)業(yè)精神和市場行為所構成的商業(yè)文化,值得欽佩和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