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著述中的“華夷秩序”書寫

李俊芳

內(nèi)容提要 宋代以前中國古代典籍 “華夷秩序”書寫反映的是“天下”圖景，中國與“四夷”緊密相連，是理想秩序的構(gòu)圖。宋朝進入歐陽修所說的“天下不實”的時代，嚴(yán)華夷之辨成為時代的強音，國家政治實體的意義得到凸顯。在這種時代背景下，宋人著述中“華夷秩序”的書寫悄然發(fā)生變化，先有王欽若《冊府元龜》“外臣部”代替“四夷”書寫體例，后有周去非將“蠻”與“外國”并列，“外國”凸顯出來，“外國”在中國古代典籍中一直是作為與中國相對的政治實體而存在，這表明周去非明確區(qū)分境內(nèi)外少數(shù)民族。但是今人認為將少數(shù)民族置于“外國門”是存在問題的，通過辨析史料不難發(fā)現(xiàn)，僅僅依靠邊界劃分不能解決問題，盡管存在邊界，但是很多時候宋人邊界體現(xiàn)為據(jù)點，而這些點在當(dāng)時并沒有形成線，“治”即國家有效管轄才是根本區(qū)分。

關(guān)鍵詞 華夷秩序 蠻 外國 天下

〔中圖分類號〕K24；C952 〔文獻標(biāo)識碼〕A 〔文章編號〕0447-662X（2018）11-0099-08

中國古代著述中“華夷關(guān)系”的書寫，以正史最為典型，多數(shù)將其納入“四夷傳”，到了元代修《宋史》，這種狀況發(fā)生變化?！杜f五代史》有《外國傳》，但因其是清人輯佚之作，非是原貌，學(xué)術(shù)界對其是否存在“外國傳”認識上有分歧。王義康：《中國古代的外國與外臣考》，周偉洲主編：《西北民族論叢》第12輯，社會科學(xué)文獻出版社，2015年；錢云：《“四夷”到 “外國”：正史周邊敘事的模式演變》，《復(fù)旦學(xué)報》2017年第1期。即使是《舊五代史》存在“外國傳”，也不影響本文的立意，屬宋人著述“華夷秩序”書寫變化的時間范圍內(nèi)。安介生指出“在《宋史》中，《外國列傳》之外又有《蠻夷列傳》，將境內(nèi)民族與鄰國關(guān)系分別開來。與盲目套用五方格局的作法相比，這種處理方式無疑更明智，更符合實際?！卑步樯骸稓v史民族地理》，山東教育出版社，2007年，第493～528頁。錢云亦撰文揭示《宋史》將前代正史中 “四夷傳”“夷狄傳”等有關(guān)域外記載的列傳名稱改以“外國傳”，并從內(nèi)容與結(jié)構(gòu)上有意識地區(qū)分出不同性質(zhì)的周邊。錢云：《“四夷”到 “外國”：正史周邊敘事的模式演變》，《復(fù)旦學(xué)報》2017年第1期?！端问贰窌鴮戵w例區(qū)分境內(nèi)、境外民族，非元人憑空而來，是與宋人的影響分不開。因此，考察宋人著述中“華夷秩序”的書寫，就顯得尤為重要，不僅可以揭示著述書寫變遷的細節(jié)，還可以了解變遷背后的原因。今天我們考察宋人著述 “華夷秩序”的書寫既不能忽視時代因素，也不能忽視歷史的影響。從下面我們對今人質(zhì)疑的剖析中，不難看出歷史與時代交錯影響宋人著述“華夷秩序”的書寫。

一、今人質(zhì)疑《外臣部》與《外國門》

北宋王欽若主持編纂的《冊府元龜》有《外臣部》，其中的《種族》記述外臣如下：

朝鮮、高句驪、水貊、百濟、新羅、濊、馬韓、辰韓、倭、挹婁、日本、南越、閩越、東越、林邑、丹丹、扶南、真臘、多摩長、赤土、朱江、武陵蠻、西南夷（夜郎、滇、哀牢夷、冉駹夷）、東謝蠻、松外蠻、巴郡南郡蠻、僬僥、僚、蒙氏蠻、哥羅、附國、嘉良夷、西爨、白馬、東女國、大月氏、烏孫、龜茲、西夜、中天竺、波斯、蒲類、湟中月氏、康國、鈸汗、安國、漕國、烏那曷、穆國、史國、米國、西羌、黃牛羌、黨項羌、宕昌羌、嘉滑、白題、氐、貲虜、略陽清水氐、武興、鄧至羌、契苾、河南王、吐蕃、噘噠、悅般、焉耆、匈奴、烏桓、蠕蠕、突厥、西突厥、沙陀、都波、霤、稽胡、高車、破六韓、鐵勒、薛延陀、回紇、契丹、奚、室韋、靺鞨、黑水靺鞨、渤海靺鞨。王欽若：《冊府元龜》卷956《外臣部·種族》，中華書局，1960年，第11241～11255頁。

《冊府元龜》將“四夷”列入外臣部，馬長壽認為這種國內(nèi)國外不分的情況很不妥當(dāng)。馬長壽：《烏桓與鮮卑》，廣西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2006年，第8頁。無獨有偶，周去非《嶺外代答》中有《外國門》，整理者楊武泉指出其內(nèi)容編次，不盡妥當(dāng)。如036條言生黎、熟黎“各以所邇隸于四軍州”，047條言蜑“各有役于官”，049條言鄰靜江府五縣之瑤“盡隸于義寧縣桑江寨”，諸族隸屬于此，豈能視為外國？周去非著，楊武泉校注：《嶺外代答校注》，中華書局，1999年，第11頁。他們的質(zhì)疑是有道理，還是對宋人的誤讀？葛兆光說：“對歷史中國必須回到歷史語境來理解，不能用現(xiàn)代概念切割歷史上中國的疆域、族群和國家。”葛兆光2017年2月在香港中文大學(xué)出版社出版新著《歷史中國的內(nèi)與外——有關(guān)“中國”與“周邊”概念的再澄清》，是他針對《宅茲中國》《何為中國》出版以來各方面的質(zhì)疑和回應(yīng)，再次討論有關(guān)“中國”與“周邊”的概念，以及歷史上中國“內(nèi)”與“外”的變遷。我們以此原則，考察宋人著述的語境，突出時代，但不能忽視宋朝以前的中國歷史，語境是由歷史與時代交織而成。

二、“華夷同構(gòu)”“天下”帝國范式的確立與“四夷傳”書寫

秦統(tǒng)一六國建立了秦帝國，漢承秦制，通過努力，將秦開創(chuàng)的帝國范式深入人心。在帝國構(gòu)造過程中，理論是不可或缺的因素?！抖Y記·王制》載“華夷秩序”如下：

中國戎夷，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東方曰“夷”，被發(fā)文身， 有不火食者矣。南方曰“蠻”，雕題交趾，有不火食者矣。西方曰“戎”，被發(fā)衣皮，有不粒食者矣。北方曰“狄，衣羽毛穴居，有不粒食者矣。 中國、 蠻、夷、戎、狄，皆有安居、和味、宜服、利用、備器。五方之民，言語不通，嗜欲不同。達其志，通其欲……孫希旦：《禮記集解》，中華書局，1989年，第359頁。

童書業(yè)撰文批評華夷五方格局說的失實與矛盾。崔述在《豐鎬考信錄》卷三中指出：“蓋蠻夷乃四方之總稱，而戎狄則蠻夷種類部落之號，非以四者分四方也?！蓖瘯鴺I(yè)在崔述考辨基礎(chǔ)上，對這四種名號進行了更為縝密的考察，進一步指出：“蓋戎為兵戎之意，故狄可稱戎，戎亦可稱狄；凡四方文化落后而尚武之族皆可稱戎，狄與夷同，夷蠻固四方皆有，戎狄亦遍布于四方，夷、蠻、戎、狄之意義實近似，非有大異?！蓖瘯鴺I(yè)：《夷蠻戎狄與東南西北》，《中國古代地理考證論文集》，中華書局，1962年，第43～52頁。從童先生的研究不難看出，五方之民只是華夏族與周邊少數(shù)民族理論上的一個描述，并非完全是歷史事實，只是儒家“華夷秩序”思想的反映，但其影響深遠，成為儒家天下觀的基石，為“華夷同構(gòu)”“天下”帝國的建構(gòu)提供了強有力的理論支撐。

中國古代的天下觀集中在《禹貢》的五服理論與《周禮》的九服理論?！渡袝び碡暋罚骸拔灏倮锏榉喊倮镔x納總，二百里納铚，三百里納秸，服四百里粟，五百里米。五百里侯服：百里采，二百里男邦，三百里諸侯。五百里綏服：三百里揆文教，二百里奮武衛(wèi)。五百里要服：三百里夷，二百里蔡。五百里荒服：三百里蠻，二百里流。東漸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聲教，訖于四海?！保▽O星衍：《今古文尚書》，中華書局，1986年，第203頁。）《周禮·夏官·職方氏》：“乃辨九服之邦國：方千里曰王畿，其外方五百里曰侯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甸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男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采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衛(wèi)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蠻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夷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鎮(zhèn)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藩服?！保▽O詒讓：《周禮正義》，中華書局，1987年，第2685頁。）在這個天下理論里，中國與夷狄是結(jié)合在一起的，“中國”居中，蠻、夷、戎、狄在四周，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天下由居于“中國”的天子來統(tǒng)治，王者無外，天下合為一家，這是一種無限廣闊的國家理念。[日]安部健夫：《中國人的天下觀念——政治思想史性的試論》，《元代史的研究》，東京創(chuàng)文社，1972年；邢義田：《天下一家：中國人的天下觀》，邢義田主編：《中國文化新論：根源篇》，臺北聯(lián)經(jīng)出版事業(yè)公司，1981年；高明士：《律令法與天下法》第七章《天下秩序與天下法》，上海世紀(jì)出版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王珂對這種天下觀有個解讀，首先是將“四夷”看做“天下”一個必不可缺的部分。其次是為“蠻、夷、戎、狄”進入中國提供可能。王柯：《民族與國家——中國多民族統(tǒng)一國家思想的系譜》，馮誼光譯，中國社會科學(xué)出版社，2001年。簡言之，華夷一家，天下一統(tǒng)。

漢帝國版圖擴張，夷狄成為帝國的一部分?！墩摵狻ば麧h篇》：

周時僅治五千里內(nèi)，漢氏廓土，收荒服之外，牛馬珍于白雉，近屬不若遠物。古之戎狄，今為中國；古之裸人，今被朝服；古之露首，今冠章甫；古之跣跗，今履商舄。以盤石為沃田，以桀暴為良民，夷坎坷為平均，化不賓為齊民，非太平而何？王充：《論衡》（諸子集成本），中華書局，1954年，第191頁。

《史記》作為信史忠實記錄了那個時代發(fā)生的歷史?！妒酚洝酚涊d周邊少數(shù)民族的歷史有《匈奴列傳》《南越尉佗列傳》《東越列傳》《朝鮮列傳》《西南夷列傳》及《大宛列傳》。我們會發(fā)現(xiàn)這些列傳所載地區(qū)先后都幾乎納入漢帝國的版圖。司馬遷對漢擴張濃墨重彩的記載，如果僅僅停留在信史層面的理解是不夠的，因為當(dāng)時不主張對少數(shù)民族地區(qū)武力擴張的大有人在。漢武帝建元三年，閩越發(fā)兵打東越，東越向漢告急，漢武帝決定出兵閩越。發(fā)兵前，漢武帝詢問太尉田蚡，田蚡以為：“越人相攻擊，其常事。又?jǐn)?shù)反復(fù)，不足煩中國往救也。自秦時棄不屬?！?建元六年，“閩越復(fù)興兵擊南越?！矁蓪④妼⒈D閩越?；茨贤醢采蠒G曰：……自三代之盛，胡越不與受正朔，非強弗能服，威弗能制也，以為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煩中國也?！保ā稘h書》卷 64上《嚴(yán)助傳》，第2776 ～2777頁。）《史記·平津侯列傳》又載：“元朔三年，張歐免，以弘為御史大夫。是時通西南夷，東置滄海，北筑朔方之郡。弘數(shù)諫，以為罷敝中國以奉無用之地，愿罷之。于是天子乃使朱買臣等難弘置朔方之便。發(fā)十策，弘不得一。弘乃謝曰：‘山東鄙人，不知其便若是，愿罷西南夷、滄海而專奉朔方。上乃許之?！比绻抉R遷與他們觀點一致，即使不敢批評漢武帝政策，但輕描淡寫也不失為一種選擇?？梢娝抉R遷贊成華夷一家，《史記》有明顯痕跡可尋。司馬遷在《五帝本紀(jì)》中，將黃帝作為華夏共祖，少數(shù)民族的歷史被看做一統(tǒng)政治秩序的組成部分。司馬遷：《史記》卷1《五帝本紀(jì)》，中華書局，2013年，第3～6頁；司馬遷：《史記》卷130《太史公自序》，中華書局，2013年，第3317～3318頁。李憑研究《五帝本紀(jì)》后指出，黃帝二十五子，十四個得姓，十一個不得姓，但不是難以辨清楚就無從考證，這就留下填空的余地，為后世各族進入域內(nèi)留下入圍的空間。李憑：《黃帝歷史形象的塑造》，《中國社會科學(xué)》2013年第3期。因此即使詬病司馬遷的顧頡剛也不否認“中國四萬萬同胞皆黃帝子孫”。《顧頡剛讀書筆記》卷2《山東筆乘》，“帝系表和〈帝系〉所無”條。（《顧頡剛?cè)罚腥A書局，2011年，第360頁。）司馬遷贊成華夷一家，還體現(xiàn)在服膺五服理論，他用該理論描述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王國。

令天子之國以外五百里甸服：百里賦納緫，二百里納铚，三百里納秸服，四百里粟，五百里米。甸服外五百里侯服：百里采，二百里任國，三百里諸侯。侯服外五百里綏服：三百里揆文教，二百里奮武衛(wèi)。綏服外五百里要服：三百里夷，二百里蔡。要服外五百里荒服：三百里蠻，二百里流。

東漸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聲教訖于四海。於是帝錫禹玄圭，以告成功于天下。天下於是太平治。司馬遷：《史記》，中華書局，2013年，第94頁。

司馬遷認為夏王就是今天學(xué)者說的“天下共主”。王震中：《中國王權(quán)的誕生》，《中國社會科學(xué)》2016年第6期。這讓我們對司馬遷和《史記》有一個全面的認識，即從歷時和共時揭示了中國多民族國家形成的圖景。白壽彝說：“司馬遷在《史記》中對中國邊疆民族史有杰出的撰述，把環(huán)繞中原的各民族，盡可能地展一幅極為廣闊而又井然有序的畫卷。它寫了《西南夷列傳》、《南越尉陀列傳》、《東越列傳》、《朝鮮列傳》、《西南夷列傳》、《大宛列傳》，分別按地區(qū)寫出北方、南方、東南、東北、西南、西北的民族歷史。把這六個傳篇合起來，可以說是一部相當(dāng)完整的民族史，其中有些記載是超越當(dāng)時和今日的國境范圍的。這與先秦記載之局限于一個民族的有關(guān)事跡，是大不相同的?！保ò讐垡椭骶帲骸吨袊ㄊ贰?dǎo)論卷》，上海人民出版社， 1989年，第7頁。）這樣就可以清晰知道，盡管中國古代有從王國向帝國的轉(zhuǎn)變，但是少數(shù)民族從來沒有缺席，“華夷同構(gòu)”一脈相承。西周末期祭公諫征犬戎曰：“夫先王之制，邦內(nèi)甸服，邦外侯服，侯、衛(wèi)賓服，蠻、夷要服，戎、狄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賓服者享，要服者貢，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時享、歲貢、終王，先王之訓(xùn)也。有不祭則修意，有不祀則修言，有不享則修文，有不貢則修名，有不王則修德，序成而有不至則修刑。于是乎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讓不貢，告不王。于是乎有刑罰之皵，有攻伐之兵， 有征討之備，有威讓之令，有文告之辭。布令陳辭而又不至，則增修于德而無勤民于遠，是以近無不聽，遠無不服?！保ㄉ虾煼洞髮W(xué)古籍整理研究所校點：《國語·周語上》，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第4頁。）西周末年，王室衰微，對待強大起來的少數(shù)民族并不排斥，可見“華夷同構(gòu)”國家構(gòu)造觀深入人心，也是儒家天下觀的歷史基礎(chǔ)。討論至此，正史“四夷傳”體例誕生的理論依據(jù)與時代背景清晰可見。

首先，從理論層面看，漢代經(jīng)史不分家，史學(xué)受經(jīng)學(xué)的影響。胡寶國：《經(jīng)史之學(xué)》，《漢唐間史學(xué)的發(fā)展》（修訂本），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2014年，第29～47頁。天下一統(tǒng)的天下觀形成的關(guān)鍵時期就是在西漢。日本學(xué)者渡邊信一郎通過探究戰(zhàn)國后期至西漢時期所編纂的經(jīng)書等典籍及時人對這些典籍的詮釋，認為這個時期“天下觀”的特點是“擴張的天下”。同時，渡邊氏認為作為比較成熟且確指政治共同體空間的“天下”一詞，出現(xiàn)在戰(zhàn)國中期，到了前漢末期趨于定型。天下的領(lǐng)域也從方三千里，進而到方五千里，最終達到方萬里。[日]渡邊信一郎：《中國古代的王權(quán)與天下秩序——從日中比較史的視角出發(fā)》，徐沖譯，中華書局，2008年，第45～66頁。司馬遷在《史記》中淋漓盡致地體現(xiàn)天下一統(tǒng)的天下觀，表現(xiàn)其高度的理論自覺。后代史家對漢武帝開疆拓土的態(tài)度與司馬遷是有所不同。班固《匈奴傳贊》曰：“故先王度土，中立封畿，分九州，列五服，物土貢，制外內(nèi)，或修刑政，或昭文德，遠近之勢異也。是以《春秋》內(nèi)諸夏而外夷狄，夷狄之人貪而好利，被發(fā)左衽，人面獸心，其與中國殊章服，異習(xí)俗，飲食不同，言語不通，辟居北垂寒露之野，逐草隨畜，射獵為生，隔以山谷，雍以沙幕，天地所以絕外內(nèi)也。是故圣王禽獸畜之，不與約誓，不就攻伐；約之則費賂而見欺，攻之則勞師而招寇。其地不可耕而食也，其民不可臣而畜也，是以外而不內(nèi)，疏而不戚，政教不及其人，正朔不加其國；來則懲而御之，去則備而守之。其慕義而貢獻，則接之以禮讓，羈縻不絕，使曲在彼，蓋圣王制御蠻夷之常道也?！标悏邸稙跬桴r卑傳序》中說：“孝武雖外事四夷，東平兩越、朝鮮，西討貳師、大宛，開邛苲、夜郎之道，然皆在荒服之外，不能為中國輕重?！?/p>

其次，從實踐層面看，統(tǒng)治者依據(jù)“天下”建構(gòu)帝國。在漢武帝改行十二州之前，漢朝行用《禹貢》規(guī)劃的九州。但辛德勇指出：“盡管《禹貢》當(dāng)中對九州界域的劃分，原本就并不符合這種五服的設(shè)計，九州與五服，自是兩套互不相容的體系，但這并不妨礙后世對它的崇信和追慕。”歷史事實確如辛德勇所言，武帝“大并天下”以后，漢朝疆域空前擴展，漢武帝沒有放棄這兩種理論，而且將兩種理論有機結(jié)合。

在西漢人的觀念當(dāng)中，三河地區(qū)就是其國家疆域的中心地帶?！瓭h武帝將河?xùn)|、河內(nèi)、河南這三河地區(qū)劃入京師所在的中州，就可以在形式上使帝都及京畿地區(qū)與所謂“天下之中”聯(lián)系到一起，使之大體接近全國疆域的幾何中心，這樣就可以與五服制度的設(shè)計基本相吻合。劉徹實行十二州制更確切說就是將《禹貢》規(guī)劃的九州制與五服制較為合理的融合在同一套體系內(nèi)。辛德勇：《秦漢政區(qū)與邊界地理研究》，中華書局，2009年，第133～135頁。

胡鴻在研究秦漢帝國擴張時指出，秦漢帝國符合艾森斯塔德所說的中央集權(quán)的“歷史官僚帝國”的主要特征，他認為在艾氏所列之外，第一，尊奉世襲的具有傳統(tǒng)-神圣合法性的最高政治領(lǐng)袖，他擁有對統(tǒng)治事務(wù)的最高決斷權(quán)；第二，最高統(tǒng)治者依靠發(fā)達的官僚機構(gòu)實現(xiàn)對廣土眾民的理性行政，這些官僚在全國范圍內(nèi)選拔，而非世襲貴族；第三，通過有效的地方行政制度，保證中央對地方的有效管理，從而有別于封建制（[以]艾森斯塔德：《帝國的政治體系》，閻步克譯，貴州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3～14頁。）歷史官僚帝國還應(yīng)具備一般帝國的基本特質(zhì)，即渡邊信一郎所說的統(tǒng)治著具有多元文化及族群屬性的人群，并且宣稱超出實際勢力范圍的普世統(tǒng)治權(quán)，因此在一定條件下表現(xiàn)出向外擴張的傾向。參見[日]渡邊信一郎：《中國古代帝國的中心和周邊：從財政史的觀點出發(fā)》，《國立政治大學(xué)歷史學(xué)報》2008年第30期。 中國歷史上的很多王朝都具有上述特征，而這種類型政治體的基本模式，無疑奠定于秦漢時期。在此意義上，我認為將秦漢國家稱為帝國是貼切的。胡鴻：《秦漢帝國擴張的制約因素及突破口》，《中國社會科學(xué)》2014年第11期。由此我們不難看出，秦漢確立了“華夷同構(gòu)”的“天下”帝國范式。這種范式深入人心，促成了“天下”理論的情結(jié)化，以正史書寫為例，“四夷傳”長期相沿不變，與“華夷同構(gòu)”“天下”帝國的范式密不可分。

到了公元10世紀(jì)，宋朝雖繼承帝國衣缽，但不再強大，政治、軍事無優(yōu)勢而言?！耙牡摇辈粌H不是它統(tǒng)一的對象，還與之分庭抗禮，挑戰(zhàn)其存在的合理性。張廣達指出，“宋朝從此主動放棄了大渡河外的云南，也告別了西域，西部邊界退到秦州（甘肅東南天水），西域開始穆斯林化，由此可見……趙匡胤追求的是鞏固自我劃定界限的王朝”。張廣達：《從安史之亂到澶淵之盟》，黃寬重主編：《基調(diào)與變奏：七至二十世紀(jì)的中國》，臺北：政治大學(xué)歷史系，2008年，第18頁。即進入歐陽修所說的“天下不實”的時代。而歐陽修“天下不實”的慨嘆，恰恰表明，宋人“天下”情結(jié)依舊。

三、“天下不實”背景下“華夷秩序”書寫

歐陽修對其生活的北宋生存環(huán)境概況說：

南夷敢殺天子之命吏，西夷敢有崛強之王，北夷敢有抗禮之帝者，何也？生齒之?dāng)?shù)日益眾，土地之產(chǎn)日益廣，公家之用日益急，四夷不服，中國不尊，天下不實者，何也？歐陽修：《本論》，《歐陽修全集》卷60《居士外集》卷10，李逸安點校，中華書局，2001年，第861頁。

歐陽修的“四夷不服，中國不尊，天下不實”恰恰表明宋人接受了中國古人的天下觀，后面我們討論周去非是否自亂體例時，會發(fā)現(xiàn)宋朝在廣南西路等地采取的是擴張政策，省地在擴大，少數(shù)民族依然不斷進入“中國”，沒有真正做到本文引用石介“四夷處四夷，中國處中國，各不相亂”的主張，宋人沒有真正忘記“天下”。但令人尷尬的是宋朝卻喪失了“天下共主”的地位。宋朝繼承了帝國衣缽，宋代正統(tǒng)論的興起，表明宋人認為宋朝才是帝國的衣缽傳人，盡管是因為外部挑戰(zhàn)，但是這恰恰表明宋人帝國傳人的自覺意識，是一種宣示。陳芳明認為宋代正統(tǒng)論的興起是當(dāng)時民族自卑感的表現(xiàn)，陳學(xué)霖也指出，歐陽修《正統(tǒng)論》的寫作背景之一便是對 “北宋外交挫折的反應(yīng)”。（陳芳明：《宋代正統(tǒng)論形成背景及其內(nèi)容———從史學(xué)史的觀點試探宋代史學(xué)之一》，《食貨月刊》復(fù)刊第1卷第8期，1971年；陳學(xué)霖：《宋史論集》，臺北東大圖書公司，1993年，第145頁。）卻不再強大。正因于此，宋人心態(tài)發(fā)生變化，據(jù)陳學(xué)霖、葛兆光等人研究，宋朝嚴(yán)格控制書籍文字出境。陳學(xué)霖：《宋史論集》，東大圖書公司，1993年，第206頁；葛兆光：《宋代“中國”意識的凸顯——關(guān)于近世民族主義思想的一個遠源》，《文史哲》2004年第1期。王化觀念只能停留在紙面上。《唐律疏議》卷6《名例》“ 化外人相犯”：“諸化外人，同類自相犯者，各依本俗法；異類相犯者，以法律論。[疏]議曰：化外人，謂蕃夷之國，別立君長者，各有風(fēng)俗，法制不同。其有同類自相犯者，須問本國之制，依其俗法斷之。異類相犯者，若高麗之與百濟相犯之類，皆以國家法律，論定刑名?！保▌⒖∥模骸短坡墒枳h箋解》，中華書局，1996年，第133頁。）《宋刑統(tǒng)》全盤繼承唐律，化外人為王化之外“各有君長”的蕃夷國人?？梢?，宋的王化觀念與前代是一以貫之。澶淵之盟后，宋接待遼的禮儀已無王化色彩，按照使節(jié)的民族出身實行禮儀，尊重其習(xí)慣。“對于崇德殿。留寧、委演戎人也，以戎禮見。賜以氈冠、窄袍、金鞢。經(jīng)、肅燕人也以華禮見”。劉琳等點校：《宋會要輯稿·番夷一》，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9732頁。程頤有言：“禮一失則為夷狄，再失則為禽獸。圣人初恐人入于禽獸也，故于《春秋》之法極謹(jǐn)嚴(yán)。中國而用夷狄禮，則便夷狄之?！背填棥⒊填U：《二程集》，中華書局，2004年，第 43頁。以此觀之，北宋面臨挑戰(zhàn)之巨大前所未有，是種族文化的淪喪，北宋不再是“王化無外”，司馬光：《資治通鑒》，中華書局，1997年，第1589頁。開始嚴(yán)華夷之辨。傅樂成在《唐代夷夏觀念之演變》一文中說：“夷夏之防亦因而轉(zhuǎn)嚴(yán)，然一種具有悠久傳統(tǒng)之觀念，往往不易于短時間完全改變，故有唐后期國人之夷夏觀念，猶不若宋人之嚴(yán)?！备禈烦桑骸稘h唐史論集》，臺北：聯(lián)經(jīng)出版事業(yè)公司，1977年，第209頁。這種思想變化的影響在“華夷秩序”著述書寫上有所反映，表現(xiàn)最為明顯的是歐陽修《新五代史》將契丹附在書后四夷里面。漢族文士劉輝上書遼道宗說：“宋歐陽修編《五代史》，附我朝于四夷，妄加貶訾，且宋人賴我朝寬大，許通和好，得盡兄弟之禮。今反令臣下妄意作史，恬不經(jīng)意。臣請以趙氏初起事跡，詳附國史?！泵撁摚骸哆|史》卷104《劉輝傳》，中華書局，2016年，第1604頁。

宋人著述中不難發(fā)現(xiàn)華夷之辨的痕跡。石介撰《中國論》曰：

四夷外也，中國內(nèi)也。天地為之乎內(nèi)外，所以限也。夫中國者，君臣所自立也，禮樂所自作也?！韭槭蝠⑺杂幸?。東方曰“夷”，被發(fā)文身，有不火食者矣。南方曰“蠻”……西方曰“戎”……北方曰“狄”，衣毛穴居，有不粒食者矣。其俗皆自安也，相易為亂……四夷處四夷，中國處中國，各不相亂，如斯而已矣。石介：《徂徠石先生文集》卷10《中國論》，中華書局，1984年，第116～117頁。

“內(nèi)諸夏外夷狄”溢于言表，中國與夷狄的關(guān)系儼然成為中外關(guān)系。蘇軾更是直截了當(dāng)著有《王者不治夷狄論》。到了北宋末期，陳師道明確提出“中國”三要素：“天地之所合”，“先王之所治”，“禮樂刑政之所出”?！罢y(tǒng)之說有三，而其用一。三者天地人也。天者，命也……地者，中國也，天地之所合也。先王之所治也，禮樂刑政之所出也，故君子慕焉。人者，德功也。德者，化也，功者，事也?！保悗煹溃骸逗笊骄邮课募肪?《正統(tǒng)論》，北京圖書館古籍珍本叢刊本第88冊，書目文獻出版社影印宋刻本，1988年，第425～427頁。）這些主張清楚表明，宋人在“華夷秩序”處理上，更多是從現(xiàn)實政權(quán)的管轄出發(fā)，“治”成為考量的基礎(chǔ)。

國家作為政治實體，有自己的管轄范圍，秦漢以來即是如此。余英時指出：“漢朝政府也將非中國人分為兩個較大的集團，即外蠻夷和內(nèi)蠻夷。一般來說，外蠻夷生活在漢朝邊界之外，因此并不直接受帝國的統(tǒng)治。與之相反，內(nèi)蠻夷不但生活在漢帝國之內(nèi)，而且承擔(dān)保衛(wèi)漢朝邊境的責(zé)任?！庇嘤r：《漢朝的對外關(guān)系》，[英]崔瑞德編：《劍橋中國秦漢史》，中國社會科學(xué)出版社，1992年，第361頁。從國家政權(quán)角度出發(fā)，古人在言及與自己相對而言的政治實體時，“外國”出現(xiàn)了。錢云：《“四夷”到 “外國”：正史周邊敘事的模式演變》，《復(fù)旦學(xué)報》2017年第1期。 即使《史記》30處“外國”中有5處討論天象時指諸侯國，但是指中國勝，諸侯敗，依然是中外相對而言的政治實體。[英]魏根深：《中國歷史研究手冊》（上冊），侯旭東譯，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2016年，第193頁。上述清晰表明，中國古人使用“外國”多從現(xiàn)實管轄治理出發(fā)，“治”是考量的出發(fā)點。王欽若使用“外臣”與此一致?！秲愿敗贰巴獬疾俊た傂颉敝v得很清楚，“四裔（夷）者居中國之外”，四夷“皆王者之外，二臣也”，而稱外臣。我們今人認為王欽若將歷史上民族不辨親疏、不分內(nèi)外的做法，是誤解，王欽若以“治”為依據(jù)，將不同時期“治”之外的民族，都劃入“外臣部”，“外臣”觀念非其首創(chuàng)，看似延續(xù)歷史上已有做法，以“治”為依據(jù)，但從著述書寫體例角度看，顯然與天下觀影響下的“四夷”書寫體例有所不同。

強調(diào)“治”在地理著述中也有所反應(yīng)，北宋王存編修的《元豐九域志》本源于《唐十道圖》。作為北宋地理總志，既要反映元豐之制，又要表明唐宋繼承的合法性。《元豐九域志》所記河北路的化外州，除幽州、易州、涿州、檀州、平州、薊州、營州、遼州在唐為正州外，慎州、燕州、歸順州、師州、順州、瑞州在唐為羈縻州。他將不在宋版圖內(nèi)的唐正州、羈縻州列為化外州。王存撰，王文楚、魏嵩山點校：《元豐九域志》，中華書局，1984年，第478頁。由此可以看出，“治”成為其書寫的依據(jù)。不過凸顯“治”的同時，他并沒有忘記“統(tǒng)”，唐宋正統(tǒng)一脈相承，“漢唐舊疆”躍然紙上。黃純艷：《“漢唐舊疆”話語下的宋神宗開邊》，《歷史研究》2016年第3期。錢穆先生曾說：“中國人常把民族觀念消融在人類觀念里，也常把國家觀念消融在天下或世界的觀念里?！卞X穆：《中國文化史導(dǎo)論》（修訂本），商務(wù)印書館，1994年，第23頁。即使不忘“漢唐舊疆”，“治”仍然成為宋人著述“華夷秩序”書寫的依據(jù)，顯然與錢先生說的“中國人”經(jīng)常做法是不同的，究其原因是因為宋朝“天下不實”，宋人“有了實際的敵國意識和邊界意識，有了關(guān)于中國有限的空間意思。”葛兆光：《宋代“中國”意識的凸顯——關(guān)于近世民族主義思想的一個遠源》，《文史哲》2004年第1期。

在這種時代背景下，周去非“蠻”與“外國”書寫并行登場是順理成章的事情。據(jù)李凱研究，“周去非《嶺外代答》記錄了大量的‘蠻的情況，通過比較我們會發(fā)現(xiàn)，‘蠻的內(nèi)涵發(fā)生了變化，在《嶺外代答》中，‘蠻不再含糊地泛指南方境內(nèi)外各民族，而是指境內(nèi)民族。與此同時，周去非在《嶺外代答》中單設(shè)‘外國門專門記錄域外，‘外國和‘蠻這兩個概念被區(qū)分開來?！崩顒P：《南宋士人關(guān)于“蠻”的文化心態(tài)之轉(zhuǎn)變——以周去非〈嶺外代答〉為中心的考察》，《中央民族大學(xué)學(xué)報》2016年第3期。問題隨之而來，是李凱的研究符合實際，還是整理者楊武泉的批評合理？我們需要詳細辨析。

四、“外國門”下的少數(shù)民族歸屬辨析

前文指出管轄意義的“治”，是宋人著述“華夷秩序”書寫考量的基礎(chǔ)，與宋人因“天下不實”凸顯國家政治實體有關(guān)，這在周去非的著作《嶺外代答》中體現(xiàn)得更為充分。周去非對南宋廣南西路邊界記載如下：

廣西西南一方，皆破化外。令甲：邕、宜、欽、廉、融、瓊州，吉陽、萬安、昌化軍，靜江府，系沿邊；柳、賓、貴、橫、郁林、化、雷系次邊?？倧V西二十五州，而邊州十七。周去非著，楊武泉校注：《嶺外代答校注》，中華書局，1999年，第3頁。我們這里需要指出的是，這個邊界與我們今天的邊界，事實上有所不同，黃純艷撰文指出，宋代西南地區(qū)邊界形態(tài)是點狀控制模糊邊界。（參見黃純艷：《宋代的疆界形態(tài)與疆界意識》，《十至十三世紀(jì)西北史地國際學(xué)術(shù)研討會暨中國宋史研究會第十八屆年會論文集》，2018年8月。）這表明宋人邊界體現(xiàn)為據(jù)點，而這些點在當(dāng)時并沒有形成邊界線。

恰是因為周去非的邊界意識，他的角度與范成大的《桂海虞衡志》書寫有明顯的不同?！豆鸷Ｓ莺庵尽份d：

今郡縣之外，羈縻州洞，雖故皆蠻，地猶近省，民供稅役，故不以蠻命之。過羈縻，則謂之化外，真蠻也。⑦范成大：《桂海虞衡志》（范成大筆記六種），中華書局，2002年，第146、157頁。

范成大將少數(shù)民族區(qū)分為羈縻與化外真蠻，而周去非卻將羈縻與化外真蠻置于“外國門”下，范成大從族群視角顯而易見，周去非的書寫更著眼于政治歸屬，顯然周去非立場與南宋官方的表述更一致。紹興六年（1136年）年吏部堪當(dāng)：“萬安軍承指揮隸瓊州，今來合以‘萬安軍使兼知瓊州萬安縣稱呼，其倉庫受納、支遣，系主薄本職，兼兵官系極邊，與黎人相接，難以廢罷?！眲⒘盏赛c校：《宋會要輯稿·兵七》，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9422頁。黎人系極邊之外，《宋會要輯稿》記載更為詳細：

淳熙八年年六月二十三日，瓊管司言：承襲宜人、三十六洞都統(tǒng)領(lǐng)王氏狀：“祖本化外，昨于皇佑、熙寧間歸順王化，彈壓三十六洞黎人，捍御隘口，正系瓊管喉舌之地。緣氏三代受朝廷告命，及至母黃氏承襲，彈壓邊界寧靜。至紹興二十年內(nèi)，因瓊山百姓許益結(jié)集作過，卻依黎法依箭逼脅諸生洞入火，母親黃氏不敢失墜，親往諸洞說諭，化外黎人各皆安靜，莫肯同徒。至乾道七年五月十九日，準(zhǔn)救告瓊管守臣言‘汝以健婦自將，群盜寧息，社以褒律，嗣其母封，弗懈益虔，培值后福?？商胤庖巳恕｜S氏抵受，統(tǒng)領(lǐng)歸化生熟黎撩，弗令侵犯省地。令氏祖父母及母黃氏自受官爵封號以來，逐月體給不曾請領(lǐng)，惟藉朝廷救旨撫遏諸洞，于乾道四年內(nèi)，母黃氏具狀投瓊管司緣為年邁，別無兒男，只有一女，乞與依條承襲。劉琳等點校：《宋會要輯稿·番夷五》，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9867頁。

這里不僅記述了黎人歸化的過程，還告知歸化的黎人為什么不能算是境內(nèi)，“黃氏抵受，統(tǒng)領(lǐng)歸化生熟黎撩，弗令侵犯省地?！毕旅娴挠涊d更清晰地表明羈縻歸化與省地不同， 紹興三十一年（1161年），廣西北部的羈縻南丹州（治今廣西南丹縣）首領(lǐng)莫延沈“恣行慘酷，為諸蠻所逐，歸死省地，眾推延廩襲職。隆興二年（1164年），延廩復(fù)為諸蠻所圖，攜家歸朝（即歸入省地），經(jīng)略司奏以延葚襲職”。脫脫等：《宋史》，中華書局，1977年，第14201～14202頁。何為省地？安國樓等人指出，作為區(qū)域地理概念，宋朝的 “省地”劃分主要適用于川峽、荊湖及廣西路邊區(qū)。朝廷穩(wěn)定管轄的州縣屬地為省地。安國樓、史彬彬：《宋朝 “省地”范圍的拓展及其政策》，《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17年第1期。在與安南、大理接壤的少數(shù)民族地區(qū)，宋朝雖視為省地，但只是利用他們防御的需要，還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省地。（安國樓：《論宋朝邊區(qū)“省地”的劃分問題》，《浙江大學(xué)學(xué)報》2017年第5期。）非常明確省地是境內(nèi)，而那些黎人“弗令侵犯省地”，表明他們不在省地上，自然處于境外，周去非將其劃歸“外國門”下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是問題隨之而來，周去非《嶺外代答》亦有如下記載：

海南有黎母山，內(nèi)為生黎，去州縣遠，不供賦役；外為熟黎，耕省地，供賦役，而各以所邇隸于四軍州。周去非著，楊武泉校注：《嶺外代答校注》，中華書局，1999年，第70頁。

相同記載亦見于《文獻通考》所錄《桂海虞衡志》佚文：

蠻去省地遠，不供賦役者名生黎。耕作省地，供賦役者名熟黎。各以所邇，分隸四郡。⑦

周去非自相矛盾抑或自亂體例？其實周在下文說得非常清楚，“黎質(zhì)直獷悍不受欺觸，本不為人患。熟黎多湖廣、福建之奸民也，狡悍禍賊，外雖供賦于官而陰結(jié)生黎以侵省地，邀掠行旅居民，官吏經(jīng)由村峒多舍其家”。熟黎耕作省地，繳納賦稅，完全符合“省民”身份，可是他們沒有真心歸順，勾結(jié)生黎侵蝕省地，還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歸屬。我們不妨對史載海南 “黎峒田土”入歸省地過程加以剖析，元豐三年（1080年）瓊管體量安撫朱初平等上言：“自來黎峒田土，各峒通同占據(jù)，共耕分收，初無文記。今既投降入省地，止納丁身及量納苗米?！崩顮c：《續(xù)資治通鑒長編》卷 310，元豐三年十二月庚申，中華書局，2004年，第7520頁。安國樓等人指出：

這說明劃歸省地的黎人熟戶中，除比照省民交納丁身苗米外，還有些仍屬 “量納”性質(zhì)。所謂 “量納”，即象征性交納物色，不應(yīng)有強制性限定，本是針對省地外部族的一項基本政策，重在維系與這些部族之間的附屬關(guān)系。安國樓、史彬彬：《宋朝 “省地”范圍的拓展及其政策》，《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17年第1期。

由此不難看出，他們和省民區(qū)別明顯，享受省外部族待遇，還是附屬關(guān)系。周去非提到的熟黎，搖擺不定，處在歸附到隸屬的過程中。當(dāng)然宋政府對此是認可的，南宋末朱輔 《溪蠻叢笑》中稱：省地外部族 “既納款聽命，縱其出入省 （他） [地]，州縣差人管轄”，對其采取如省地外 “熟戶之猺”的政策。朱輔：《溪蠻叢笑·賣首》，文淵閣 “四庫全書”本?！凹{款聽命”，即以 “量納”錢物形式而形成附屬關(guān)系，依然是羈縻屬性。但是這樣做的效果，我們不能忽視，因往來密切，往往不分彼此，最終會成為隸屬關(guān)系。陳傅良的 《桂陽軍告諭百姓榜文》中說： “至如徭人，實同省地。久來往還，何分彼此?！标惛盗甲苁暹h編：《止齋集》卷44《桂陽軍告諭百姓榜文》，文淵閣 “四庫全書”本。由此可見，生熟并不是界限分明，都是處在歸化的道路上，董春林曾撰文指出：宋代西南地區(qū)羈縻政策的多元化，使得生、熟蠻的身份并不以其實際生存地域來確定。董春林：《生熟無界：羈縻政策視域下的族群互融——以宋代西南民族地區(qū)為例》，《廣西民族研究》2016年第6期。

對周去非的其他質(zhì)疑，下面這則史料可以回答。“二廣山谷間，不隸州縣謂之猺人，舟居謂之蜑人，島上謂之黎人”。《后山居士文集》卷4，北京圖書出版社，2004年，第263頁。角度不同，但三族并提，應(yīng)與黎人是一樣的，可見瑤、蜑、黎均不隸省地，周去非將他們置于《外國門》下，符合宋人“治”的理念。范成大的《桂海虞衡志·志蠻》所載“曰羈縻州峒，曰瑤，曰僚，曰黎，曰疍，通謂之蠻”與周去非意思并無二致，即范成大也認為這些少數(shù)民族具有同類意義，可見周去非書寫的可取之處。因此，周去非的書寫得到宋人認同，李凱指出：

周去非《嶺外代答》中將“外國”與“蠻”相區(qū)別的描述有著重要的影響。趙汝適的《諸蕃志》成書于寶慶元年（1225），繼承和發(fā)展了《嶺外代答·外國門》的體例，分為《志國》和《志物》兩部分，在《志國》中他參考了《嶺外代答·外國門》的體例，而且內(nèi)容也大量襲自《嶺外代答》?！吨T蕃志·志國》中進一步排除了境內(nèi)少數(shù)民族，重點敘述域外國家，并且所涉及的范圍在擴大。李凱：《南宋士人關(guān)于“蠻”的文化心態(tài)之轉(zhuǎn)變——以周去非〈嶺外代答〉為中心的考察》，《中央民族大學(xué)學(xué)報》2016年第3期。

余論

宋人著述中“華夷秩序”書寫變化是時代思潮變遷下的產(chǎn)物，這從天空分野學(xué)說中亦見端倪。稍晚于周去非、趙汝適的周密，在這一時期提出中國歷史上最早抨擊以周天二十八宿及十二次皆對應(yīng)于中國疆域，而將四夷萬國排斥于分野體系之外，傳統(tǒng)分野學(xué)說“世以二十八宿配十二州分野，最為疎誕。中間僅以畢、昴二星管異域諸國，殊不知十二州之內(nèi)，東西南北不過綿亙一二萬里，外國動是數(shù)萬里之外，不知幾中國之大，若以理言之，中國僅可配斗、牛二星而已?！敝苊埽骸豆镄岭s識》，吳企明點校，中華書局，1998年，第81頁。據(jù)邱靖嘉研究，“周密所謂‘以畢、昴二星管異域諸國之說不太準(zhǔn)確，昴、畢二宿在二十八宿分野體系中屬趙國及冀州之分野，并不涉及異域諸國，只有在另一種天街二星分野理論中才有昴宿兼主西北夷狄之國的說法，兩者不可混為一談。其實，以上這段論述乃是專就二十八宿分野而言的，周密認為傳統(tǒng)分野說以全天星宿止系于區(qū)區(qū)中土十二州而外國廣袤之地卻無對應(yīng)之星，與理不合，故據(jù)此判定分野之 ‘疎誕”。邱靖嘉：《天文分野說之終結(jié)——基于傳統(tǒng)政治文化嬗變及西學(xué)東漸思潮的考察》，《歷史研究》2016年第6期。周密的理解錯誤，恰恰凸顯了宋人強調(diào)以“治”為考量基礎(chǔ)管轄范圍，基于此，政治實體“外國”有了自己相應(yīng)位置，盡管這種區(qū)分是在浩渺的天空，但是這種理論本身的立足點卻是現(xiàn)實在天空的投射，周密恰在此時提出批評將四夷萬國排斥于分野體系之外的傳統(tǒng)分野學(xué)說與“外國”意識凸顯是密不可分的。

在“天下不實”、列國并立時代語境下，“外國”凸顯，宋人著述打下了時代的烙印， “華夷秩序”書寫 “蠻”與“外國”并行，今人認為這更符合歷史實際，但是它顛覆古人著述多采用的天下觀視野下“四夷”與“中國”的關(guān)系。

作者單位：溫州大學(xué)歷史系

責(zé)任編輯：黃曉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