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動物的一切智能活動里,沒有比做價值判斷更簡單的事了。對于公雞來說,會很自然地得出結論———黃鼠狼壞,是敵人,要提防;母雞好,是親友,要愛護。
對于我這樣稍微聰明些的公雞來講,這個結論會更深入———黃鼠狼是敵人,要提防;母雞是親友,要愛護;而其他公雞也是敵人,需暗暗提防。具體到現(xiàn)實對象,我的親友就是那只和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溫順母雞小白;而敵人除了黃鼠狼之外,就是隔壁院那只高大威猛至今光棍的公雞大花。黃鼠狼是雞的天敵,可很多時候,我對他的憤恨還不及對大花的感覺強烈。黃鼠狼固然是死敵,可他畢竟不會天天晃雞的眼招雞煩,像大花那樣有事沒事就往我們家跑,還假正經地跟我們家小白搭訕。那副明修棧道的樣子,每每看到,我就會聯(lián)想到他有一天會和小白暗渡陳倉。嗓子眼里就像不小心吞了個豆子,吐不出來,又咽不下去,就卡在那里生惡心。
很多雞都說我和小白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因為我們都擁有純白的羽毛和火紅的冠子。我也很喜歡小白,從小到大,她都是我生活的重心,我的一切行為都是圍繞她的。有一點點食物,我會高聲叫她來吃,哪怕自己正在餓肚子;她喜歡清脆嘹亮的打鳴兒,為了超過隔壁大花的聲音,我嘴里含沙子天天練習,以至于有段時間痛得不能吞咽任何東西;鬧黃鼠狼的時候,我們不敢睡在窩里,就飛到高高的樹枝上,因為怕她睡著摔下去,我整夜整夜地盯著她不曾合眼。出生到現(xiàn)在,我全身心地愛她,從身體到精神基本上不曾有過背叛。惟一的一次還是因為她那天和大花眉來眼去,被我說了幾句,就賭氣出走了。我在獨守空房的當兒看見院子里落下一只美得出奇的鳥,然后行為上就稍稍有些失控。不過事后我基本上沒對那只鳥留有任何印象,回憶起來除了對小白的歉疚外對那只鳥不包含絲毫感情。在我眼里,小白就是最美的最值得愛的,即使別的禽鳥穿再華麗的外衣也比不上她在我心里的位置。
基實我不想和小白有任何爭吵,我只是太在乎她。我想小白也知道我的好,她和大花雖然親密,但我漸漸發(fā)現(xiàn)他們之間是發(fā)乎情,止乎禮,并未有任何越軌舉動。
我想以前是我太多疑,有些神經過敏了。其實小白深愛著我,她對我是死心踏地、絕無二心的。于是我不再疑神疑鬼,我和小白的日子就變得非常融洽,而且已經準備要小寶寶了。但是我沒想到小寶寶竟是我的惡夢。
那是最后一個破殼而出的家伙,與其他黃通通毛茸茸的雞寶寶不同,他身上黑一塊黃一塊的,丑得要死,根本不可能是我的寶寶。我的心在那一刻墜入冰谷。
小白依然嘴硬,堅決不肯承認自己行為上的不檢點。那好吧,就等這只小小的丑東西換盡乳毛,看他到底是誰的兒子吧。我們的婚姻陷入冷戰(zhàn)狀態(tài)。無論是小白還是雞寶寶,我都不再正眼相看,整天出去打架角斗,一場比一場發(fā)狠。我暗暗下著決心,這樣練下去,等我找出那個情敵,就可以很成功地把他干掉了。
那只丑東西的羽毛終于全部換過了,各種顏色,很花哨,就像隔壁公雞大花的一樣。大花,對,就是大花!我在心里恨得顫抖,準備找個機會把他干掉。
機會很輕易地就來了,而且不用我費吹灰之力。
聽說,黃鼠狼光臨了附近的雞窩。而且是只好嫩的黃鼠狼,專揀小雞吃。
我聽到這個所謂壞消息的時候,興奮得發(fā)抖。原來世事無絕對,就像公雞的好壞觀念有時候需要修改一樣,比如現(xiàn)在的我,原本親友的母雞成了敵人,而死敵黃鼠狼卻無形中幫到了我。
這個傍晚,我一反常態(tài)地看護小寶寶們進窩休息,然后插好了門。小白對我的示好有些誠惶誠恐,并沒有核實小寶寶的數目就睡下了。當然,小寶寶的數目不夠。那只丑丑的雜毛小東西被我關在門外了,等待他的將是黃鼠狼優(yōu)雅的俯身。
果然不出所料,半夜,我聽到了雜毛小東西撕裂般的呼救聲,然后緊緊按住驚醒的小白,制止她出去營救。救幼子是父親分內的事,母雞媽媽不應當白白犧牲。
隔壁大花正在做他分內的事。我敏銳地聽到他厚重雞掌跳墻后的落地聲,不自主地泛起暗暗的恨,或許當初他和小白暗渡陳倉時就是這樣跳下來的吧。那么就以此開始也以此結束吧,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
小白在我的翅膀和腳爪下掙扎著拼命要出去,我堅持著控制了一會兒,適時放開了她,然后跟著她走出窩去。我是不能一直躲在窩里不出去的,那樣被別的雞知道了會罵我懦弱不仗義枉為公雞。我現(xiàn)在出去是動靜已夠大黃鼠狼會跑掉,而我的錯誤只是出來的稍微遲了一點兒,這在雞們可理解的范疇。
果然,一切盡在我的掌控。黃鼠狼逃跑了,我的情敵大花奄奄一息了。
看著滿身鮮血的大花我禁不住有些得意,而大花掙扎著勉強說完整的一句話讓這種情緒煙消云散,他說:“大白,知道你有想法。告訴你個秘密,我小時候被黃鼠狼咬傷了,根本就沒有對不起你的條件?!闭f完大花努力地打了最后一個鳴兒,閉眼了。
我被這消息震撼得有些無措,一直以來,都是我誤會大花了?而且我還害死了他?
天亮了!
回頭看看那個被我誤會是大花兒子的花毛小東西,我驚訝地發(fā)現(xiàn),這只小東西的頭上竟然長出了三根長長的羽毛。
這樣的羽毛我見過一次,就是小白和我吵架出走的那天,落在我們院子里那只美麗的鳥兒,她的頭上也有同樣的三根羽毛。后來我知道這種鳥兒叫孔雀。
孔雀臨走的時候對我說,在我家的蛋筐里,她為我留了一個禮物。我一直沒想起來看,現(xiàn)在我明白了,她留給我的是一只孔雀蛋。
看著被黃鼠狼咬得遍體傷痕的小孔雀,我腦袋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