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斯涵
總是在夜闌人靜的時候,獨自浸入被淚積成的一汪咸水湖,傷痛像一只黑鳥,翩然飛落。而寂寞卻住在湖邊,終日放收自己的憂傷。
習慣了一個孤獨的姿勢,并拒絕了月華自遠方來,銀色的窗欞上所留下的皎潔的倩影,那是她的影子,不,那是我的夢幻……
那個時候,我正在一所不著名的高中無可奈何地打發(fā)著我學生時代的最后時光。就在這短暫的高中生涯里,一直很喜歡一位女孩。
湘兒的美麗和清純常常是這個千余人的校園里男孩們最熱烈的話題。沒有誰能夠說清湘兒究竟有多少追求者,甚至連鄰校的男生都慕名而來。
我呢,則是這幫男生中最平淡無奇的一個。我只能像許多單相思者那樣,以一種特有的敏感和激情不停地為她作文章、寫詩。一學期下來,已寫滿厚厚的一大本。我自然沒有勇氣拿給湘兒看,甚至都不敢跟她說話。我所能做的,便是遙遙地關(guān)注湘兒的一切,靜靜地欣賞她水草般婀娜多姿、搖曳生韻的背影。
第二學期快結(jié)束的時候,我為她寫的一篇文章出乎意料地獲得了一家國外青年雜志的大獎,我自然激動萬分。在同學們的一片歡呼聲中,一百五十元獎金翩然而至。
一日放學后,我從電影院買來了四十張戲票,并且一張張地送到同學們的座位上。我頗費盡心思才把湘兒的座位安排在我前面。我實在沒有勇氣讓她坐在我旁邊。也許我在這現(xiàn)代的速食愛情眼里,顯得又可笑又膽小。但這就是我。
其實人生中你必然經(jīng)歷的就是選擇,選擇學業(yè)、事業(yè),選擇愛情,有些時候我們不能擁有太多,弱水三千,也只能取一瓢飲,何必太貪心呢?
將戲票放在她桌上時,我感覺手有些發(fā)顫,臉頰也發(fā)熱,心跳得很厲害。可是湘兒連頭也沒抬一下,仍專注地看她那本枯燥的《十年考題》,似乎連班上發(fā)生什么事都不知道。當下課鈴聲響起時,同學們都興高采烈地往電影院趕,只有湘兒留在課室里,徐徐地夾起那本書若無其事地走了。那張白色的戲票隨著她的裙子漾起,輕盈地落在地上。
我的心不由得突地一跳,胸口宛如被一個無形鐵錘重重擊了一記,霎時之間唇燥舌干,目瞪口呆。一種說不清的滋味浸濕了我整個身心,而被侮辱及輕視則深深喚醒了我男子漢的自尊。
星羅棋布,北風如刀。
我獨自一人就在那沒有月光的晚上,將曾經(jīng)為湘兒寫的文章與詩,全都撕碎。當看到晚風中漫天飛舞的碎片時,我眼里盡是溫熱的眼淚。在我看來獲獎證書帶給我的不再是榮耀而是恥辱!我暗自發(fā)誓,要以自己的勤奮和聰慧來證明我是一個值得她愛的男生。
然而,盡管我從全班的最后第四名沖上全校榜上的第二名,成了學校師生皆刮目相看的人物,湘兒依然靜靜地迎頭看每一個美麗的清晨和黃昏,以燦爛的笑容編織著她一個人的世界。湘兒,仿佛不知道班上有我的存在……
我感到很失敗,一種痛徹心肺的失敗。也曾經(jīng)一次次地勸慰自己絕不能只為了一個女孩而活,也曾試過發(fā)誓忘掉她,去追求更崇高的理想。但是,每當她的倩影不經(jīng)意地落入我的視野,我便不再是我自己。我也因此而調(diào)了座位,想離她遠些,最終還是以看不清黑板為由返回“原籍”,坐到了湘兒后面。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
轉(zhuǎn)眼間便到了最后學期。這是我們學生時代最后的一百多天。班上的每個人都變得寬容友愛起來。湘兒也似乎大方多了,免費賜予班上那幫追求者許多甜甜的微笑,有幾次還犧牲周末,陪他們逛街,吃夜宵,看電影……然而她依然是驕傲的公主,沒有誰真正進入過她的內(nèi)心世界。
我和她依舊沒有交往,也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是如何地喜歡她。
就在高二時,我們最后一次校聯(lián)運動會在那古舊的國家體育場拉開帷幕。一向溫柔恬靜的湘兒居然報跑三千米,一下子成了學校的爆炸性新聞。
比賽就快開始前,湘兒忽然出現(xiàn)在我眼前。如瀑的長發(fā)剪成了齊耳短發(fā),更襯托出那張臉的清秀與生動。墨綠色的運動衣緊裹著她健美的身段,更溢出一股青春氣息。一瞬間,我緊張得說不出話來。她甜甜一笑,像對一位熟識的朋友說道:“你作的文章和詩我都看過,真不錯!不然你給我寫篇稿,加加油,怎么樣?”
直至今日,我仍描繪不出自己當時的感覺。我當時只覺得心里猛然間盛滿了無限的暖意,眼角甚至有些發(fā)澀。盡管這樣的感覺也許今生今世不會再有第二次,或許這件事已過了很多年,惟有一種感覺是不需要記憶的,那就是愛。
還有最后四百米。湘兒仍在第五的位置,距離第一名有將近五十米的差距,班上所有的人都快喊啞了嗓子。我的心仿佛被吊在半空中,緊張得無所適從。此時,廣播里響起了播音員甜潤的聲音:“人生短暫,青春無價,別讓我們的十七歲在苦澀的雨季中匆匆地溜走……加油!”
這是我寫給湘兒的一段簡語,雖然沒寫出是給誰,但我相信湘兒會知道的……一定會!
果然,湘兒竟奇跡般地沖了上來,超越第四,第三,第二,就在最后僅剩十米遠的時候,湘兒終于第一位沖到終點!
班上所有的男孩幾乎瘋了。許多女同學擁著汗水淋漓的湘兒哭成一團。向來老成持重的班長冒著可能受到處分的危險打開圍欄口,讓全班同學沖入場地為湘兒歡呼。
我卻倚著黃色欄桿,望著碧澄如洗的藍天,好一會兒不知該干什么好。
此后,一切恢復了往常的寧靜。我們不再有任何交往。日子飛逝而去,大家都忙著復習忙著考試……班上的氣氛時而熱鬧時而沉寂,歡樂中透出淡淡的悲傷。
最是傷感別離時。我后來才知道湘兒考完“A”水準后便會遠赴澳洲修讀醫(yī)學。就在她即將離去的那一日,我默默地站在校園那個湘兒無法注意到的地方,目送她穿著清澈的校服,提著一只鼓囊囊的大包,笑盈盈地蹬上那輛開往機場的車。車揚起了滿天灰塵,緩緩駛出綠色校園……我終于艱難而堅定地舉起我的手,揮了揮……
有人說:“人生是一種遭遇。這種邀請不復再有。那么,也許過程比結(jié)局更重要。并不是要達到怎樣的目的,愛才成為愛。無論怎樣的思念與渴望,怎樣的等待與企盼,都應(yīng)是一份美好,一份結(jié)果。這種銘心和悠長的等待,因為無私和無欲,因為淡泊和憂傷,才更加美麗而永恒。”
過了數(shù)個月,成績放榜后,我收到了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另一段無奈的學習生涯又開始了。在艱苦而單調(diào)的日子里,我過得充實而孤寂。我在百忙之中依然寫我的散文我的詩,做我的春秋文學夢。內(nèi)心深處,我仍是忘不了湘兒。在許多的夢里,她晶瑩的笑臉總是揮之不去。
我告訴自己,愛情的故事似童話,它只能讓我們在午夜的壁爐前回憶;愛情的過程很美麗,但它只能是掛在窗上的那幅畫,在漫長的歲月里,我不能只為愛情而活。漂泊于天地間,還有太多太多的事情留駐在心間。瀟灑點!滄海一聲笑,相視而歌,情緣永駐心間。
……
幾年后,就在我二十一歲生日前夕,我出乎意料地收到一份電郵。沒有回郵地址也沒有發(fā)信人的名字。只是說在我生日當天某電臺一個傳達情意的節(jié)目會帶來發(fā)信人最衷心的祝福。
會是誰呢?在激動不安的猜測和等待中,電臺主持人的聲音終于響起,第一首,不是,第二首,也不是,第三首……
整點新聞后,主持人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我仿佛意識到什么,心一陣狂跳。主持人說:“今天一位遠在澳洲悉尼的女孩要向在本地的一位男孩點一首姜育恒的《煙火》……
“她說了,作為一個有才氣的男孩子,你并不聰明,你太缺乏男子漢的勇氣和信心了。如果當初,甚至是離校的那一霎間,你親口對我說些什么,也許,今天我就會陪在你身邊為你親自燃起第二十一支生日蠟燭了。你終究是沒能理解一位如此對你情深似海的女孩……
“但是,這一切都過去了。如今的我已不是從前那個甜甜的女孩了。不久,我將結(jié)束我四年艱辛的大學生涯,成為一個優(yōu)秀大男孩的新娘。對你,我惟有祝福,但愿今生今世,你過得比我好。對于往昔的事,就讓它隨煙火一樣,隨風而去吧……”
主持人終于念完了,音樂也驟然響起。雖然這段話里并沒指明給誰。但我敢肯定那是湘兒給我捎來的信!
我的心像猛然讓人用刀亂扎了一下,一陣痙悸。淚水,晶瑩的淚水,一顆顆簌然地滾落在我冰涼的手指上,腦海里一片空白……
只有那首哀傷的《煙火》在我的書房里彌漫著、彌漫著,為我這段銘心刻骨的戀情打上一個永遠無法完美的句號。我將咀嚼著它,走過我漫長的人生之旅。
奉勸各位青年人,如果年輕時想做一件事,那就趕快去做,也許我們會失去這個機會。如果我們年輕時,愛上一個人,那么就該真誠地待她,趁我們還擁有那份純情。即使下一刻我們不再擁有生命,我們也會無悔地擁有這份年輕!
(選自《新加坡青年散文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