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午后,云南大理\"四季客棧\"的一個小房間里,我在寫著一個故事。
從旅館二樓望下去,大理的盛夏濃烈而美麗,石子路上人煙稀少,樹葉墨綠而有質(zhì)感的光澤。真是一個不錯的旅居所在。
有人輕輕地敲門,我過去打開,安雅正靜靜地站在那里--她的笑其實很可愛,不討好,不做作,一低頭再抬頭后臉上透著嫵媚,也萬種風情。
傍晚的陽光出奇的好,從窗子那邊射過來,溫暖又清爽。安雅就那樣安靜地坐在窗前,翻看著《枕邊的謝爾菲德》,電熱杯里一壺水將開,淡淡的水汽氤氳,上升,又漸漸消融?!暗却_的時間里,可以真切地體味日子亦或年華流逝。\"她說,臉上現(xiàn)出了久違的笑容。
“可你又是如此不讓人放心?!蔽艺f。
安穩(wěn)的狀態(tài)對她來說很少,部分是由于幾天前她還做著的化妝品推銷工作。
我其實骨子里害怕動蕩,同時,也因此煩惱于安雅這樣的不安定。
即便我知道此般意境她其實也很沉迷。
在云之南,安雅和我一起的日子,是我到那里的第二夜至最后一夜,共十五天。
雜志社里我不是一個多余的人,因此我需要放松,在五六個朋友打電話告訴我他們彼時正在哪里游山逛水之后,我的眼睛不可抑止地綠了,于是決定出來旅行,同時,為了擺脫安雅,讓她自己清醒幾天。安雅家世很好,但我不自信可以真正地和她走到地老天荒。對自己,對她,對愛,對一切我現(xiàn)在都還沒有把握。
因此,總是這樣,她的手機信息最后發(fā)過來總是說著那好再見吧。但我知道,接下來她還會發(fā)信息,中間隔著一些無奈的廢話,我的,她的,但首先是她的。
我知道她是在嘗試,嘗試放棄,她只是說服不了自己。
\"我不愛你,甚至連我自己我都不愛。\"剛剛看過了《我愛你》,我用其中的一句臺詞應(yīng)對安雅。
但她還是跟了來。
二
來大理的那天,趕上了蒙蒙細雨,藍天白云下的蒼山洱海沒有看到,不過還算好,可以在這家客棧的門廊里看著雨水從樹梢上滑落,輕輕地落在精致的鵝卵石小路上,也聽到了幾聲鳥叫。旅館小房間里有著木質(zhì)地板,潔凈的深藍床單,柔軟的席夢思床墊,寬帶,每個人一個帶鎖的小柜子,溫和的小床頭燈。
還有一個好處,就是可以男女共住一個帶客廳和兩個臥室的小房間,這是不錯的體驗。半個月的休假,我決定在此扎根。
是的,第一晚,我睡得很酣甜。夢中還看到了登記時見過的,旅社服務(wù)臺那個骨感頎長又白皙的服務(wù)員。但第二夜,這個美夢就此打住,因為安雅來了。
\"我到了大理,你在哪里?”
\"我.……我在古城博愛路?!?/p>
任我怎么想像,也想像不到另一場艷遇的開端竟還是同一個人。無奈歸無奈,住宿的房間里清新的松木味和一人享用的兩人房間的局面隨之改變。
她說她其實也是昨天到的。并且剛剛找到一家網(wǎng)站做臨時編輯,還決定以此來資助自己的無限期旅行。她還說她是打了老板一頓后把他炒了才跑到這云之南來,我一開始竟然沒相信,但她能在來到云南的第二個傍晚之前就找到這份工作,我不得不信了。
和我兩年前一樣,她在賭氣。但好像因為我這次的不辭之旅,她長大了一點,也開始迷戀上了走極端。
最起初,在我們生活著的城市,一個女孩子離開我之后,她說她愛我,于是來到了我的住處。
那是一個傍晚,她拎著她的行李:一個大皮箱,一個背包,一只鮮艷的風箏,僅僅這些,就來到了我的住處。
\"我來了,收容我吧!”她說。
認識她的時候,她手臂上已經(jīng)有兩道傷疤了。當時我的想法是:她只是固執(zhí),或者僅僅為了證明自己。說愛我之前她還沒有真正地認識我這個人。
所以我說不可以,她只好作罷。
我也說過,我不自信。
三
云之南的第三個傍晚,空氣悶熱潮濕,熱帶植物們此時才顯現(xiàn)出了些許生氣。七點,天氣未完全暗下來。
安雅從超市里出來,袋子里裝滿了薯片酸奶,速溶咖啡,盆式蛋糕等等。“接著!”她扔給我一盒”七星”。
吸過一根煙后,我開始在茶幾上的旅客留言記事本上寫字。不能白來,得留下點文字給后來人:沒有空調(diào),但有自然風;沒有送餐但有自助廚房。沒有浴盆但有淋浴。還有寬帶上網(wǎng),呵,不錯。
只是有一點小麻煩,安雅睡得很晚,從她新工作開始的第一個傍晚下班開始,她便有了固定的生活程式:十一點多回來,噼里啪啦地洗漱,之后看碟,最后打開小客廳里的音響。直至午夜——偏偏我又睡眠不好。
“不能將音樂小點聲么?\"我問,\"我可不想讓你的樣子成為這個城市留給我的惟一風景。\"我說。\"美的你!\"她白我一眼。
\"你活得挺自在,但同時也挺自我的!\"我挖苦她。
她有點受不了了,向我做了個鬼臉,之后轉(zhuǎn)身就要走進自己的房間。但又轉(zhuǎn)過頭,\"明天晴天還是下雨?\"\"我的愿望是,應(yīng)該下雨的地方就下,不應(yīng)該下的就不下。比如,明天的虎跳峽就應(yīng)該很艷陽。\"
“唔,想法不錯!\"她懶得理我。
“不要生氣,生氣會變老的!”我嚇唬她。她果然急了,\"錯!生氣后不釋放出來才會老!\"
“那好,MAKE LOVE?”
\"神經(jīng)?。 彼刂氐仃P(guān)上房門。
我感覺得到:這次她是真的生氣了,氣我對她一貫的無所謂,即便來到了這云之南。而之前,我們的對話便是這樣的無聊。
第九夜,和之前我們的所有夜晚都有了些許不同。
那時她是那么喜歡聽我的謊言,即使話語PH值小于7。她也屬于女人中的聽覺動物一類,盡管知道我說的一部分話是多么遙不可及和虛假,她只是很輕易地相信,就像我很輕易地把一些借口說出來。
也因此,我漸漸地怕了。
也許她只是裝糊涂。我們生活著的那個表面繁榮,內(nèi)在畸形的城市里,我們都是流浪者,彼此需要,需要互相取暖,對她來說更是這樣,即便她有著很愛她的父母,但在更遠的地方——我就這么認為。
第十夜,二十三點,安雅很少有的早早睡了。木板房間的隔音不好,隔壁傳來曖昧而亢奮的聲音。記得的,白天那里住進去一對年輕夫婦。
夜色中,有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射進來,我開始失眠。
第十二夜,我打開了小臥室里的電腦,和網(wǎng)上的一個\"老婆\"正式分手。
“希望你不要生氣,我想說的是,即使不是因為你或者什么人,我也不后悔離開你,我不信命運之類的東西,就算命運賦予了我選擇的權(quán)利,我怕我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兩者之間選擇,我恐怕還是要寧可辜負你。\"
網(wǎng)線那端發(fā)過來一個大哭的符號,之后,又發(fā)來了一個鬼臉。
其實是她\"甩\"的我。
四
第十三夜。
“出去吃飯?”
“好?!?/p>
安雅喜歡“綠野仙蹤”的茶水。博愛路上還真有著一家,顯然是為我們這樣一類人開的,和古樸的建筑群相比有些突兀,但不能沒有。
她只要她的“墨西哥落日”,我只喜歡我的卡布基諾,簡單香濃,不多糾纏。
有人在唱歌,“痛是理所當然,當我們?yōu)閻鄱瑁斈阏f勉為其難,不如現(xiàn)在好好的散......”唱歌的女孩子是純粹的骨感美女,下半身劇長,又細,會扭腰,拋媚眼,我看得出神。
人群在舞動。有人開始將身上的骨頭一塊塊地拆解開來,展示出一種跌跌撞撞的瀟灑。
走出門來,路燈都已熄了。夜色很好,黑夜的最高遠處,月光迷離。
安雅讓我背她,我不理。她就扯頭發(fā),深呼吸,踢踏我的腳,然后抬頭幽怨地看我。
我看見了她的臉,有些生動,之后游移,最后堅定。
月光在她頭上跳躍。有些像兩年前我不再理會的阿佳,一樣的眼睛,卻是不一樣的眼神。
她是可愛的。但人的感覺真的是很奇怪的事,我只是漸漸地厭倦了,對自己的無常,對我們之間單薄,幻夢般的愛。一開始就是。而今,又只是在旅途中。
五
安雅一個人在角落里沒有聲音地哭。
我想我做不到那樣,像辦公室里的陳敬義那個老男人那樣,不光用五筆與智能ABC,也會用鋼筆和原子筆,可以在找到一個人的第十天后就宣布和她結(jié)婚。
即使在平常日子里,我們喝過太多的速溶咖啡或者飲水機里流出來的,生硬的苦水,在等待水開的時間里,又能夠真切地體味日子亦或年華流逝,但事實是:這又關(guān)乎永遠什么事--瞬間會不會就是一生?
往往是這樣,還沒有一個結(jié)果,心就已經(jīng)亂成一團糟。
空白的街面上,某一時刻,我站在一個端點,幾條路在眼前展開,身后的路已溶解,所以,我必須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