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京的一家雜志社主持一個名為“我在京城打工”的欄目。我們每天都會接到很多來信和電話。來信、來電的人大都屬于工作、生活在北京但戶口不在北京的特殊群落,他們從遠方來到這個“別人的城市”,打造屬于自己的生活。劉他們們而言,夢是惟一的行李,青春隨夢流浪,愛情也隨風吹落到他鄉(xiāng)。
去年初夏的一天,一位斯文的小伙子來到編輯部,想在我們欄目的“都市留言板”板塊上登一條尋人啟事。他把一張小紙條遞給我。上面寫著:“親愛的馬笳,我已來到北京。我只想找到你,沒有你的日子我過不下去。請速與我聯(lián)系。安徽蕪湖翟濤?!钡詽诰庉嫴康纳嘲l(fā)上用懇切的目光望著我:“老師,您一定得幫我登上,她是我原來的女朋友,我已經(jīng)找了她很久了,還沒有她的消息,都覺得沒有什么希望了,昨天,我看到了你們的刊物,我知道她是一個愛讀書看報的人,登上一條啟事,也許她能看到?!苯又麛鄶嗬m(xù)續(xù)說起他們的故事。
馬笳是他的中學同學,是個美麗文靜的女孩。他們都住在同一個鎮(zhèn)子的東部,天天一道騎車上下學,日久生情,就這樣成為了戀人。中學畢業(yè)后翟濤進了當?shù)氐囊患亦]政所,馬笳進了一家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工作后的日子是平凡和瑣碎的,但這并沒有阻礙他們感情的日漸升溫,那一段充滿歡笑的時光是他有生以來最快樂的時光。說到這兒翟濤一臉的幸福。
1998年8月的一天,兩人同騎一輛自行車有說有笑地往馬笳家趕。路上他們看到了一家北京的民辦大學的招生簡章。翟濤是在10天后,才知道橋墩上張貼的那張紙已經(jīng)在馬笳的心里掀起了波瀾,因為這天馬笳對他說,想到北京那所民辦大學進修。她說這話時不看他的眼睛。但他知道她已經(jīng)決定了。
翟濤滿懷復雜的心緒把馬笳送上北上的列車。分別時他們哭得死去活來。天各一方的日子里,他們每天都給對方寫信,然后在每周的周末將一個星期的七封信一次發(fā)出。馬笳在北京的第一年,他們的感情并沒有因空間的阻隔而疏遠,那裹著濃濃相思的愛情反而使他們的心貼得更近。翟濤的相冊內(nèi),放滿了馬笳在北京的留影。香山的紅葉、北海的白塔、頤和園的碧波就這樣隨著馬笳更真切地走近他。
翟濤接到馬笳的分手倌是在2001年冬天,馬笳說:“請不要再等我了,真的對不起,謝謝你對我這么好。”
翟濤驚呆了,雖然他已有種隱隱的預感,但馬笳的信還是讓他五內(nèi)俱焚。他瘋狂地給馬笳寫信,但信都如石沉大海一樣沒有一點音訊。
馬笳仿佛就這樣從翟濤的生命中消失了。他不知道她究竟為什么,他迫切想見到她,就是分手,也想聽她親口對他說。
第二年春天,他請了長假來到北京。他來到她的那所學校。但學校告訴他三個月前她就已經(jīng)走了,結(jié)業(yè)證也沒要(還有半年結(jié)業(yè)),沒有誰知道她去哪了。
時光如流水,半年就這么過去了。尋找馬笳這件事似乎正和許多事一樣正慢慢地從我的生活中淡出。
初冬的一天,編輯部的門被輕輕地推開,一個人影徑直來到我桌前:“老師您好。”我抬頭一看,原來是翟濤?!澳愕呐笥颜业搅藛?”尋找馬笳的事一下子又躍出我的腦海。
“找到了。”翟濤深沉地點點頭。
“是她來找我的,她從她們家人那知道我來了北京,一直在找她,就要了我的地址,找到我的店里?!钡詽v述的時候,表情淡淡的,仿佛說的是別人的故事。他說當馬笳叫他的名字的時候,他壓根就沒認出她來,她已和記憶中的馬笳判若兩人。她的裝扮和京城都市女孩已沒有什么區(qū)別,早巳不是原先文靜靦腆的模樣了。
直到他們倆坐在一家咖啡店之后,她原先的模樣才從他的記憶中一點點凸現(xiàn)出來。
他原先想象他們倆相逢的時候會熱淚盈眶,相擁而泣,但什么也沒發(fā)生。他們只是平靜地聊著別后的往事。她說她在民辦大學讀了一年后發(fā)現(xiàn)那兒學不到什么東西,而且國家也不承認學歷,她于是懷著異常失望的心情開始四處打工。她換了很多工作,有的工作常人都想象不到。后來遇到了一個男人,他很有錢,也很喜歡她。他是開燈具店的,如今她是他的一家分店經(jīng)理,也是他的女朋友。
這個故事是那么似曾相識,他原先似乎已聽過好多遍,沒想到如今他也成了這個故事的主人公。
“對不起,我真的不愿回去。再讓我過原先那種生活,我已經(jīng)不習慣了?!碑斔麄儌z握著的手分開的一剎那,一行熱淚從馬笳的眼眶中倏然而下。馬笳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時,翟濤知道,他的馬笳再也不會回來了。
翟濤說完他的故事,夜幕已不知不覺降臨。
“明天,我就要走了,回家。畢竟它是別人的城市,不屬于我。”他指指窗外滿城燈火。他說臨走前,還想在我們的留言板留句言,送給她。
他在桌前想了好半天,才想出一句話。他遞給我的紙條上寫著四個字:“一路珍重?!?/p>
他看著我,很燦爛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