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惠
黃昏了,等待漁船靠岸,其實我是為了新鮮的海產上岸來,這里不像碧砂或富基漁港那般喧嘩吵雜,也沒有車輛穿梭,只有零零落落的人們各自忙碌著搬卸。這是我假期的第一天,搭飛機到澎湖海邊買菜,悠閑適逸,想想這樣還挺酷的,真的放假了。
穿著長統(tǒng)膠靴的婦人,背著大大的冰桶走來,更顯得她身形圓腫。船該回來了,婦人抬了抬頭,似乎是用天色作為度量丈夫該回來的時刻。按照安排,我將與船家共度假期;原先的想像,是為了體驗當個水手,頂著白云藍天踏著壯闊碧波,乘風破浪,勇往前航,但熾焰焦灼的太陽卻讓我心生膽怯,不知道會曬成什么樣子。漁船靠岸,天邊已由深橘轉紅。她遞給我水,并沉默地整理手邊繩索雜物。我想幫忙,卻發(fā)現(xiàn)雙手提不起她背來的冰桶,只好作罷。
與婦人攀談捕魚生活。她說起最初,遠嫁到離島上時,并沒有任何人表示反對,家人認為查某囝嫁出去就是別人的,認分就好。事情是順理成章,在電子工廠工作,認識來自澎湖的他,雙方相看各不討厭,結婚也就必然。爾后,隨夫婿回到他的故鄉(xiāng)討生活,一晃眼,十幾年就過去了。女人娓娓述說著過往,“我本是板橋人,直到現(xiàn)在都還不會游泳咧。”嘎,竟有不會游泳的漁家人!我和她一起咧嘴大笑。金紅落日在婦人身后飽滿圓融,我覺得那應是捕漁人豐收富饒的好征兆。
一大伙人學起??谇徽勑χ?,一邊剝燙手的螃蟹殼吸吮,一邊聊澎湖風景人物志。女人沒閑著,剛舀起一大鍋蟹,說著說著又處理好另一種不知名稱的蚌殼。她的三個小孩,精壯黝黑,分不出男生女生,各端了碗白飯,加入我們在庭院里的席地晚餐。這餐,一鍋一鍋生猛海鮮擺了一地,是漁夫這天的收成加上我們在海邊的掠奪,想吃盡每種口味,得舉筷子走來走去;婦人在墻角邊鐵桶爐子上滾著魚湯,鮮美的香味隨著炊煙騰騰地飄散,沒見她動過碗筷。我們四方游客,像是前來打劫的海賊,大口大塊地吃喝說笑。低矮的老屋瓦回響著粗獷的氣息,果然是豐裕歡樂的景象。女人像個小媳婦般斟酒打菜,卑微渺小,眾人對她,視而不見。
一番囂鬧,游客們腆著飽肚,適意地望著星空。天色已黑盡,女人喊著小孩洗澡,又繼續(xù)照料住隔壁房老人家的晚餐。她丈夫銜著長壽煙,卸下一日的疲憊。今天漁夫獨自出海,留下妻子招呼我們一群游客。游客是他們生活的另一項所得,這是他們從事旅行業(yè)者的親戚給他們的安排,每年夏季,接待一些游客吃食,貼補家用。
我以為,靠海吃海,漁人生活簡單,養(yǎng)幾個小孩,父母健在,幾乎是幸福人生的定義了。女人在我們回旅店前,順道要求我們帶些鮮魚給經營民宿的親戚。這里,好像四處都是親戚,使不得壞,四周圍都貼了眼睛。女人平和地笑著說:“明天,愿意跟我們出海捕魚的人,要穿得簡便一點,膠鞋這里有;早點來,還可以先在海邊挖蛤蠣,很好玩喲?!彼龥]有這里人唱歌似的??谇徽{,我比較聽得懂。上了車,回頭道別時,才見女人盛了飯,可想而知,她的配菜是什么。
一艘近海漁船只能容四人出海,人再多就嫌擁擠,更何況船上必備的器具不少,幾乎已無轉身之處;我的美麗想像直到上船出了海才告破滅,白花花的太陽讓我擔心皮膚的接收能力;濁重的柴油煙堵塞了我想望的海洋的味道;廣闊的大海上,卻只有站立的小小一隅。女人指了指船艙上的一張貼紙,每年繳得三十五萬元買來執(zhí)照,否則也不能出海捕魚?!皦虺杀締??”我問。她說:“不然,怎么辦?這艘船要幾百萬耶,放在岸邊嗎?”
赤焰焰的日頭把胖墩墩的女人當作魚干菜脯一樣地曬,頭上的斗笠以及包巾箍得嚴嚴實實,臉上裸露的只有瞇得細細的一雙眼睛。我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婦人大概是澎湖漁人里惟一戴眼鏡的,在這里沒見到有誰戴近視眼鏡。鏡片下女人灰蒙蒙的眼神瞅著魚網上稀疏的漁獲,及搞怪的螃蟹夾斷的魚身和魚網,她怨嗟著只要稍稍一慢收網,大量的魚就被螃蟹攻擊得體無完膚,雖然可供自己家吃食,總是不能拿去賣。駕船的漁夫一臉無奈的灰敗,嫌女人手腳憨慢,遂減了船速幫忙拉起沉重的魚網。至于網上來的魚,必須一條條解下,只見女人的手像是機器般,規(guī)律且迅速地將魚一條條拽起丟進冰箱,魚仍然生鮮活跳。我在一旁愈幫愈忙,雙手的手指一絲絲滲出血跡,被魚鰭劃傷時的尖叫正好和漁船引擎聲相互對應,更糟糕是魚仍舊卡在網上,被我凌虐而死。女人只是笑笑手不停地工作,我不知她笑是因為看見從前的自己還是嘲笑我的造孽。漁夫使勁地拉網,一手一手整整齊齊分毫不差,拉上來的魚網也折疊好,卸魚的工作必須和拉起網的當時一樣快;太陽底下,我感到一陣暈眩。
汗水不輸給海水濺在身上的濕,也相同地咸。我取來礦泉水在臉上身上抹著,女人無暇解開束縛的頭巾,擦拭身上黏附的沙粒與鹽粒,這道網拉了上來,在下道網撒下之前,得先將網收拾好,并把引誘鰻魚的餌食一一勾在魚鉤上,在上岸前放流至礁岸附近,待吃過晚飯后再出海收一趟,運氣好的話,捕捉的鰻魚,馬上就可以交給餐廳了。錢鰻及石斑,是夏季較有經濟價值的海產,其余的魚類,幾乎只銷往菜市場。漁夫夫婦兩人幾乎是不必對話,一致性地配合著。我無法想像在大海上沉默的兩個人,每日工作的動力來自何處。
不會游泳的漁婦,雙腿一前一后地抵御海波涌擊打在船身時產生的顛簸。用她的雙腳就能感知今日的潮汐,練就這一身本事對】誆⒚揮卸啻籩益;近年來漁獲量逐漸在減少,她叨絮著當年還是小姐的日子,工廠作業(yè)員的待遇絕不輸給現(xiàn)在,縱使收支平衡,仍不免追索過去的歲月。淡淡的口氣,聽來并不特別痛楚或遺憾。當她解下包頭的片刻,我清楚地看見被海上的太陽曬出來的一張臉,那是腳踏在海浪上生活的面孔;戴眼鏡的她,拿掉眼鏡,兩鬢邊各一道雪白的痕跡。
海上的生涯,竟是弧寂又沉悶,并且貧窮。為了轉移一陣陣作嘔的不適,便專注著學習如何趕魚。女人以木頭敲擊著船身,發(fā)出沉實聲響,像某種儀式一般詭譎,像在祈求上天赦免殺生。我從女人的眼耳身語,了然生命的艱辛、萬物存活的苦韌,一股敬意油然壓抑住想吐的感覺?!皠偟竭@里時,你難道不會暈船?”婦人一貫和善地笑:“久了,也就習慣了?!迸嘶蛟S三十芳齡,夜晚海風刺寒的刮獵,白日陽光荼毒的襲擊,使她和丈夫與船,斑駁得似有五十的滄桑。水火無情,水是汪洋瀚海,火是當空烈日。
眺望太陽即將沒入海平面,遠處海水蒸蒸融融,稀微的星與月淺淺地浮在天邊,只有此時,嫣紅落日才會展現(xiàn)溫柔和煦的面貌。捕魚者是最不會理睬海上景致的人了,女人工作直到天空僅存余暉,才以一張舒緩的面容坐在船頭任由浮沉。浪頭漸漸高了,船長專注著留心暗礁激流,雙手掌著舵。他們始終沉默著。沒有勞動卻已饑腸轆轆的我,盼望回程的心情也和漁家相同吧;遠方桃紅色的微弱燈光是指引漁船碼頭的方向,女人告訴我,她的丈夫不需要任何燈光也可以知道航向,縱使天邊無月無星。漁人的知識遠在我們的想像之外,她以一種崇拜信任的目光看著丈夫的背。我想,這或許是我此行最大的收獲。
漁船熄火后,四處滿溢著濃重的魚腥味,飽帶著海水的咸與濕,并不如想像里海洋的鮮。卸了裝備及魚獲,女人匆匆趕回家忙碌晚餐。漁夫吸著香煙和旅客閑聊著,外帶教我們認識魚類,及與其他漁民談論今日收成。馬上,他又得一人出海至礁岸區(qū)收回下午放流的鰻魚網。所有出過海的游客,沒有人再有體力同去,頻頻喊著肚子好餓。幾個船長笑呵呵的不足為奇,各自叼著煙從容出發(fā)。女人又如昨夜般,準備好所有人的晚餐,她的手腳沒有停過,只是解下斗笠挽起了頭發(fā),粗糲的身影深褐色的臉孔呈現(xiàn)出放心的光澤、滿意又溫馴的笑。
或許吧,這輩子不會再見到這位漁婦,一直也沒問過她幾時會回到板橋娘家。游客來來去去,是否很多人像我一樣對她感到好奇?如果她當時繼續(xù)在電子工廠工作,那會是如何?我在屋外尋思著嫁雞隨雞的意義、生存在海上與陸地上的分別。只聽見她喚著我:“臺北的小姐,來吃飯啰,不是喊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