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 拉
在天氣應該涼快的黃昏時分,氣溫仍然懊熱難當,我和小女兒腳步緩慢,悠游自在地漫步在離開住宅區(qū)不遠的小路上。路的兩側是郁郁蔥蔥的樹林。一旁是循規(guī)蹈矩按序排列種植的橡樹林;另一邊剛好相反,是野草雜樹恣意伸展開放的亂樹芭。兩座陰森幽暗的樹林里都有很多小鳥囂嚷地飛來飛去。它們從這棵樹到那棵樹,像是不能確定目標又不甘寂寞,紛紛擾擾地揮舞翅膀,口里一邊忙碌地啼唱著只有它們才聽得懂的歌曲,樹林子里因此沸騰熱鬧。
日趨緊張繁忙的生活,令日子里少卻悠閑散步的情趣。這天小女兒自學校參與活動后回家,我突然非常想念從前在飯后全家攜手出去,在熒熒爍爍靜寂清幽的星空下款步的那種舒逸溫馨的感覺,于是邀她出來。小女兒毫不遲疑,即刻便點頭答應。
近日來的天氣郁悶沉滯,印尼森林大火焚燃的后遺癥顯然尚未完全成為過去,不過行走一小段路,已經一身臟兮兮。雖然愛流浪的風已經去流浪,不愿意來驅走沉悶的空氣,但是在這樣的一個下午,能夠心情平和悠悠哉哉地踱著步,還有心愛的小女兒陪伴在身邊,讓我牽著她的手一起觀看這一條路上的風景,我非常高興。一個年齡比我大的朋友,社會地位崇高,事業(yè)成就非凡,她的感慨卻令人感傷:“如果我早知道,孩子不過在父母身邊十多年,我寧愿選擇陪她。”懊惱和怨悔總是由于一切成了過去,已經太遲,來不及回頭。我不要在孩子愈走愈遠的時候,才看著她遙遠的背影難過悲傷。
每一個人的價值觀不盡相同,陷落在事業(yè)與家庭中掙扎的現代女性往往難以取舍,顧此失彼自是難免的。盡管如此,到了最后,大部分人仍然為自己當初的抉擇而后悔遺憾。我正在為自己的幸福而愉悅感恩,突然小女兒態(tài)度認真語氣慎重地對我說道:“媽媽,有一天要是我離家出走,你不要到阿敏家找我,我如果真的出走的話,就不會到你熟悉的朋友家,會去一個你們找不到的地方?!?/p>
透過樹與樹的隙縫,我看到棲息在大樹干上的鳥兒驟然展開雙翅,輕盈地在空中滑一個漂亮的圓圈,朝向對面的橡樹林子里穩(wěn)穩(wěn)地飛過去,那是它選擇的方向嗎?
把遙遠的視線收回來,望著長得比我高比我瘦的親愛的小女兒,她臉上是一副仿佛激昂又似沉靜的表情,那略為傷感的神態(tài)是我所生疏又熟悉的。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微笑,但不知道為什么眼眶漸漸濕潤,心里涌動無數的驚詫和安慰,浮游著一種“連小女兒也終于長大了”的悲傷和喜悅。
我曾經想盡辦法企圖將孩子的童年期無限地延長,然而到最后也只能無奈地嗟嘆自己的無能為力,經過時間急流的磨蝕,真的是沒有什么可以留得住。
孩子產生了“逃家的念頭”不是她不再愛家,而是所有的父母都沒能例外,一貫地把長大的孩子也看成小孩,于是就會給他們過于沉重的愛的壓力,小女兒對于父母給予她的深深疼愛和無微不至的呵護,已經開始感覺困擾,并且試圖要逃脫這充滿壓力的愛的籠罩。
夕陽貼在遠山上,尚未墜落,但是空氣中突然多了一份陰涼,所有的小鳥爭鋒似的啼叫得更為嘈雜,平靜的心緒也被高亢的鳥鳴聲撩撥得紊亂不堪,然而若是缺少小鳥興奮的聒噪,綿密稠黑的樹林肯定會深感寂寥吧?深深地嵌在空中的還有夕陽邊那些潑辣鮮明的、紅得驚人的顏色,失去控制似的向外不斷渲瀉,放恣地把周遭的天空都染得絢麗燦爛,像是粗心大意的調色師失手把裝著曙紅和朱驃色的顏色盤不小心翻倒了,而后驚惶失措卻再也收不回來。
這璀璨的炫麗顏色真像家中廳里掛著的一組舊照片的背景。其中一張是在舊居的客廳里拍的,照相的時候,溫和的金黃色陽光正好斜斜地照耀在廳里,小女兒坐在鋼琴前,微仰著頭,長長的馬尾束在腦后,光滑飽滿的額、挺拔秀氣的鼻子、慧黠的眼神、愉悅的嘴角,神態(tài)自然好看。
那時年紀小小的她自有她小小的憂慮和煩惱。每天換衣服,對著長形的穿衣鏡時,禁不住愁眉苦臉地問:“媽媽,你為什么生姐姐的眼睛那么大,把我的眼睛生得那么小?”待她稍懂事后,一看見鏡子就焦灼地提醒我:“媽媽,我長大以后,你要記得帶我去割雙眼皮呀!”
從小對美分外敏感的她,連選擇鋼琴老師也要找一個美麗的女教師,因此按捺不住地時常對自己“難看”的單眼皮耿耿于懷,悶悶不樂。
“你不要這樣膚淺啦?!蔽以噲D幫她把心里那塊疙瘩移開,“外表的美有什么重要?況且你覺得雙眼皮好看,可是單眼皮也有單眼皮的漂亮啦!”
她卻執(zhí)意沉溺在她自己的悲傷里,躁郁地表達她的挫敗感覺:“你們雙眼皮的人不知道我們單眼皮人的痛苦心情的啦!”才上小學的她居然出此“出類拔萃”的“哲思名言”,令我不得不驚訝地對她另眼相看。
她并沒有像她姐姐一樣,迷書迷得忘了自己,平??磿凰愣?,采用的卻是精讀法,同一本書不停地重復閱讀,漸漸地從金庸到小王子。而她和我們說話的對白也日益精彩動人:“一個人過于自信,就會沒有自知之明?!薄跋矚g一個人,不用理由;討厭一個人,一定有原因?!钡鹊?。就在我對她的思考能力越來越有信心而開始覺得可以對她放心的時候,她告訴我,也許她會當個“逃家的少女”。
我怔忡。帶著一種亟亟欲逃的情緒、渴望走脫生活軌道的小女孩,是不是平日被各種無形的沉重壓力壓抑克制得太辛苦了呢?這句話是一種反彈現象嗎?當我們以為我們從來沒有給孩子任何壓力和束縛的時候,是否只是一種自以為是?
在孩子的身上我看見了嚴酷無情的時間;在孩子的身上,我也看見溫暖有情的時間。
行走在人生的旅程上,誰也無法抗拒歲月匆匆的流逝。當我那串青春的時光如風般飄逝時,我的野心壯志被倒入時光的石磨里絞磨成粉狀后,讓光陰的風輕輕一吹,便無影無蹤。我額上嘴邊的皺紋寫滿光陰的印痕,而孩子的稚嫩青澀、天真無邪,也同時消失在歲月疾速跨步的足跡里。
曾經年輕無知的我,曾有不被了解的憂悒和痛楚,也有“每一個人都是一座孤島”的黯然神傷感喟,在粗糙現實的傾軋下我逐漸老去,自以為已經成熟并對人生了解透徹的時候,曾經帶走我年少輕狂的、時常被我欷歔感慨的迢遞光陰再度重新把這些我當年執(zhí)迷不悟的憂郁感受聚攏,然后毫無保留而一成不變地重復轉移到我心愛的女兒的身上。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個秘密房間,年幼不懂事時老想尋找一個人或者一些人進來共同分享,這種不切實際的天真想法在流轉歲月的沖洗下逐漸淡化,終于憬悟后,微微地嘆息,并且冷漠無情地在房間門外靜靜地懸掛上一個寫得一清二楚的“請勿打擾”的牌子。
我非常明白孩子并不是屬于父母的,她是另一個生命個體。父母無法掌握控制更不能操縱她。她的到來既不是要代替父母去圓當年他們無法實現的夢想,也不是代父母來成就他們當年未完成的志愿。同樣地,在孩子未來的人生路上,父母根本不能替代她。生命是由她自己負責和完成的。因此,做父母的惟一能做的是盡所能在她無知時候陪伴她、幫助她、牽引她、輔導她。企盼塑造一個人格健全的孩子,希望她平安走上康莊大道,然后自我淬煉,自我成長為一個獨立自主、有愛心并負責任的人。
有些父母因為心中充塞過多的愛,無形中就產生濃烈的占有欲,無時無刻不想緊緊把孩子攫摟在懷里。在為孩子付出良多后,便期望孩子回報。萬一孩子做不到,于是怨懟和慨嘆隨之而來。也有些父母照料孩子的行為過于極端,把生活中的每一個細節(jié)都安排妥帖,面面俱全地將可能發(fā)生與不一定會發(fā)生的事都一一考慮周到,這種絕對徹底的照顧不一定是十全十美,反而可能培養(yǎng)出依賴性重且有自私和吝嗇傾向的孩子,人的韌力也因而被削弱。當孩子有一天走進社會叢林,難以承受些微的挫折與失敗,面對巨大的挫敗甚至一無所能而終至崩毀。
漢朝的王充和近代的胡適之在不同的時代不約而同地說過:“不要以為父母對子女有恩?!蔽抑斢浻谛?。
臺灣散文家蕭蕭寫過一篇小散文題為《每一滴水都有他自己的聲音》,他要求大家“用心來傾聽不同的情愁和不同的喜悅”。每一個孩子都是一滴有自己聲音的水。
有一次我和姚拓先生到泰國去開會。會議結束后主辦單位安排的旅游節(jié)目是到海邊觀光。抵達目的地后,作家們紛紛成群結伴去購物或觀賞海上游戲。我陪著姚先生坐在海灘樹蔭下的沙灘椅上聊天。姚先生指著海邊的樹說:“哪,你注意看,每一片葉子都是不同的,就算它們來自相同的一棵樹?!?/p>
我是一個粗心大意的人,從來沒有注意觀察周圍的景物,錯過生命中許多美好的風景,衷心感謝姚先生一語提醒,讓我學會“萬物靜觀皆自得”。
于是我看見紅毛丹的葉子都是長形的,木堇花的葉子都有鋸形邊,洋紫荊的葉子是心形的;仔細入微地觀察后,就會發(fā)現,姚先生說的事實是一個真理:“每一片來自相同的一棵樹的葉子卻都是不同的。”
由此想到不該把孩子當成自己的附屬品或持有物,不管她發(fā)表的意見有多幼稚可笑,也應當尊重。讓她從自己的錯誤中成長,讓她也有懊惱后悔的機會,不必事事為她部署處理,她一定要學習擔當,因為這是人生之必要。
讓父母的愛豐盈了孩子的生命,而不要成為她們怯怕的壓力和負擔。
兩個月前大女兒將要離家的那段日子,我的悲哀像節(jié)節(jié)升高的氣溫,整夜因漫溢不止的顧慮不安而無法入眠,衍生的恐慌和焦慮在房里的空氣中膨脹,其中一個擔憂是原本親密無隙的關系可能被無堅不摧的時間和空間造就出疏離感。沒想到大女兒去到外頭,也不知道是否已經深切地感受到世事和人情的荒涼,只知她回家時對父母的感情更為親密,距離讓她學會包容、諒解和關心。
縱然心里有許多許多的難分不舍和惆悵迷惘,但是我們無論怎么樣都應當提供孩子更寬廣的生命空間和心靈自由。我最喜歡的哲思詩人泰戈爾在《漂鳥集》里這樣點醒世人:“把鳥翼系上了黃金,這鳥便再也不能自由翱翔了”。要是摯愛的孩子能夠怡然自得地翱翔在她自己選擇的天空中,便是父母最大的安心和快樂。
有一天,伶俐可愛的小女兒終會像她溫順好學的姐姐一樣,成長到可以照顧自己,接著就毅然向父母揮手,一步一步穩(wěn)當實在地走向她所追求的目標和方向。
人總是在失去一些東西后才發(fā)現它的存在。這樣的矛盾和遺憾并非偶爾發(fā)生,而是時常在心里迂回流動。我不希望再一次重復這份悔憾,因此我要好好珍惜小女兒在家中、在我身邊的有限時光,不論長短,都是我晚年時候最美好的回憶。
沿著相同的小路回家,高低起伏的蟲叫聲令人對兩旁黝黑的樹林充滿神秘的想像。倏地一只黑里麻地的小動物從隱晦模糊的林間竄出來,我迅急地后退又失聲驚呼:“啊!”
“只是一只貓?!毙∨畠狠p輕地捏一下我們互握的手,“你不要怕嘛,媽媽。”
推不開心中升涌上來的若有所失的感覺,斜陽的光輝漸漸收斂而暮色已經從四面游離,尚未全黑的天空中出現一個熟悉清麗的月亮。日月的墜落和升起正如生活中深深淺淺的寂寞和悲傷,濃濃淡淡的快樂和喜悅,無論你要不要,喜不喜歡,一定要接受,因為你別無選擇。
快到家的時候,我終于放開緊緊地牽著小女兒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