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陽光燦爛的7月,雍曉華終于回到了闊別12年的家鄉(xiāng)--四川省綿陽市安縣。這個曾在國內頗具影響的大型通俗刊物《今古傳奇》上發(fā)表帶有自傳體性質的小說《孽緣絕情》的不幸被拐女,面對筆者聲淚俱下地講述了那段不堪回首的人生經(jīng)歷。
厄運
1987年高考,嚴重偏科的我落榜了。家境的貧寒,無法再圓我的大學夢。帶著灰心喪氣的情緒,我回到了偏僻貧窮的家鄉(xiāng),一面干著繁重的農(nóng)活兒,一面拿起手中的筆,繼續(xù)做著我的作家夢??粗约旱脑姼枭⑽念l頻出現(xiàn)在市縣的報刊上,我心中多少感到了一絲慰藉。
1988年秋天,我和鄰村一位落榜生談起了戀愛。在男友的支持下,我辦起了一個規(guī)模極小的養(yǎng)魚場。正當我們情投意合地苦苦奮斗,一天,男友沮喪地對我說:\"曉華,我……我們分手吧!家里這段時間越逼越緊,要是我再和你交往下去,他們就不認我這個兒子!\"看著男友痛苦的表情,我欲哭無淚。我沒想到男友的父母竟要兒子娶一個私營老板的千金,我更沒想到口口聲聲說愛我到地老天荒的男友這么快就妥協(xié)了,屈從了這一樁毫無感情根基的婚姻。男友新婚的那天晚上,望著蒼茫夜色,我決定離開這個給了我傷心痛苦的地方。懷著愧疚的心情給父母寫了封信后,我輕輕推開家門,踏上了去西安的列車。
在古城西安,我一下火車就按照幾年前一位在西安的親戚給的地址前去尋找。孰料,由于城市改建,這位寄托著我全部期冀的遠房親戚早已搬家走人。一連幾天,在西安熙來攘往的人流之中,我四處打聽,腳走軟了,嗓子問啞了,但都如大海撈針,杳無音訊。無奈之余,我只得失望地踏上了返鄉(xiāng)的列車。
在成都火車站,我徘徊了許久。其時,我已身無分文。如果就這樣兩手空空而歸,怎么有臉見家人?幾經(jīng)猶豫,我決定先暫在成都打一陣子工,以后再作打算。
一天,當我在成都九眼橋下瀏覽繁多的招工廣告準備尋找一份合適的工作時,背后傳來一聲:\"小妹,找工作?\"我回頭一看,是位年輕女子。那位女子滿面笑容地自我介紹道:\"我叫溫紹芬,是成都絲綢廠的一名工人,我的兄弟溫紹兵是廠里的車間主任。這次,受廠里委派,準備外出招一批女工。\"面對熱情的溫紹芬,我急切地說:\"溫大姐,我想進你們廠打工!\"溫紹芬說這事還必須征得溫紹兵同意才行。當天,在溫紹芬的引領下,我見到了溫紹兵--一位西裝革履相貌英俊的年輕男士。\"溫大哥,我想進你們廠打工,行嗎?\"面對我的請求,溫紹兵滿口答應了,他說不過要等到他處理完車間的一些事務,到外地招回女工后,才能安排我和招回的女工一同進廠上班。
當天晚上,溫紹兵安排我和溫紹芬住進了一家旅館。由于與男友戀愛時偷食了禁果,這時我已有了近兩個月的身孕,強烈的妊娠反應自然無法瞞過溫紹芬。面對溫紹芬的追問,我只得向她講述了那段以失敗告終的初戀。溫昭芬對我說:\"曉華,我們廠規(guī)定不招懷孕的女工。再說你還沒結婚就生下孩子,今后你怎么嫁人?曉華,你還是上醫(yī)院將孩子打掉吧!\"第二天,在溫紹芬的陪同下我在一家小醫(yī)院做了人流手術,躺在旅館里,回想起初戀時的甜蜜,淚水不知不覺間爬滿了我的面頰。下午,溫紹兵提著大包小包來探望我,他關切地問:\"曉華,好些了嗎?\"我點點頭。\"曉華,你太年輕,犯點錯誤在所難免。吃一塹,長一智。以后你進了廠,有溫大哥照顧你,就沒有誰敢欺負你了!\"不僅如此,溫紹兵還親自一勺勺地給我喂飯。一連幾天,溫紹兵都是這樣極盡溫情地照顧我呵護我。也許,人沮喪失望的時候,最容易接受另外一份情感,哪怕這份情感來自一位相識不久的人,哪怕這份情感的背后隱藏著陰謀。聽著溫紹兵善解人意的話語,望著他英俊的外表和火熱的眼神,我的心里不禁泛起了層層幸福的漣漪。
幾天后,溫紹兵說他已經(jīng)處理完廠里的一些事務,準備和溫紹芬去內蒙古招工,臨行前,他對我說:\"曉華,我們這一去可能十天半月才能返回。在成都你舉目無親,丟下你一人我不放心,你不如隨我們同去,順便散散心,看看草原的美麗景色。\"面對意中人的盛情,我爽快地答應了?;疖嚿希瑴亟B兵殷勤地為我削水果、講笑話。依偎在溫紹兵寬厚的肩膀上,望著窗外一閃而過的美景,我陷入了對美好未來的憧憬之中,然而,天真的我哪里知道,自己早已經(jīng)踏入溫紹兵為我設置的溫情陷阱里……
到達內蒙古包頭市火車站,已是三天之后的下午。溫紹兵說他在城郊附近有位叫陳建強的戰(zhàn)友,先去那里暫住一宿,然后請陳建強幫著介紹一些農(nóng)村姑娘。這天晚上,在陳建強家里我和溫紹芬同睡一房,旅途的勞頓使我一覺睡到了翌日清晨。醒來時,溫紹芬已不見了,我大聲呼喊,竟不見回音。這時,門推開了,陳建強站在門口,一臉得意的笑。頓時,一種不祥襲遍我的全身。\"溫大哥呢?\"我急切地問。\"他們?收下我的8000元錢,半夜就走人了,現(xiàn)在恐怕已上火車了!\"仿佛晴天一個霹靂,我的腦袋嗡地一下蒙了,我中了那對狗男女的圈套,被人像牲口一樣給賣了!
噩夢
如同一下子從天堂跌進地獄,我悔不當初,痛恨自己為什么就被糊涂的愛蒙蔽了眼睛,沒有識別出溫紹兵的險惡用心呢?我拔腿就要跑,陳建強一臉兇惡的神情,死死攔住了我的去路。我苦苦哀求道:\"陳大哥,求你行行好,放了我讓我回家吧!\"陳建強哪里理會,\"放了你,我8000元血汗錢豈不白白扔進水里了?你還是老老實實做我的老婆吧!\"這一天,陳建強對我看得很緊,就連我小解也緊隨其后,生怕我這個花大價錢買到手的媳婦跑掉。
可怕的夜晚終于到來了,陳建強硬逼著我和他同房。我拼命掙扎,誓死不從:\"你再碰我我就一頭撞死給你看!\"面對我的倔強,這個從未沾過女人的老光棍被激怒了,拿出繩子把我雙手綁在床頭上,用布堵住我的嘴,強行對我施暴。劇烈的痛楚鉆心般刺來,可憐我一個弱女子,叫天天不應,喊地地不靈,只任屈辱傷痛的淚水順著臉頰汩汩而流。施暴之后,陳建強又將我雙腳綁上,然后滿足地鼾然睡去。望著漆黑的夜色,我撕心裂肺地在心底吶喊:\"老天啊,你為什么要捉弄我這個弱女子呢?\"
白天,陳建強還人模人樣,當著外人的面對我做出一副關心體貼的樣子,可一到晚上,他就像一頭披著人皮的狼顯露出猙獰的面目,變著花樣折磨我虐待我。面對這樣一個禽獸\"丈夫\",我想到了逃跑,逃離這個如同魔窟一樣的家。但是警惕性極高的陳建強和他的家人在白天盯得我很緊,只有晚上,等陳建強熟睡后,我才有脫身的機會。為了麻痹陳建強,使他放松警惕,我故意裝出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每天帶著笑臉細心照顧陳建強和他的父母,洗衣、做飯,包攬了一切家務。我的勤勞賢惠,使陳建強漸漸放松了對我的警惕,但每晚他依然綁著我的手腳。在半月后的一天晚上,我確認陳建強已經(jīng)睡熟后,用嘴銜著小刀割斷了綁在手上的繩索后,躡手躡腳下了床,輕輕推開房門倉皇而逃。這時,北方早已經(jīng)天寒地凍,我渾身冷得瑟瑟發(fā)抖。由于太過緊張,鞋子跑掉了,腳被石頭蹭得鮮血直流,但為了擺脫這噩夢般的日子,我只得忍住劇烈的疼痛,拼命地跑、跑……蒼茫夜色中,身后伴著團團火光傳來了陣陣叫嚷聲。原來,發(fā)現(xiàn)我逃跑之后的陳建強,帶著村里的一大幫人追趕上來了。我被抓回去以后,氣急敗壞的陳建強抓起一根木棍劈頭蓋臉對我就是一頓毒打。打得我遍體鱗傷。為了防止我再次逃跑,陳建強把我雙手綁起來,鎖在了一間黑屋子里,只有一日三餐,才有一點自由。
受盡了凌辱和折磨的我,萬念俱灰,想到了自殺,只有自殺才能徹底擺脫這生不如死的日子。下定決心后,我狠命把頭向墻上撞去一次、兩次,直到黏乎乎的血糊滿了我的額頭,眼前一片殷紅……我以為這次解脫了,可誰知又被陳建強發(fā)現(xiàn),并及時送到醫(yī)院搶救。在醫(yī)院醒來后,醫(yī)生告知:我已有快三個月的身孕。這時,陳建強的態(tài)度出人意料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可憐巴巴地跪在床前乞求道:\"曉華,原諒我。以前都是我不好,我保證今后一定改!看在孩子的份上,曉華,我求求你今后跟我好好過日子吧!\"三代單傳的陳建強滿心巴望著我能為他生個兒子以延續(xù)陳家的香火,為此,他噓寒問暖,為我遞水喂藥。1990年8月,陳建強如愿以償,我為他生了個白白胖胖的兒子,陳建強喜不自禁,對我更好了。
孩子的出世加上陳建強態(tài)度的好轉,使我看到了一絲生活的陽光,我也曾打算就此認命,跟他平平淡淡地過一輩子,可孩子還沒到兩歲,陳建強又故態(tài)復萌,稍有不順心就對我拳腳相加,到了晚上,又開始了對我沒有人性的作踐。我也曾找過村領導和婦聯(lián),但每次得到的最后結果又是陳建強的謾罵和毒打。面對沒有絲毫感情的丈夫和如同人間地獄的家,我常常獨自落淚:這種被苦水浸泡著的日子,什么時候才是盡頭?
抗爭
1995年冬天,村子里發(fā)生了一件駭人聽聞的事--一位年僅19歲的安徽打工妹被人販拐賣給村里一位40多歲已喪妻多年的鰥夫當老婆,無論鰥夫怎樣軟硬兼施,那女子就是不從,最后,走投無路的她,喝下了整整一大瓶烈性農(nóng)藥……
我的心被揪緊了。特別是那位女子尸體上的累累傷痕和臉上極端痛苦的表情,時時浮現(xiàn)在我眼前,令我徹夜難眠。原以為只有自己的命運才是最悲慘的,可沒想到這個世界上還有命運更加悲慘的姐妹。這些姐妹們?yōu)榱颂优鼙淮驍嗤?、被挑斷腳筋,我內心感到了極度的憤懣:人類物質文明的高度發(fā)展,人類社會的不斷進步,并沒有改變原始、罪惡的拐賣婦女的行徑,反而,這種行徑在一些落后愚昧的地方還大有市場。一個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想法產(chǎn)生了:我要拿起筆記錄下一些涉世不深的少女的單純善良;記錄下她們被拐賣異地時呼天搶地的悲愴;記錄下人販子的丑惡靈魂和陰險伎倆。
一個已擱筆數(shù)年且身心已被折磨得幾近麻木的農(nóng)村婦女,想要提筆寫小說,談何容易。好在我年少時就熱衷于文學,具有一定的寫作基礎。為了進入創(chuàng)作狀態(tài),我收集了許多的雜志、小說,如饑似渴地偷偷閱讀,以掌握小說創(chuàng)作的一些基本常識和技能。大約一年之后,我以自己的遭遇為題材,提起了筆。白天,要照顧年幼的兒子,料理家務,只有晚上等陳建強外出打牌、孩子睡熟后,我才能提筆寫作。年少時的天真,被拐賣后遭受的凌辱和折磨,都隨著痛苦的回憶紛至涌來,常使得我潸然淚下,往往還未動筆,稿紙就已被簌簌落下的淚水浸濕了。寫到陳建強外出歸來時,我又匆匆停筆,藏好文稿,上床佯裝睡熟。
即便是這樣隱秘的寫作,還是被陳建強發(fā)現(xiàn)了。一天,他從床下的木箱里拿出我藏的一大疊文稿,厲聲問道:\"這是什么?\"好在他斗大的字不識一個,我搪塞道:\"寫著玩的。\"\"一個女人家,寫寫畫畫頂個屁用!\"陳建強把文稿撕了個粉碎扔進了灶膛。望著化為灰燼的文稿,我真想撲上前去和陳建強廝打一番,那可是我無數(shù)個夜晚的心血啊!但為了以后能順利地寫作,我強忍住了內心的怒火。文稿毀了,我只得重起爐灶,憑著記憶力將毀掉文稿上的內容一字一句地還原出來。
在第一部帶有自傳體性質的小說《失落的花季》快近尾聲時,我竟發(fā)現(xiàn)不知如何給這個故事結尾,我索性將其暫時擱置一邊,展開了第二部小說《村野迷情》的寫作。寫作,使我對人生、對自己的命運作了深入的思考,特別是《失落的花季》這部小說的結尾,如果按我本人的生活現(xiàn)狀作為結局,這部小說就完全失去了控訴人販拐賣婦女的罪惡和以此來提高廣大姐妹警惕的意義,更何況,我這種忍辱偷生的生活也不是我所期望的。為了小說能有個理想的結尾,為了擺脫這場長達九年的噩夢,1997年夏天,我趁陳建強離家做生意的機會,偷偷外出打工去了。
在打工期間,我曾多次選擇為人家當保姆這個工作,以求有潛心寫作的機會。1999年3月,四處漂泊的我,終于在河北省史留縣一家工廠安定了下來。剛上班沒幾天,我被廠里的化學藥品燒傷了腿,兩個月不能下床。于是我趁姐妹們都去上班的機會,開始續(xù)寫《失落的花季》。經(jīng)過長時間的深思熟慮,我已經(jīng)給小說的主人公安排了自認為滿意的結局。為了控訴人販拐賣婦女這一丑惡行徑給婦女帶來的深重災難,為了鞭撻懲治那些殘害踐踏婦女身心的行為,我虛構了小說的結局--女主人公陳幻幻在遭受了凌辱和折磨后,萬念俱灰,墮落成了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弄得丈夫幾近瘋狂,最后上吊自殺……
歷經(jīng)幾年的嘔心瀝血,這部約8萬字的小說終于脫稿。在反復修改后,我選擇了自己最喜歡閱讀的、也是國內頗具影響的大型通俗刊物《今古傳奇》作為投稿對象。投稿前,我寫信向雜志社介紹了自己的遭遇、寫作小說的動機以及小說的內容梗概。這封兩千多字的信,引起了雜志社的極大關注,編輯舟桓華先生親自從武漢趕至河北省史留縣我打工的廠里索要文稿。我恐小說發(fā)表后被家人知曉,便把小說的作者署名為\"冰夢\"。小說經(jīng)過編輯的修改潤飾,更名為《孽緣絕情》,發(fā)表于1999年《今古傳奇》第9期,編輯羅維揚先生還特別寫了超千字的《此文的來龍去脈》附于小說之后。
小說發(fā)表后,引起了廣大讀者的關注。在《今古傳奇》雜志社轉來的大量信件中,有對我深深同情的,有對人販子義憤填膺的。一位年輕女孩在來信中寫道:\"我是懷著悲憤的心情讀完這篇小說的,它就像一記警鐘時刻提醒我注意人生道路上那些隱沒于花叢中的陷阱……\"捧讀著一封封熱情洋溢的信,感受著這一顆顆誠摯關切的心靈,我不禁熱淚長流,我的心血終于沒有白費!
2000年10月,我回到包頭,決定和那個給了我無比傷痛的\"家\"徹底訣別。幾年的打工生涯和寫作,使我漸漸明白充實而自由的身心是多么可貴。我和陳建強一直未辦理結婚登記,我必須依靠法律結束這段不清不白的生活。
面對陳建強的哀求和兒子的哭泣,我毅然決然地走向了法院……(責編丁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