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蘭的腳步

葉　邊

打擊恐怖主義的戰(zhàn)爭開始后，世界上很多有識之士指出，不應(yīng)該把反恐斗爭看做西方世界與伊斯蘭教的對立，不應(yīng)該把恐怖主義分子與伊斯蘭教等同起來。更有人強調(diào)，伊斯蘭教主張和平與寬容，極端分子的恐怖行動是對伊斯蘭教的背叛。

對世界文明的貢獻

的確，伊斯蘭教是人類文明的最重大的成果之一，對伊斯蘭教為世界文明做出的貢獻，無論怎樣估計都不會過分。僅以阿拉伯人最初建立的帝國而言，它不但使所到之處眾多未開化民族納入文明軌道，而且吸收了眾多成熟文明的優(yōu)秀成果，創(chuàng)造了光輝燦爛的阿拉伯伊斯蘭文明。在歐洲陷入中世紀初期的黑暗時代，古代希臘—羅馬文明慘遭摧殘，社會及文化生活一片蕭條之時，正是阿拉伯人繼承了希臘羅馬文明的豐富遺產(chǎn)，并將之發(fā)揚光大，傳播四方，流諸后世，使歐洲后來的文藝復(fù)興成為可能；而中國文明在相當大的程度上也正是借助于阿拉伯人、波斯人等穆斯林民族而流傳于西亞并傳播至歐洲。例如，對普及和傳播文化至關(guān)重要的造紙術(shù)，就是在唐天寶十年（公元751年）中國與阿拉伯帝國的一次遭遇戰(zhàn)（怛邏斯戰(zhàn)役）之后傳入阿拉伯帝國，并從此傳入歐洲的；與造紙術(shù)一道打破基督教會的文化壟斷的印刷術(shù)、摧毀封建騎士堡壘的火藥、開啟地理大發(fā)現(xiàn)的指南針和很多其他的中國技藝，也是通過阿拉伯世界留傳于世的。怛邏斯戰(zhàn)役中有數(shù)萬唐軍士兵被俘，其中一人名叫杜環(huán)，輾轉(zhuǎn)流落到亞俱羅（在巴格達以南），在這里意外地遇見了祖國同胞“京兆人樊淑、劉，河?xùn)|人樂、呂禮”等人，他們是金銀匠、畫匠、綾絹織工等，充分證明了中國與阿拉伯民間的密切聯(lián)系及中國工藝的傳播。順便需要提及：杜環(huán)對伊斯蘭教教義及習俗做了至為簡要而準確的描寫。這也是見諸漢文典籍的對伊斯蘭教最早的描寫。

公元9世紀基督教西歐正在掙扎著走出黑暗的時候，唐帝國的首都長安、阿拉伯帝國首都巴格達和阿拉伯人在西班牙建立的都城科爾多瓦，已經(jīng)極盡奢華，并稱世界三大名城，其規(guī)模和居民人數(shù)都遠遠超過拜占庭首都君士坦丁堡。阿拉伯人在文學(xué)、哲學(xué)、天文學(xué)、數(shù)學(xué)、歷法、醫(yī)學(xué)、建筑學(xué)及航海術(shù)等方面都取得了驚人的成就。阿拉伯帝國全盛時期那昌明繁榮的文化，至今仍讓人悠然神往，而且還要想想，阿拉伯人最初只是阿拉伯半島一隅的一個落后的游牧部族！

傳播廣泛渠道多樣

人們常常驚異于伊斯蘭文化的傳播范圍是如此廣大。有人認為，伊斯蘭教是依靠武力征服的手段得到傳播的。的確，阿拉伯人、土耳其人、莫臥爾人等信奉伊斯蘭教的統(tǒng)治者都曾通過武力建立帝國并推廣伊斯蘭教。但是，以武力建立的帝國都不可能維持長久，只有伊斯蘭教憑借其信仰和文化的力量能夠深入人心，扎根于所到之處。何況和平的文化交流方式同樣是伊斯蘭教傳播的重要方式。例如，伊斯蘭教在中國的傳播就完全是文化交流型的，傳播的渠道是陸上和海上絲綢之路，傳播的使者除宗教人士外，還有政府的使者、商人和旅行家。

阿拉伯帝國的精神遺產(chǎn)

公元632年先知穆罕默德去世的時候，雖然阿拉伯半島上多數(shù)阿拉伯部落都已皈依了伊斯蘭教，但當時沒有人能夠想到，在此后短短一個多世紀內(nèi)，穆斯林軍隊能夠建立起一個如此龐大的帝國，伊斯蘭教能以如此的速度和規(guī)模得到傳播。

當時主宰歐亞大陸的，是由東至西依次排開的幾個強大帝國：剛剛建立起來的唐帝國；伊朗高原上的波斯薩珊帝國，它因與拜占庭帝國的常年戰(zhàn)爭而消耗了國力；以君士坦丁堡為中心的拜占庭帝國，它據(jù)有地中海東部大片海陸領(lǐng)域。即使歐洲西部的法蘭克人，也已經(jīng)建立起一個相當強大的王朝。佛教、道教、瑣羅亞斯德教（祆教）和基督教是這些帝國中的主流宗教。跟它們中的任何一個相比，阿拉伯人都太微不足道了，但阿拉伯人信心十足，立志改寫歐亞大陸政治地圖。從穆罕默德去世后的最初幾位哈里發(fā)開始，以阿拉伯半島為出發(fā)點，“一手持《古蘭經(jīng)》，一手持寶劍”的“圣戰(zhàn)”就開始了。

第一個目標指向北方的拜占庭帝國，第一個犧牲品就是歸屬羅馬已達千年之久的巴勒斯坦和敘利亞。六個月的圍攻之后，歷史名城大馬士革易幟，它不久就成為阿拉伯第一個帝國（倭馬亞帝國）的定鼎之地。接著，拜占庭在近東的那些堡壘一個個望風披靡，阿拉伯軍隊直抵敘利亞北部的托羅斯山脈。此時是公元636年，距先知去世僅四年，先知的圣訓(xùn)首先在這些地方得到傳播。

接下來目標東指，在637年輕而易舉地進入波斯領(lǐng)土，薩珊軍隊一敗涂地，首都泰西封（在巴格達東南）輕易易主，皇帝伊嗣俟（YazdigerdⅢ）出逃，皇子卑路斯在吐火羅（今阿富汗）抵抗未果，攜其子泥涅斯至唐都長安，曾獲大唐協(xié)助試圖復(fù)國未成，父子均客死長安（直到公元1500年后，波斯才建立起它歷史上的又一個帝國——薩非王朝，但它已是虔誠的什葉派伊斯蘭國家）。隨后，阿拉伯軍隊逼近印度邊境。公元8世紀建立的第二個阿拉伯帝國（阿拔斯帝國）就是以巴格達為其首都的。

與此同時，西線的阿拉伯軍隊奪取了拜占庭帝國的“谷倉”埃及，拜占庭海軍基地、北非走廊門戶亞歷山大港易手。先知的旗幟迅速插遍北非海岸，隔直布羅陀海峽虎視歐洲西部。此時是公元640年，距先知去世八年。以北非為基地，伊斯蘭教甚至傳入遙遠的黑非洲內(nèi)地的很多部落中。

在這第一輪征服浪潮平息下去的半個世紀后，阿拉伯人又于8世紀初開始了又一輪的征服浪潮。旋風般的攻勢仍然指向四面八方。而每一個方向都有值得史家大書特書的戰(zhàn)爭杰作。在北部戰(zhàn)線，對拜占庭首都君士坦丁堡的為期一年的圍攻（716—717年）雖然功虧一簣，但卻是700年后土耳其人同樣一場圍攻戰(zhàn)的精彩彩排。在西部戰(zhàn)線，決定性時刻是710年從北非渡過直布羅陀海峽從西班牙進入歐洲。公元732年，阿拉伯軍隊跨過比利牛斯山脈進入法蘭西。但在這里，他們遇到了強大的對手——銳氣正盛的法蘭克人。在今法國境內(nèi)的普瓦捷，七天惡戰(zhàn)之后，阿拉伯人意識到自己的局限，悄悄退回西班牙，基督教在比利牛斯山脈以北得以保存（9世紀后，倭馬亞王朝的后裔在西班牙建立新的王朝。直到15世紀末期，阿拉伯人及伊斯蘭教勢力才被新起的西班牙人勢力趕出歐洲西部）。

阿拉伯人在西線的失利，由他們在東線的勝利得到了補償。在東北方向，阿拉伯軍隊卷過中亞河間地帶（烏滸河—藥殺水流域）直抵中國邊境。公元751年（唐天寶十年），一場決定性的會戰(zhàn)在怛邏斯展開，大唐名將高仙芝因葛邏祿人的盟軍臨陣倒戈而不敵阿拉伯軍隊，帕米爾高原以西之地盡失。那些自漢代以來就已載入中國史籍的古國均落入阿拉伯人手中。四年之后，大唐遭遇安史之亂，此后由于長期戰(zhàn)亂和少數(shù)民族政權(quán)割據(jù)，中原各王朝政府長期無力經(jīng)營西域，直到大清康乾盛世才重振雄風。在東南方向，阿拉伯人到達印度河下游谷地。

阿拉伯人通過軍事征服建立的帝國地域廣大，但結(jié)構(gòu)脆弱。從10世紀起，它就在飛速地衰落。它抵御了來自歐洲的一批批十字軍，卻沒能抵御來自東方的一批批游牧民族。隨著13世紀中期巴格達陷落于蒙古大軍，真正的哈里發(fā)帝國的歷史就結(jié)束了；到16世紀，建立在埃及的最后一個阿拉伯王朝又遭到奧斯曼帝國的最后打擊。此后400年間，阿拉伯人不再有自己的國家，但伊斯蘭教的地位卻已無法動搖。

接力賽上的接棒手

阿拉伯軍隊對中亞的征服，其難以估量的巨大意義在其后的1000年里一再顯露出來。它遠不僅僅是把伊斯蘭教帶到這里，并由此又傳入中國廣大的西北內(nèi)地。更重要的是，伊斯蘭教在其傳播的接力賽中，在這里一次次地找到了接棒手。

從公元8世紀起，在中國唐王朝的打擊下，居住在中國北部邊境和中亞地區(qū)的突厥人作為一個民族逐漸消失，他們的后裔一批批涌入中東的富饒地帶。10世紀時，一個名叫塞爾柱的突厥后裔首領(lǐng)率領(lǐng)他的部落進入阿拉伯帝國，并熱情地接受了遜尼派的伊斯蘭教。他們的冒險和征戰(zhàn)幾乎所向無敵，不但把包括阿拉伯帝國首都巴格達在內(nèi)的西亞大部分地區(qū)并入版圖，而且還大敗拜占庭帝國軍隊。

13世紀末期，在塞爾柱人的基礎(chǔ)上，奧斯曼土耳其人登上了歷史舞臺。他們向衰落中的塞爾柱帝國當局宣布獨立，奧斯曼土耳其帝國就從這時邁出了第一步。1354年他們從小亞細亞渡過達達尼爾海峽，此后的一個世紀，他們不斷地對信奉基督教的拜占庭人取得軍事勝利。他們進占馬其頓、攻克索非亞、剿滅塞爾維亞帝國，并于1453年攻陷君士坦丁堡，千年帝國拜占庭至此結(jié)束；土軍接著渡過多瑙河、擊敗匈牙利，直到1529年把星月旗插到維也納城墻下。奧斯曼帝國以伊斯坦布爾（原君士坦丁堡）為首都，以小亞細亞為中心，領(lǐng)土橫跨三洲，在對歐洲保持了一個半世紀的強大壓力、1683年最后一次對維也納發(fā)起圍攻失敗后，奧斯曼帝國停止了向歐洲東南部的推進，但伊斯蘭教隨著奧斯曼帝國的統(tǒng)治逐漸在巴爾干半島站穩(wěn)了腳跟。在波黑、在馬其頓、在阿爾巴尼亞、在南斯拉夫的科索沃，都有大量的穆斯林居民。

正當14世紀后期奧斯曼土耳其人初次渡過達達尼爾海峽進入歐洲的時候，另一支突厥—蒙古人的后裔、信奉伊斯蘭教的帖木兒，從中亞領(lǐng)兵南下侵入印度。帖木兒的統(tǒng)治為時不久，但正當16世紀早期奧斯曼土耳其人把星月旗插到中歐腹地的時候，又一支來自中亞的異族力量南下進入印度平原。他們是帖木兒的后裔，同樣信奉伊斯蘭教的莫臥爾人，在德里建立了莫臥爾帝國的首都，并在隨后200年間將其赫赫武功推向極至，使帝國版圖幾乎囊括了整個印度次大陸，也使伊斯蘭教終于在次大陸取得了一席之地。但是，皈依伊斯蘭教的帝國臣民畢竟只是一部分，而大部分臣民卻是印度教徒，這就導(dǎo)致了次大陸兩種宗教長期的對立和沖突。以印度次大陸為基地，伊斯蘭教通過海路傳到東南亞?！?/p>

“學(xué)問雖遠在中國……”

先知穆罕默德有句名言：學(xué)問雖遠在中國，亦當求之。唐高宗永徽二年（公元651年），阿拉伯第三任哈里發(fā)奧斯曼遣使節(jié)至唐都長安，開始了阿拉伯國家與中國的正式交往。伊斯蘭教也隨著絲綢之路上阿拉伯和波斯等國穆斯林商人的來往傳入中國。唐都長安這座國際性大都市內(nèi)，有大量的“胡人”（阿拉伯、波斯等國穆斯林僑民或商人）與其他中外居民共同生活在一起。胡舞、胡樂、胡人食俗和其他風尚盛行朝野，人們至今仍能從李白等人的詩文中遙想其盛況。中亞皈依伊斯蘭教后，原來是佛教交流渠道的絲綢之路，成了伊斯蘭教涌入中國的重要通道。此外，由“海上絲綢之路”來華的穆斯林商人，也從我國東南沿海把伊斯蘭教帶進了我國。廣州、揚州、泉州等城市成為穆斯林“胡人”聚居區(qū)。蒙古人統(tǒng)治時期，東西通道大開，伊斯蘭教在中國的傳播進入新階段。中國的伊斯蘭教文化是中華民族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信仰伊斯蘭教的少數(shù)民族與其他兄弟民族一起共同組成了中華民族這個大家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