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創(chuàng)清
聽到嘩嘩的水聲,兩位在井下300米處二級提升臺上的纜車工商量著該怎么辦。一個說把危情寫在車斗上,通知下面的人上來,一個說黑洞洞的看不見,我下去叫他們上來吧
1998年5月20日晚9時,新疆巴音烏素礦礦井下300米深處的二級提升臺上,纜車工杭平和他的搭檔張平聽到嘩嘩的水聲,知道外面下雨了,便決定停工,這井曾讓水淹過,下雨就不能干活。
這時600米深處的儲煤倉還有12個人在干活。他們還不知道外界在下大雨。張平建議寫在車斗上,叫他們上來,杭平想。黑洞洞的誰能看見?“我去叫他們上來吧,”杭平說。
“下雨了,快上去!”到了600米處的杭平話音剛落,就感到一股巨大的氣流卷著煤塵撲面而來,水聲轟鳴而下,眨眼功夫便淹沒了膝蓋。“哪兒是出口?哪里地勢高?”杭平不熟悉井下巷道。他急急地問。災難面前,工友們慌作一團,誰也沒有顧及這個冒死前來叫他們的人。便各自逃去,等杭平想跟上時,水勢增大,他只得順巷道跑去。
黑暗中遇到一位牽著騾子的工友,杭平大喊:“什么時候了,還不快跑?還牽著騾子干什么?”工友說騾子是借別人的,不敢丟了。危難之際,杭平?jīng)_上去奪掉韁繩催他快跑。
這時,大水急劇淹到了杭平的胸部,他站立不住,抓過一截一米多長的圓木,順水向巷道深處漂去,一直漂到700米深處的采煤區(qū)。踩著巷道里的石頭,杭平上到一塊一米見方的干燥地帶,擰亮礦燈,光影里他看到不遠處一頭井下拉煤車的騾子正卡在狹窄的巷口,他再次走過去,解開纏繞的韁繩,放了騾子。騾子揚揚頭沒動,這個無言無語的牲畜此時成了他唯一的生死之伴。
杭平不知道他所處的位置已到了井下最低點,他呼吸困難不是因為缺氧而是因為氣壓過高。這是一條“U”形巷道的末端,巨大的水流將巷道里的空氣幾乎全部壓縮到了這里,高氣壓頂住了水流,這就是這里雖然地勢很低,但卻沒有全被淹的原因,并給杭平提供了生命必須的充足空氣。杭平將自己的臉貼近流動的水面,感覺明顯好多了。
他第一次沒有勒死騾子。逃掉的騾子又被大水逼到他的身邊。他抱住騾子的脖子淚流滿面
最初的兩天,除了喝水外,他曾試著吞嚼救了他命的那節(jié)圓木上的樹皮,但根本無法下咽,還曾試著嚼皮帶,也失敗了。大約過了四五天之后,他將饑餓的目光投向了那匹與他相依為命的騾子,這個念頭產(chǎn)生的剎那,一種罪惡感也涌上了他的心頭。他猶豫再三,下不了手。
“總得有一個活下去,不能兩個都死吧?我能吃騾子,但騾子卻不能吃我;這樣看,我能活下去,騾子活不下去??扇粲舶荆铱隙ò静贿^騾子……”他實在不愿也不敢繼續(xù)想下去了,因為他的頭腦中已經(jīng)閃現(xiàn)出一個被騾子吃掉的畫面,人的自尊,生存的本能,迫使他別無選擇
他從騾車上解下了套車的繩子,擔心騾子把他踢壞或突然逃掉,他用繩子給騾子上了腿絆,然后用一節(jié)一米多長的細繩勒住騾子的脖子,用一把鏟煤的方鍬做杠桿,慢慢地往緊擰。他實在太虛弱了。渾身冒汗,大口喘息。騾子已經(jīng)感覺到了自己的處境,突然一躍,掙脫逃掉了,杭平虛弱地跌坐在地上。
沒過多久,騾子受水逼迫,又跑了回來。杭平移過身去,抱著騾子的脖子失聲痛哭,這個平日連雞都沒殺過的人,夢囈般說著要死一塊兒死,從良心和道義上譴責自己的殘忍。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清醒了,饑餓與生存的欲望迫使他再一次向騾子下手,擰緊繩子后,又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拿鐵鍬絆住了騾子的腿,騾子在掙扎中被絆倒,溺水而亡。
杭平接著用鏟煤的鐵鍬在石頭上磨刀,也不知磨了多久,所謂的刀終于磨成了,但也太鈍了,只能勉強割開騾子的皮,卻不能將肉割成小塊,于是,他又打碎自己的近視鏡片,用玻璃一點一點地割,割成可下咽的大小,因為他不敢嚼,翻江倒海的惡心幾乎將他置于死地。
幾天后,肉便開始變味兒,他把割下來的肉泡進水里,反復搓洗,直到把腐爛部分洗凈才敢吞食。水也不敢多喝,擔心污水喝多了中毒,渴得實在堅持不住了,才喝上一口。
為了保持體力和熱量,他將自己的行動降到了最低限度。他躺在那一平米見方的平臺上,枕著一只雨鞋,身上蓋著毛褲,把腿埋進煤堆里,餓了,伸手從枕邊的塑料炸藥袋里摸一塊肉吞下,渴了就端起枕邊另一只裝滿水的雨鞋喝一口。他無數(shù)次地重復這些動作,無數(shù)次地想,我還活著。我要活下去。他強烈地渴望活著,他想起幾千年來人們總喜歡殺來殺去,還喜歡自殺,就不禁心生感慨,這感慨他以前從未有過。
他想活下去,他夢見他下來叫伙伴??苫锇橐粋€個走了,卻扔下他不管,這夢讓他心碎
又過了大約八九天后,騾肉腐爛得更厲害了,為防止中毒,每次吃之前,杭平都不得不把騾肉更長時間地浸在水里洗來洗去。
他開始幻想:礦上可能會派一個潛水員,從灌滿水的巷道里潛水過來救他。只要穿上潛水衣,背上一瓶氧氣,他自己也能潛出去。如果自己的身體不行,潛不出去,至少那潛水員也會給他送些吃喝、藥品等。這該死的吃喝!胃一陣痙攣之后,他又接著幻想,人們可能會派一只電子遙控搜尋器,下井搜尋情況,那時他還活著的信息就會傳到井上,這樣人們就會加快營救他的速度。
但種種跡象表明,井上的人似乎根本不知道他還活著。有那么幾天,水位幾乎停滯:不動,那時他的心中充滿了悲哀與絕望,他認為井下12位弟兄已全部獲救,現(xiàn)在只剩他一個人了。已經(jīng)沒有營救價值了。
他消沉、悲觀、絕望。
他沉沉地睡了過去,突然看到井下12位弟兄一個挨一個地從他的身旁走過,他們好像商量好了,不帶他走。他想:“我冒死下來叫他們,他們反倒不帶我走……”猛然驚醒,才知是夢,這夢讓他心碎。
還有一次,他夢見自己回到了家里。母親燉了一鍋羊肉,肉全給了父親和弟弟、妹妹們了,他委屈地哭著對母親說:“媽,我都餓成這樣了,你還不讓我吃頓飽飯?”醒來時心如刀攪,對親人的思念使他悲傷地嗚咽起來。
許多離奇的夢境反復出現(xiàn),他不知道這是自己已產(chǎn)生的幻覺。
他估算自己在井下差不多已待了20多天了,撫摸自己的身體,胳膊枯瘦如柴,胸肌也已塌陷,摸一摸肚子,已能觸到脊梁骨了。他極度虛弱,但幻覺過后思維依然清晰。
井下34天后,杭平生還,下井前體重64公斤的杭平。救還時僅41.5公斤
6月23日早晨8點多鐘,杭平被困井下已是第34天,這段黑色的日子仿佛已改變了他的性格與性情,連雞都沒殺過的他殺死了碩大的騾子,吞吃了鮮血淋漓的生肉。34個日日夜夜,816個小時,他不知自己不可抗拒的力量是怎樣產(chǎn)生的,他只是想,人有時真是如神的東西。
在此期間,兩臺水泵以每小時
近200噸的抽水量日夜不停地旋轉著,隨著水位的下降,救援人員已從井下抬出12具尸體,井下13人已全部遇難,成為公認的事實。
參加救援的袁玉璽、鄔三文英兩位師傅介紹說:“我們看到地上有腳印,拖得很長,一看就是那種疲憊的步伐,便順著腳印向里搜尋。突然聽到一陣奇怪的像人的吼叫,我們毛骨悚然,以為井下鬧鬼,嚇得拔腿就跑。”
跑了50多米,碰到了高占勝礦長,他聽了匯報,說:“有聲音,就證明有人活著。不管是人是鬼,都得搞清楚?!?/p>
再次聽到腳步聲時,杭平早已完全清醒了。他知道救援人員已經(jīng)來到,便高聲呼救,繼而嚎啕大哭。
崔建平聽出了杭平的聲音,說:“是杭平!他還活著!”
大家一起喊道:“別哭!再哭我們就不救你了!”
杭平止住了哭聲,淚流滿面。幾個人輪流將他背到了300米處的二級提升臺,用棉被將他連頭包了起來。34天前,他就是從這里下去叫人。遭受了這場人間罕見的磨難。
此次山洪的破壞力簡直令人難以想像,礦井內所有設備全部被毀,鐵制礦車被撞爛,連井內鋪設的鋼軌也被卷入井底擰成了麻花。
1998年6月23日上午9時,“5·20”事故發(fā)生后的33天零13個小時之后,居然還有人活著,這使所有聞知此事的人都充滿了好奇,都想親眼目睹一下這近似于神話的“奇跡”。
上午lO點多鐘,杭平被從井下抬上來,裹著棉被蒙了眼睛,在礦區(qū)醫(yī)生的護送下,救護車向20多公里以外的市區(qū)醫(yī)院馳去。
那一過程,五六百人的場面寂靜無聲,人們屏息寧聲,仿佛在期待一個新生命的降臨,突然間有人情不自禁地哭出了聲,眼淚順著許許多多的礦工弟兄們的臉膛流了下來。
醫(yī)院里,在近一個小時的探病期間,杭平的母親連一句話也沒和兒子說,就這樣進進出出地折騰了四五個來回。母親擦不干自己的眼淚,母親眼前的兒子,已由原來64公斤的體重降成了41.5公斤?!拔业暮⒆佑种鼗盍艘换亍保幌蜓哉Z木訥的母親很詩意地說。
杭平家兩年前才從鄂托克草原牧區(qū)遷到烏海,才到礦上不久,不知竟會蒙此大難,更不知竟能絕處逢生。我國建國后被困在井下的礦工最長的生還記錄是26天。
而在井下苦等死捱34天的杭平生還,奇跡般的生還。他身上一定有著什么讓生命非常眷戀的東西,讓死神無奈。
(齊云摘自《深圳青年》1998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