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馮學敏來說,1999年6月,應該是他畢生最難以忘懷的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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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左自右:馮學敏、高梨豐、荒木經(jīng)惟 吳嘉寶(日)河野利彥攝 |
NHK電視臺、朝日新聞、讀賣新聞、藝術文化雜志、電視節(jié)目……,平常只聚焦在官員政要、影藝界明星身上的,這個月,一股腦兒,全都聚焦在一個來自中國大陸的攝影人馮學敏的身上了。不為什么,就只因為,馮學敏是今年“太陽獎”這個眾所矚目的“狀元郎”!
身為一個客居他鄉(xiāng)的外籍人士,背后又沒有什么皇親國戚、達官顯要支撐,要單憑作品的實力,就能在向來以“保守、封閉、歧視外人”著稱的日本奪得素有日本攝影藝術界諾貝爾獎之譽的“太陽獎”(而且還是正獎),實在不是等閑的事。
尤其,因為馮學敏得獎作品,在日本大眾傳播媒體上的一再披露,以及作品在日本各地的展出,馮學敏的得獎,更一口氣把中國攝影家藝術成就的秘境之地:云南的秀麗山川、淳厚民風、下放知青和下放地之間充滿著愛的濃郁、親密的纖細感情等等,通通介紹到日本大眾的眼中。
從文化交流的角度來看,這可是傳播界人士心目中萬金難買、千載難逢、效益十足的最佳文化輸出??!
這就是為什么筆者要在六月中旬(對臺灣的教師而言,最忙碌的季節(jié)),仍然要摒棄一切,從臺北前往東京,參加馮兄的“太陽獎”授獎儀式的原因。畢竟,“金榜題名時”是和“洞房花燭夜”并列的人生兩大最重要、也是最風光的時刻。馮兄一個人在異國,能得此至高榮耀,而且是此等重大意義的場面與時刻,身為老友兼至交的我,豈可缺席?
“太陽獎”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會那么重要?憑什么能夠享有最高榮譽的名聲?
這就有一點像筆者經(jīng)常告誡攝影學生,不要認為自己是學攝影的,就只知道看攝影的書,其他一概不理。要知道,真正能夠成為自己未來創(chuàng)作動力恒續(xù)來源的,其實是那些表面上看起來和攝影(刻板的定義)無關的各種文化藝術相關書籍或經(jīng)驗。是的,由攝影而藝術、由藝術而文化,攝影、藝術、文化,正是由下而上、由支溯源、果與因的層級從屬關系。
“太陽獎”的價值,正是因為它從第一屆開始,就跳脫了“從攝影看攝影”的格局,而從更本質、根源的文化角度來審視攝影。因此,“太陽獎”雖然是攝影比賽,但它的評審團,向來是由日本文化界的各方重鎮(zhèn)組成。也因此,“太陽獎”評審委員對得獎作品的價值判斷,實質上就代表著日本當今文化各界望重之士對得獎作品在文化價值上的肯定,而非只是攝影藝術上的價值而已。這和通常只由資深攝影家,擔任評審的蕓蕓攝影眾獎(代表紀實攝影領域最高榮譽的木村伊兵衛(wèi)獎,代表廣告攝影界最高榮譽的APA日本廣告攝影家協(xié)會獎,都是著名的大獎),在得獎的意義上,就有極大層級上的差別。這也是為什么“太陽獎”得以在成立當初,就能夠迅速成為眾多攝影獎項中,最負盛名、代表最高榮譽大獎的表面上的主要原因。至于更潛在、更本質的原因。筆者以為是源自“太陽獎”所代表的“血統(tǒng)”?!疤柂劇笔怯善椒采巛犗碌奶栯s志所發(fā)起主辦的年度攝影比賽。而平凡社和太陽雜志兩者,在日本人心目中,正代表著建立“日本民族文化自尊”,抗衡“西方文化價值”的圖騰般意義。
平凡社自1914年成立以來,一開始就不計工本、不問銷路的出版了日本第一套足以與《大英百科全書》相抗衡,代表日本人觀點的《世界百科大事典》。二戰(zhàn)后,在日本全國仍是徹底崇洋媚美、自尊心蕩然無存的時代氛圍中,平凡社又堅守知識分子的良知與責任,創(chuàng)辦了以發(fā)掘日本鄉(xiāng)土文化之美、重建日本民族文化自尊為己任的太陽雜志。長期以來,太陽雜志早已成了日本知識界對抗《生活》雜志(LIFE)所代表的美國文化價值標準的風骨與象征。
換句話說,“太陽獎”三個字,其實隱藏著三個象征意義。一、由平凡社、太陽雜志社所代表的知識分子的道德良知與清譽;二、在席卷全球的西方價值體系的風壓下,日本知識文化界的風骨與自尊;三、“太陽獎”評審委員所代表的當今日本文化界價值體系的參考坐標。
今年的評審委員會的成員∶荒木經(jīng)惟、石岡瑛子、高梨豐、立花隆,幾乎每一位都是筆者在七十年代負笈日本攻讀攝影教育時,在當時的日本社會,曾經(jīng)叱咤風云的英雄豪杰。
我們且來聽聽,這幾位代表當今日本文化價值體系參考坐標的望重之士,如何肯定馮兄藝術成就的文化價值。
1995年以后,在歐美現(xiàn)代美術界擁有“當紅炸子雞”般名聲的荒木經(jīng)惟,是今年評委會主席。對“天才、才氣”等字眼,有極高意識的荒木(他最喜歡用來稱呼自己的名號就是“天才·荒木”),在評審感言中下了這樣的結論∶馮學敏不但有一顆真誠的心,而且有才氣!。不但如此,在頒獎后的茶話會上,荒木還對眾人說到∶擔任評委會主席這么久,稱贊得獎作者“有才氣”,這還是第一次呢!
荒木以為馮學敏除了對色彩的運用獨到之外,更重要的是馮學敏的云南作品,讓觀者看見了云南這塊圣地上(作者與一切生態(tài))的共生,看見了生命的愉悅、溫柔與幸福。甚至,讓觀者親身體驗到幸福是什么。
從荒木的評審意見,我們不難體會,藝術家想要在作品中將愉悅、溫柔、幸福之類生活中最本質、最單純的感情表達出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連國際級大師都以為最難表現(xiàn)的,人際之間最簡單的感情,馮兄卻用大家以為最沒什么了不起、最單純質樸的手法呈現(xiàn)出來。這也許就是荒木稱馮兄有一顆真誠的心的原因吧!畢竟,誠心最能動人。
石岡瑛子是本屆評委中的唯一女性。常居紐約,經(jīng)常奔波在美國東西兩岸和歐洲歌劇院。從事視覺藝術創(chuàng)作的石岡,在七十、八十年代的二十年間,是日本視覺傳播界可以呼風喚雨的藝術指導(Art Direc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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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 女(孟連) |
石岡以為“不賣弄做作、感情細致濃密、沉靜安穩(wěn),能在紛嚷中保持自己”是馮學敏作品的最大特色。石岡用紛嚷的“噪音”來形容那些喜歡用“不同于一般”手法,表現(xiàn)“不同于一般題材”的作品。石岡以為,大家都想“不同于一般”的流行本身,就是噪音,是屬于停留在“見山不是山”的層次。畢竟,當每一個人都“不同于一般”的時候,“不同于一般”也就成為“一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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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祜山寨(瀾滄) |
第三位評審高梨豐,則是與(包括荒木在內的)其他幾位攝影家,在七十年代親手筑起日本現(xiàn)代攝影時代一代偉業(yè),使得日本攝影藝術在世界攝影藝術史上,占有不可磨滅地位的少數(shù)幾位日本最重要的攝影大師。
高梨豐干脆用棒球術語的“直球”來形容馮學敏作品的“不做作”,他稱贊馮兄“穩(wěn)重卻力道強勁”。高梨豐甚至從馮看似平凡的作品中,看見一個“真相”,就是馮對云南所抱的“國破山河在”般的感情!
第四位評審立花隆,更是日本現(xiàn)今新聞與文學兩界教父級的重鎮(zhèn)。凡事以批判、辯證的角度審視的立花隆,則干脆用“究極的眼神”和“正統(tǒng)的道地派”來贊賞馮看似“一流畫報風”的作品。立花隆以為唯有馮對云南的傾心與深刻感情,才是馮兄得以在作品中提煉出如此魅力的最堅實的基石。
從以上四位評委的感言,相信讀者不難理解,筆者在此文前面所說,“太陽獎”實質是對得獎作品在文化價值上的肯定的意義。感言中,評委不僅對馮兄作品的攝影技術、表現(xiàn)手法、風格......等,一般攝影評審眼光中“見山不是山”的考察重點沒有絲毫議論。相反的,他們談論的一致都是“人、感情、真誠”等“見山又是山”層次的問題。
本來,人類文明的一切成果,都是來自人的心智活動,都是為人而有的。藝術作品,自不例外。筆者以為,唯有人、看、作品的三種本質,其中又以“人的本質”問題,才是我們議論任何藝術作品的最終依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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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水女(孟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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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 童(基諾山) | ![]() |
漁 師(大理) | ![]() |
竹藤古橋烏佤族女(西盟) |
當我們剛開始學習攝影,還在“見山是山”層次的時候,有關作品的物質性本質(作品制作的材料或是精準控制材料物性所需的的技術),通常是不可避免必須論及的議題,往往也是入門攝影家,往往需要集中一切資源,欲必克服的主要問題。
當我們已經(jīng)可以克服這些基礎問題,進入“見山不是山”的稍高層級時,視覺語匯、攝影距離、角度、透視、空間、時間、影像結構等等,各種視覺表現(xiàn)形式,所帶來的種種視覺效果,又會成為我們關心的焦點,這正是視覺藝術三本質中,處于中間位階的“看的本質”,也就是“視覺的本質”所具備的真義。
當我們想要從最高的,文化層次上的價值,也就是從“見山又是山”的層級,來談論任何藝術作品的時候,看似最單純、質樸、根本的和“人的本質”有關的問題,才是最終的依歸了!
“太陽獎”舉辦三十六年來,馮學敏是第一個得獎的外國人。令大多數(shù)觀察家跌破眼鏡的是,這個外國人不是攝影工業(yè)大國的美國人,或攝影文化大國的法國人,而是一介凡夫俗子的中國人。馮學敏得到這個日本攝影藝術界最高榮譽的“太陽獎”正獎,不僅是同為炎黃子孫的所有中國人,應該同感驕傲。對前后兩次以視丘攝影藝術學院與中華攝影教育學會之名,力排眾議、克服萬難,邀請馮兄前來臺北,舉行過兩次攝影個展的筆者來說,不僅印證了當年筆者對馮兄《紹興酒的故鄉(xiāng)》、《瓷的故鄉(xiāng)》兩系列作品藝術成就的認同,更讓筆者深深覺得與之共榮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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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 上(瀾滄) |
注:吳嘉寶為臺北視丘攝影學院創(chuàng)辦人、中華攝影教育學會理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