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的“水泊梁山”

朱偉大

強盜的故事讓人百聽不厭。對近在身邊的盜賊，人們惟恐避之不及，但對遠在天邊的“反賊”卻又心馳神往，恨不能自己也金戈鐵馬，打打殺殺，過幾天大俠癮。中國有部《水滸》，西方也有本《教父》。《水滸》中的好漢個個仗義行俠，殺富濟貧，《教父》中的黑手黨嫉惡如仇，急公好義。水滸英雄以梁山為家，黑手黨則出自西西里島。

一

西西里島位于地中海中部，是歐洲與非洲大陸之間的一塊“落腳石”。全島面積25460平方公里，人口500多萬，比海南島小些（海南島面積 34300平方公里，人口600多萬）。西西里島的南端與非洲的突尼斯隔海相望，北面的“尖嘴”近乎吻著意大利半島。橫在意大利與西西里島西間的“墨西拿海峽”最窄處不過3公里。如果能夠萬米長江橫渡，區(qū)區(qū)3千米應該不在話下。問題是，海峽雖然不寬，但暗礁密布，潛流洶涌，能將海底的海草連根卷起，把魚撞死在礁石上。海面上時常飄浮著海草和死魚。古代的水手在此行船很是心驚膽戰(zhàn)。

不過，一道不寬的海峽并不能成為西西里島的屏障?！坝⒓{”要寬得多，但也擋不住諾曼底人在英倫三島的登陸。“墨西那海峽”更擋不住羅馬帝國的戰(zhàn)艦。公元前3世紀，羅馬帝國在西西里島建立了羅馬帝國的第一個省份。

巴勒莫市是西西里島的首府，人口70多萬。市里的小旅館雖然簡陋，但很干凈，也有單獨的衛(wèi)生間，半夜起來不用開門出去，免得被歹人放倒。其實，城里還是挺安全的。職業(yè)殺手是盜亦有道，輕易不會傷害尋常百姓。西西里島是亞熱帶氣候，但沒有蚊子，所以不見紗窗，但有厚厚的木制百葉窗，想來是用來隔熱 擋光的，以便于午休。這里的“午休”（siesta）是專有名詞，特指正午1點到下午4點的休息時間。

旅館正對著“巴勒莫海灣”，推開窗扇，窗框勾勒出一幅明信片畫。向晚時分，紅日西墜，玫瑰色的晚霞映著棕櫚樹的剪影，海灣風平浪靜，水波舒展，遠處依稀可見一只唱晚的漁舟。但街頭卻是另一番景色。警車拖著長長的警報聲，在街上呼嘯而過。巴勒莫市的市長和法官出門都有保鏢護衛(wèi)，警察開道車。

街上不時可見三三兩兩，挎著沖鋒槍的憲兵，個個雄赳赳、氣昂昂，精神得不行，鬢角修得整整齊齊，頭戴大沿帽，足蹬高幫黑皮靴，制服筆挺，褲線筆直筆直。就是槍看上去有點舊。軍警神氣是神氣，但對黑手黨很是束手無策。

二

基奧瓦尼·法爾考尼法官生前是追剿黑手黨的主將，約有400名黑手黨栽在他手里。因為是風口浪尖的人物，法爾考尼法官出入都有數(shù)名保鏢護衛(wèi)，但還是沒有逃脫厄運。一次從羅馬回巴勒莫市 ，在路上被遙控的炸彈炸得粉身碎骨。法爾考尼法官的行蹤隱秘，但這次的行車路線卻被人掌握得一清二楚，顯然是內(nèi)部有人走漏風聲。西西里與意大利黑幕重重，不少政要以及法官都與黑手黨的關系根深蒂固。所以，意大利的軍警憲特雖然裝備精良、人強馬壯，但對黑手黨經(jīng)常是束手無策。

法爾考尼法官死后，仍有人前赴后繼?？紶柸R昂是西西里島西部的一座小城，也是黑手黨的一處老根據(jù)地，但90年代中也出了位敢對黑手黨叫“板”的市長。一天清早，市長推開自家大門時，發(fā)現(xiàn)臺階上有只血淋淋的牛頭。小說《教父》中的黑手黨為了逼一位電影制片人就范，在此兄臥床的被子中塞進一只新剁下來的馬頭。不知道是作家從現(xiàn)實中得到了靈感，還是黑手黨人受到了小說的啟發(fā)。

站在第一線的還是法官。不過，對大多數(shù)法官來說，法官也是份工作，而且是份很不錯的工作。在西西里找工作不易，這里5人中就有1人失業(yè)，意大利號稱世界“經(jīng)濟七強”之一，算是頂尖富國的俱樂部成員，與美、德、日、英、法、加拿大等國同桌而坐。但西西里島并沒有半點富國的影子，不少房屋年久失修，墻灰剝離。樓墻之間晾著的衣服被單迎風招展。

三

古老總是與神奇連在一起。今天世界上不乏各種犯罪集團，但惟有黑手黨源遠流長，帶有傳奇色彩。黑手黨起自中世紀末，大約與中國的“好漢”們上梁山同期。按史學家的算法，中世紀是1000—1400年，宋朝是從960年到1279年，兩者前后相近，據(jù)說，黑手黨成立的初衷是為反抗外族占領者。黑手黨的意大利文是“Mafie”，指幫地主看家護院，催收租的打手，“水滸”里叫“莊客”（也就是后來的“家丁”或“團丁”）。后來黑手黨自成一體，反向地主索要“保護費”，而且儼然是西西里的影子“政府”，有點兒像是“農(nóng)民起義”。農(nóng)民起義之初都是地主武裝。梁山坐過第一把交椅的晁蓋上山前就是地主，他帶上山的莊客成了梁山武裝的一支生力軍。

發(fā)展到1900年，西西里島的黑手黨各“家族”攜手，組成松散聯(lián)盟，控制了全島。到1920年，意大利出了一個墨索里尼，成了黑手黨的克星。大騙子騙小騙子，小強盜怕大強盜。西西里的黑手黨中不乏江洋大盜，但比起墨索里尼來只能算是小強盜。墨索里尼是真正的大強盜，出道比希特勒還早，1922年就成為意大利歷史上最年輕的總理。墨索里尼對黑手黨只有一個字——“剿”！在他的鐵腕之下，成千上萬的黑手黨人被打進大牢，僥幸漏網(wǎng)的或轉(zhuǎn)入地下或遠走他鄉(xiāng)，其中不少人去了美國。

如果不是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和美國人，黑手黨也許從此就一蹶不振。二戰(zhàn)期間，盟軍在西西里島登陸，美國人借重黑手黨，以為內(nèi)應。上島后，美軍大批開釋在押的黑手黨人，黑手黨得以死灰復燃。與此同時，逃到美國的黑手黨人也立住了腳，而且后來居上，蠶食了黑道前輩愛爾蘭人與猶太人的地盤。自此，美國與西西里的黑手黨各成一體，齊頭并進。據(jù)美國政府的調(diào)查，美國的黑手黨共有24個“家族”，遍及全美，劃地而治，通常是一地一家，但紐約財源茂盛，所以一處即有4個家族。

各地的黑手黨的結(jié)構(gòu)大同小異，都是組織嚴密，集武裝、政治、經(jīng)商和家族為一體。坐第一把交椅的是“家長”(don)，大事都由其拍板。第二把交椅是“副帥”（underboss）。再下來是“軍師”（consiglidre）。中層干部是“隊長”（caporegime），各自有自己的地盤。中層干部的重要作用之一是在上層領導與具體的違法活動之間提供一道保護墻，以免前者受到牽連。最下面的是“戰(zhàn)士”（soldidrs），相當于“水滸”里的小嘍羅?！皯?zhàn)士”不用打家劫舍，只是偶爾充當殺手，或催催高利貸?！皯?zhàn)士”大多負責“家族”的一攤“業(yè)務”，有的管賭場，有的管賣淫，體面點的負責經(jīng)營餐館或是飯店。

現(xiàn)在，西西里的黑手黨已經(jīng)把工作重點從農(nóng)村轉(zhuǎn)到省城巴勒莫。這一戰(zhàn)略轉(zhuǎn)移大概有兩個主要原因。首先，鄉(xiāng)村山野今天已不再是理想的藏身之地，總會暴露在直升飛機的偵察視野與火力攻擊之下。大城市中人流如海，房屋星羅棋布，是比山林更好的隱蔽處。70年代活躍在意大利的“紅色旅”和西德的“赤軍”都把根據(jù)地設在城內(nèi)。更重要的是財源變了。從前鄉(xiāng)下有地主老財，弄錢不成問題，運氣好的話，還可以發(fā)發(fā)“智取生辰綱”這樣的橫財?，F(xiàn)在種地不掙錢，工業(yè)和財富都聚在城里。西西里的工業(yè)不算發(fā)達，但也有煉油和化工業(yè)。傳統(tǒng)上，黑手黨靠建筑業(yè)生財，70年代初也做過毒品的加工和轉(zhuǎn)口。

四

西西里島曾經(jīng)是地中海的要沖，來帆去棹，強人出沒。古羅馬人、希臘人、諾 曼底人、阿拉伯人、西班牙人、奧地利人，稱霸時都在西西里島留下過足跡。西西里島西端的山上還有希臘人的遺跡——“赫拉”（天后，主神宙斯的妻子）廟宇。整個建筑已經(jīng)所剩無幾，只有一排排的圓柱，蒼涼地矗立著。除了周圍草地上一片片在風中勁舞的黃花和藍天中移動的白云，一切仿佛都靜止不動?！拔羧艘殉它S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大概就是這種意境。

赫拉廟宇只剩下殘垣斷壁，但當年的恢弘氣勢仍可見一斑。希臘人公元前8世紀便有此宏偉殿堂，而當時的瑞士人還在森林中放牛打獵，是地地道道的農(nóng)夫。誰曾想到，物換星移，現(xiàn)在 瑞士成了西方最富有的國家之一，農(nóng)民的后代成了世界上最可信賴的銀行家，忙著為王公貴族、政要巨富們理財，而輝煌燦爛的文明古國希臘卻成了富國中的窮國。哈普斯堡王朝的強大帝國早已灰飛煙滅。西西里島也不再是兵家的必爭之地。但黑手黨和黑手黨的故事仍然源源不斷，無休無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