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業(yè)傳
棍棒底下出孝子,皮鞭抽出將相才,這是母親教子的秘訣。我們兄弟七人中有三人能考上大學,這離不開母親的嚴厲打罵,更離不開父親的默默奉獻。每當我們做錯了事或考試不爭氣時,母親總是暴跳如雷,打罵不休,而父親則總是深深地嘆口氣,低著頭彎著腰,悶悶不樂地到田里干活去了。其實,母親也許永遠也不明白,父親泥土般的憂郁和沉默,比她的伶牙利齒更讓我們無地自容,惶恐不安。父親老是那一身沾滿泥土的灰色棉布,每當我們給他買新衣時,他老是不好意思地說:“不用買新的,你們不要的給我就行了,干活穿舊的才便當?!泵康酱H戚時,我們都合力反對他不穿新衣服,他要么找借口不去,要么不得不換上新衣,但一回來就脫新?lián)Q舊,叫人無可奈何。家里窮是最主要的原因,因為父親早已養(yǎng)成了把好的留給我們的習慣。每當我們穿上父親用血汗換來的新衣時,他總是高興得漲紅了臉,低著頭,偷偷地打量著母親,全家沉浸在無比的幸福之中,可惜這樣的機會每年也只有一兩次。
父親的嚴謹和沉默是一本我終生都無法讀懂的巨著,也是我的碩士論文所無法比擬的。父親總是把自己彎成強弓硬弩,不懈地把我們射向更高的目標;我永遠也無法忘記,初中畢業(yè)時,我以全校第一名的優(yōu)異成績讓父親破天荒地年輕了一回,談笑風生地飲醉了一次??墒钱敻赣H醒來時,那父子分離的擔憂和要命的學費,一下子讓他面色如土了。那年冬天,父親用終生的關(guān)節(jié)炎,換來了二千多斤藕,也換來了我們的學費。當父親用顫抖的雙手,給我們分發(fā)著學費時,我忍不住流下了滾滾熱淚。父親啊,我還有什么理由不能從你的身體上踩過去向著全家的愿望攀登呢!當三個哥哥不求上進,先后輟學時,你頭上的幾根白發(fā)就成了莽莽雪原,我也就成了你最大的心愿!當我寒暑假回家時,你總是擠出時間,默默地守候著我復習,那就是你最好的休息了。你冒著政治運動的風險,為一位遠房親戚保存了兩壇珠寶,而分文未取,對方也沒有絲毫感謝。當我們都憤憤不平地埋怨你傻時,你苦笑了笑,沉默如山地躺在木板上睡大覺。在這個時候,我才明白了沉默是金。當不少人為倉庫保管員這個肥缺爭吵不休時,沉默寡言的你一次又一次地被推舉到這個關(guān)系到村人安危的崗位。我親眼看到不少干部和親友與你套近乎,塞香煙,遞布料,企圖竊走一袋袋大米,你總是裝聾作啞地把他們推出去,鎖上那沉重的大鐵鎖,也鎖上了我心中屢屢萌生的私心邪念。父親啊,每當此時,你緊閉的雙唇,不知勝過了多少淺薄的豪言壯語!
世上最寶貴的不是金銀,而是泥土;只有泥土才會永恒,只有泥土才會不朽!化腐朽為神奇,變虛偽為腐朽,就只有泥土!父親啊,一年又一年揮之不去的泥土,那不正是你最輝煌的生命嗎?父親,我走不出你皺紋編織的阡陌,也走不出你熱血沖洗的渠溝。我永遠不會忘記,1984年的春天,因為交不起高考的報名費,我只有流著熱淚,在大別山的山路上步行30公里,回到了幾乎揭不開鍋蓋的家。你撫摸著我的頭,老淚縱橫,我強忍著不爭氣的淚花,安慰你說:“爸,我去打二個月工,掙足了報名費再上學也不遲,反正離高考還有三個月,我的成績不會受影響的!”父親垂著頭,一言不發(fā)地走了。母親則痛苦地說:“伢,怪媽沒用,你在家好好復習,不準去打工,就是把這房子賣掉,我們都住牛棚也要讓你考大學!”抓著母親病得皮包骨頭的手,想起母親一次又一次把治病的錢給了我們讀書,我真恨自己為什么不能跳級考上大學。父親和大哥背著布袋匆匆地走了。一周后,他們回來了。看著他們衣衫襤褸,形似枯槁的乞丐樣,病人膏肓的母親忍不住放聲痛哭。妹妹則拿出家中僅有的5個雞蛋到廚房去了。父親抖了抖一身的塵土,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紙包,慢慢解開捆著的繩線,露出一疊整整齊齊的人民幣。父親雙手將錢放進我書包,又用手在上面按了幾按,還不放心,特抽出8張拾元的,分開插進我的幾本復習資料中,這才釋然地笑了。原來父親和大哥靠著一袋烙餅和滿山的清泉充饑,翻山越嶺地拼命采集中藥,遍體的傷痕和堅硬的腳泡再加上母親的藥費終于換來我那重如泰山的準考證。我把書包緊緊抱在胸口,禁不住淚如雨下。弟弟把我拉出門外,哽咽著說:“媽不行了,她是在苦苦地拖著,治病的錢也都給你了,哥,你一定要考上啊!”我轉(zhuǎn)身走進廂房,關(guān)上門,張口咬著枕頭,熱淚如瀑布一般。親人啊,誰說你們給我的太少,誰說高考是鬼門關(guān),我就是你們無堅不摧的火箭!
在我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時,母親已遠離這個世界一周了。如果我考的是一類大學,母親是能含笑而眠的,這份遺恨和自責成了我永遠的影子。多少次,我和父親站在母親的墳前,默默地彎下了堅硬的脊梁;多少次,父親鞭子般的目光,把我從麻將桌和撲克牌前趕走。在七八年的消沉和掙扎中,我終于能站立起來,在南開大學研究生樓重塑靈魂,都是因為父親挺立在我前方。總記得,父親把抽煙的錢給我買了一支圓珠筆和一個日記本,不識字的他在扉頁上給我按了一個鮮紅的大手掌印。父親這紅色的大巴掌時時打在我的屁股上,使我不敢后退半步。父親,讓我滿含熱淚,把李青松的詩《人》獻給天下像你一樣偉大的父親們:“挺起來/便是世界上/最高的山/躬起來/便是世界上/最堅的橋/倒下去/便是世界上/最寬的路/可一傾斜起來/便成了世界上/最險的懸崖。”
(張娟韋志彪摘自1998年8月19日《羊城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