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紅梅
又一次,感受到你的臨近。雖然看不到你的身影,但我接受到了你放射的光芒,哦,你人間的太陽!
多年前一次意外的車禍,我失去了雙腿。從此,我的世界就是窗口,我的朋友就只有這窗外從小伴著我的老樹,我的生活就是從窗口看著樹在匆匆交替的四季中忙忙碌碌。一片片白晝,我枯坐無語;一重重黑夜,我久久難眠。
每當昏暗的燈光無聲地飄落在老樹身上,老樹幽幽地說:“是你嗎,孩子?”
我說:“是的,是我?!?/p>
老樹說:“你在做什么?”
我說:“我老了?!?/p>
我老了。我上不了學,做不成工,掙不到錢。蒼白的長嘆從我的小屋中緩緩地飄出……
還記得你第一次走進我的生活嗎?
那是一個晴朗的日子,一個我甚至于憎恨的晴朗,一個我曾經認為對于我并沒有什么意義的日子——居委會的李大媽陪著你進來,說你是保險公司的老周。你對我笑,說和我是街坊,說保險公司最近設了一種對殘疾人生命、財產的優(yōu)惠保險項目,每月只須交兩元錢……我漠然地看著你花白的兩鬢和退了色的藍中山裝,以為民政局每月給的那點兒補助,你都不放過,還要來刮一層油皮。我斷然回絕了你。
你走了,我又陷入了沉寂。無聊中,我的眼睛掠向了窗外,白天的老樹顯得神采奕奕,我搖了搖頭,關上了油漆剝落的窗戶。
這一夜,我遲遲未眠,如往日一般。
靜靜的夜中,我又推開了窗。清幽的銀夜,似積霜勻染了灰藍的風景,老樹的深褐色枝杈便在這灰藍的風景中勾勒出清雋的輪廓。輪廓中斑駁的黑影,那是葉,交接錯落著,鏤刻出銀白的碎影和碎影中清冷的夢。
老樹說:“你為什么不笑?”
我說:“因為我遺失了?!?/p>
老樹說:“你心里還有的?!?/p>
我說:“太苦澀了。”
你成了我家的???,不過再也沒有提投保的事。我對你依然是那樣冷漠,而你卻似乎感覺不到。不知從哪時起,你竟知道了我愛好文學,于是三天兩頭給我借來書籍、雜志。注視著你做的一切,我不解,我疑惑:你如此的勞心費力,為的是什么呢?我不答理你,卻一頭撲進了你一次次拿來的書刊中。很快,我寄走了一批杜鵑啼血般的稿件。
這一天,我第一次接到編輯部的來信。我用不聽使喚的手指虔誠地啟開信封,躍入眼簾的卻是冷冰冰的鉛字:經研究,不擬采用;來稿一律不退。正當我的視線停在“退”字上,天地遽然黑暗——又停電了。
我抱著頭,在輪椅上頹然地彎下腰,蜷縮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不知過了多久,我摸索著點起一支蠟燭。
燭火飄搖。小屋在燭火中飄搖,世界在燭火中飄搖。燭光中老樹變幻著顏色,窗外那無比熟悉的一切都怪異地呈現出前所未有的模樣。光在搖,影在搖,樹冠在朦朧中暴怒,枝杈在驚恐中失措,只有樹身沉穩(wěn)地巋然不動。
老樹說:“孩子你可以哭。”
我沒有反應。
老樹說:“你可以狂笑?!?/p>
我沒有反應。
我久久地凝視著,凝視著這浮動的光和影背后不可知的東西。燭火在訴說,我沉默。一切都長出了嘴巴在說,我沉默。連虛空也張開了嘴,我仍然沉默。在萬物喋喋不休的嘮叨中,回蕩著老樹娓娓不息的聲音,這聲音并不大,但什么聲音也蓋不過它。在這聲音的撫摸下,我漸漸像一塊冰一樣溶化,我要說,我要呼喊,我要迎風長嘯——但,我感到窒息。我猛地睜開眼,火!屋子里一片通明,桌子、床、四壁都飛揚著火的腳步。我避讓著,拼命推動輪椅的輪子。門已被火籠罩,我掉轉頭咬牙向窗口挪動。呀!老樹!老樹的樹冠已完全在火的舞蹈之中,如天空中一朵巨大可怕的花。剎那間,我失去了求生的意志,栽倒下去……我被烘烤,被拖拽;我發(fā)熱,我發(fā)冷。終于,我在醫(yī)院中醒來。從醫(yī)院回來時,我已沒有家了。漆黑的斷墻冷漠地佇立著,一撥撥的灰燼殘骸仿佛都在發(fā)出冷笑。老樹已被燒禿,像一尊銹跡斑斑的殘啞老人鐵雕。我陷入了絕境,我想到了死。
老樹已不在,還有誰能救得了我?是你,用溫暖的懷抱拯救了我。你來了,手上纏著厚厚的紗布,一瘸一拐地給我送來了你暗中為我墊付保險費用而獲得的我的保險賠償金。我全明白了!包括拉我出火場的那雙手。在醫(yī)院里,你從未露面!我直直地望著你臉上深深的皺紋,一股從未有過的熱流從心底涌上,直溢出我的眼眶。我語無倫次地道謝、道歉,你攔住我說:“我們干保險的就是要減少人民的損失,盡量給每一人都帶來幸福安樂。這是我應該做的。”“這是我應該做的”,“這是我應該做的”,這句話曾被我這個“文學青年”多少次地加以嘲笑啊,可這時,我卻為了這句話失聲痛哭起來。從此,我視你為保護神,將你注入我心中的善良和美好用文字譜寫出來。而窗外那棵燒殘的老樹,竟也奇跡般地冒出了新綠,在和煦的陽光下,重新生長。清風徐來時,它的身軀上便跳動著一線綠色的火焰,這火焰也跳動在我那一度冷卻的心田,跳動在我的眉梢,跳動在我的筆端。
我知道這是誰點燃的!我也要用我的熱力去點燃生活中如同過去的我一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