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88年9月20日,我來到了美國。
我醒過來后,見身邊坐著一個黑女人,她戴著眼鏡,穿著閃閃發(fā)亮的藍雨衣,嘴里嚼著口香糖,裙子上盡是月經(jīng)。這是波士頓的一個候車室,我們等著轉去緬因的公共車。昨天在紐約下機后,我在入境文件上按了手印,遞交了各種手續(xù)。我東張西望,咧嘴就笑,還沒等我看清楚紐約機場是什么樣,就正式入境了,接著被我丈夫拽上了公共車,奔來波士頓。
我丈夫喬牽著我去街上蹓早,天色太早了,只有一家希臘人開的咖啡店在營業(yè),我們進去吃了頓早餐,然后湊著路燈看那些超級市場的櫥窗,碰上起早的人就打個招呼。美國國旗和波士頓市旗在那些既古典又現(xiàn)代的高樓上直直垂下,街道上停著豪華的小汽車和德國造MERCADESBENZ老爺車,到處是英文招牌和自動售報機,從咖啡店里走出來的都是大腹便便的白人和高大結實的黑人,我忽然醒悟到身在美國!
美國蠻新鮮!
我這70歲的丈夫第一次結婚即在波士頓,前妻時年18歲,老喬27歲,婚緣幾十年,生下13個孩子,現(xiàn)各人成家分散各州,又生下12個孫子女。他70高齡旅行中國,屁股后頭跟來一個中國姑娘。
二
太陽,每時每刻都不一樣。對我來說,跨進美國等于跨進天堂。在北京,你焦慮、流汗、困窘,在找工作,在擠公共車,在戀愛,在創(chuàng)作,在掙扎……今天,你舒適享受,在睡懶覺,在吃火雞喝牛奶,在玩狗開車,在一個近40人的美國大家庭里做老祖母,兩種生活如此不同,細細品嘗滋味,不由留下一種非常復雜的感覺,除了這種疑惑模糊的感情外,我身上再也沒有別的感覺。
我全家老少都是美國人,他們難以想像照中國模式安排生少大他們看來那樣的一生是反現(xiàn)實的。一個美國人起碼不會為自己有不安心在某單位服務一輩子的念頭而慚愧,在中國則不同,這是一個一切圍繞著每個個人的終生固定而設置的系統(tǒng),一個普通人從生到死,從飲食到性欲全都被一個部門包干,搬動一只腿都不行,由個人來為自己的一生承擔風險的條件和精神全都沒有,在這樣的國度,漂泊者只有付出超人的代價才能勉強走下去。而大多數(shù)美國人卻喜歡到處跑,新的工作向他們提出了新的挑戰(zhàn),也提供了新的機會、新的朋友和新的經(jīng)驗,它賦予美國新的內(nèi)容。在美國,漂泊被視為正常,社會的各種機構也是依據(jù)人的流動而建立的。
美國人的幸福到底在哪里呢?
我丈夫的祖父是德國人,父親是移民到美國大陸的老一輩的美國人,喬是地道的美國人。他是獨子,出生在蒙太舒,成長在加利福尼亞,在波士頓結婚,在新黑西哥生兒育女。62歲時他賣掉一棟家宅,花重金去倫敦買了一條帆船,把婚離子,把家安在這條船上,一個人駕著這條船在地球上繞來繞去,東走西竄。他的固定之所在哪里?他自己說:“我最喜歡吃的菜在法國,最好的朋友在英國,新西蘭天氣最好,美國孩子最多……世界上這么多國家,我不知道住在哪里才好?!彼{著那條小船,每個國家住幾個月,護照上戳滿了大小幾十個國家的簽證圖章,他攤開雙手說:“有些國家認為人才流動沒有道理,他們不理解我們?!?/p>
三
我的大孫子戴蒙跟我弟弟差不多大。我弟弟今年22歲,在云南一所工學院上學,戴蒙也在緬因BATESCOLLEGE念大學。戴蒙有年輕英俊的面孔和強壯的身體,有自己的汽車、狗、電視、小船、滑冰板、錄像機、成百上千一大堆搖滾樂磁帶和幾皮箱四季衣服。他還有曾祖父傳給他的一架紡織機,他在圣誕節(jié)給所有認識的婦女織手鐲。這匹美國種馬有天開車從學?;貋砜此夤臀?,晚上全家都睡了,戴蒙對我說:“我太忙了,往后可能沒有時間再和你談話,今晚我陪你玩兩個小時?!?/p>
就這樣,一個年輕的祖母和一個年輕的孫子坐在兩只沙發(fā)上,東一句中國西一句美國地扯。戴蒙可能想像不出中國普通人的生活,就像我來美國以前,無法想像美國普通人的生活一樣。過去我對中國是一個大國感到自豪,還有中國人的聰慧,然而來到美國親身體味美國人生活的現(xiàn)實后,這種自豪受到了無情的傷害。
我來美后,一個在美的親戚打電話交待了7條,最后一條是:“千萬不要和中國人交朋友?!?/p>
實際上在此之前我已經(jīng)嘗過滋味了。那是家里人見我成天閉著嘴小心翼翼的,就打電話到處查詢哪里有中國人,叫他們來和我說說話,查來查去問到鎮(zhèn)上有個開醫(yī)所的陳先生,太太開飯莊,兩口子從臺灣來。陳太太來接電話,她只關心我的身世和大陸的物價,大驚小怪問個不停,卻不理睬我請她來坐坐,問些情況這意思。
她說她太忙了,接著又說先生在鎮(zhèn)上很有名氣,大家都知道如果AUGUSTA鎮(zhèn)來了中國人應該找陳先生,她說她手里有所有這一帶中國留學生的名單,又說兒子在北京,在×××手下工作,問我知不知道×××?我說不知。她更加驚怪,說這×××是天天見報的大人物?。∥艺f我以為你兒子是×××呢!就把電話掛了。這是個唯官是尊的中國人。家人又給我找到一留學生,上海來的。電話打去,又是問我的身世,怎來到美國等等。問來問去沒讓我說話,就說太忙了,可能幫不上我什么忙。
正是:西風不相識,東風又何曾相識??!
大女兒的朋友戴安娜在一個工廠工作,見我閑著,就帶我到工廠看看。她領我到一個大胡子男人的辦公室,桌上放著盒中國象棋。
“把你的中國老師找來,”她對大胡子說,“讓他來和這個中國姑娘說說話?!?/p>
大胡子領著我走了幾個車間,叫出來一個嚴肅的小個子,卻是越南人,他又找來兩個越南人,三個人湊齊了只會說一句“你好嗎”,我差點就哭了。
中國人,你為何傷心?中國人,你為何想念?你想念誰?你是誰?你做什么?你究竟在哪里?
土地和語言!
土地和語言!對于一個漂泊者,土地和語言是他的流浪生涯中日夜渴望,不能忘懷的!土地是他與他國家根源的關系,語言是他與他同胞聯(lián)系的關系。沒有失卻土地和語言的人永遠不會覺得它們的可貴,而一旦失去,那漂泊者像脫殼的游魂,國際飄蕩,日夜探望風來的方向。土地和語言!不在自己的土地上,不講自己的語言,是一種殘酷的懲罰。流浪的中國人,你為何邊寫邊流淚?你為何想念?你想念誰?你到底是誰?
四
在美國,通常引起我注意的不是城市和環(huán)境,而是人。美國人漠然疾行,走路又快,你想叫住一個人問個路不容易,要招惹別人注意你更不容易。有次在波特蘭公共汽車上,有兩個姑娘上來,其中一個好看的姑娘可能剛吸完大麻出門,嘎嘎嘎樂個不停,揪頭發(fā)做鬼臉,照鏡子、掀裙子、踢飛腿,車廂內(nèi)人人面孔冷肅,除我外,無人多瞧她一眼。
過去看美國的政治演說,看美國的球賽,聽美國音樂,看美國戲,以為美國人瘋狂,容易激動,頭腦單純,到這兒來后瞧見的各種情況改變了我的看法。美利堅民族是一個沉默的民族,他們工作、讀書、旅行都緘口不語,他們不愛東家長西家短,更不愛輕信。美國人是內(nèi)向的人,他們只有在娛樂的時候才真正是狂熱的、沖動的和冒險的,這也是這個民族的優(yōu)點。
能否適應美國生活,主要看我想從生活中得到什么。當年,屠格涅夫自我放逐,流落歐洲,周旋交游于巴黎上流社會,在紳士淑女中摩肩擦踵,用法文交談,但他至死念念不忘俄國,而且始終未放棄俄文寫作。他說:“俄國可以沒有我們而存在,但是我們不能沒有俄國而存在……當我對我的祖國有疑惑的時候,你,你這偉大而有力的俄國語言—你是我唯一的依靠和幫助?!?/p>
來美國雖然才一個月,我已經(jīng)從初來乍到的驚惶中平靜下來了。我在波特蘭州立大學找到了一個教中文的工作,教學生練習臺灣話劇,一小時8美元,但一周也只有一個半小時,另外在PCC學習英文。我是移民,免費教育,班里不是墨西哥人,就是越南人、馬達加斯加人,反正盡是黑人和黃人。不管怎么說,我有了槍又有了炮,我正在努力,努力使自己具有相當?shù)膬r值。我不會永遠處于眼下這種地位。
美國有首老歌,我很中意,寫給你瞧:“在有彩虹之處,藍色小鳥飛翔。如果小鳥可以飛翔,我為什么不呢!”
注:我在中國寫《獨步人生》,在美國寫《繼續(xù)漂泊》?!丢毑饺松穼懙貌换磉_,感謝讀者們給我的豁達來信。張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