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維 等
這是倫敦《泰晤士報》《文學增刊》一九八一年七月十日發(fā)表的一篇文章,作者邁克爾·斯卡梅爾(MichaelScamel1)是當前英國一個很活躍的作家。“布隆斯伯里”(Bloomsbury)是倫敦中西部的一個區(qū)域的名字,大英博物館和倫敦大學即位于此。這里還住著一批所謂“超高級知識分子”,他們包括作家、畫家、藝術批評家、政治評論家、經濟學家、文學批評家、哲學家、漢學家和編輯等。他們都是來自牛津或劍橋大學,文化修養(yǎng)很高,對學術提出極“高標準”的要求。這個共同特點使他們無形成為一個學派,即“布隆斯伯里”派,被譽為英國和西歐文化的“精華”。他們十九世紀末和二十世紀初在西方學術界曾產生過重大影響,但在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以后逐漸衰微?,F在這一代人都已成為歷史。這篇文章翻譯時略有刪節(jié)。
最近在哥本哈根召開的國際筆會代表大會上,英國文學史上的一個片段在葉君健這個人物身上顯現出來了。他曾經是維吉尼亞·伍爾芙(Virginia Woolf)的外甥朱里安·貝爾(Julian Bell)的朋友。當奧登(W.H.Auden)和伊雪烏德(Christoph Isherwood)于一九三七年在中國訪問的時候,他給他們介紹過中國抗戰(zhàn)的情況。在四十年代后半期的那幾年間,他成為了布隆斯伯里和劍橋一位人所熟知的作家。就是在劍橋,他用英文寫了許多短篇小說和長篇小說,成為好幾個刊物的撰稿人。一九四九年葉回到中國,滿腔熱情地為毛澤東的新秩序工作。在文化大革命期間,他幾乎被淹沒?,F在又成為文化交流的一個活躍分子和新成立的中國筆會的一名領導成員,因此人們得以在哥本哈根見到他。
葉和布隆斯伯里的關系要追溯到他在武漢當學生的年代。那是一九三五年,年輕的朱里安·貝爾到那里教英文,葉把他自己描述成為英國文學系中的一個“壞學生”,他把大部分時間花在他的愛好——寫作上面,而沒有搞功課。他的這種愛好卻立刻吸引住了貝爾的注意,因為他自己也是一個詩人和散文家。他們兩人之間的共同點是左翼政治觀點。不同的是,貝爾出身于一個具有高度文化教養(yǎng)的、經濟寬裕的中上階級家庭,而葉的父親卻只是一個塾師,后來退居務農。葉本人也是在一個遼遠的山村度過他部分的童年,有時放牛。這段經歷給他留下了持久的印象。
貝爾來到中國后不久就寫信給《新作品》的編者約翰·萊曼(JohnLehman),談到他的新朋友:“如果我有機會,我將把我的一個學生寫的東西寄些給你。他是一個真正非常出色的年輕人。他在不久前出版了一部用世界語寫的短篇小說集……他在這個世界上是個一無所有的人——現在在日本教英文,渴望體驗一些生活——他本人十分可愛,非常吸引人?!?/p>
在日本教英文,用世界語寫作,也說明葉之把自己貶為一個“壞學生”,不過是一個自嘲和謙遜的明證。這種自嘲和謙遜一開始就使英國人感到親切。不過他在日本的境遇并不太好,因為日本正在準備跟中國作戰(zhàn)。在他寫了幾篇有爭議的文章后,他就被當作一個政治嫌疑犯而被捕了。早在一九三七年,貝爾已經去西班牙參加內戰(zhàn)——站在共和軍的一邊;幾個月后,當葉獲得釋放回到武漢時,他已經在開一輛救護車上火線時中彈身亡了。
沒有多久,葉就開始為一個中國統(tǒng)一戰(zhàn)線的宣傳部門工作①。這是一個左派和右派的聯合組織,為了抗日而形成的。葉就是在他的這種崗位上遇見了奧登和伊雪烏德——這時他們正在收集材料,寫《到一個戰(zhàn)爭去的旅行》。在這本書里他們描繪葉是“一個靦腆的年輕人”,還講到了他和貝爾的友誼及他在日本的情況:“當戰(zhàn)爭開始的時候,葉正在日本。日本警察逮捕了他,懷疑他是一個無政府主義者②?!銈兛刹灰橐?,他對我們說,‘如果我有時顯得有點傻頭傻腦的樣子。你們要知道,這是因為他們常常敲打我的腦袋。象所有出奇頑強的中國革命者一樣,他給人的印象和藹可親、神經質和溫柔。”在這本書的許多照片插頁中,也有一張非常漂亮的中國年輕作家的照片,它簡單明了的標題是:“知識分子——葉君健。”
由于這些關系,葉于一九四四年被挑選來到英國,宣傳我們中國盟邦在東戰(zhàn)場上所取得的輝煌成就,以鼓勵英國的戰(zhàn)時士氣。他一到來的那天,約翰·萊曼就為他舉行了一個茶會,使他會見斯兌芬·斯本德(Stephen Spender)和其他一些作家。朱里安·貝爾早已履行過他的諾言,寄過好幾篇他的短篇小說給《新作品》發(fā)表了。
幾乎在到來的同時,葉就得匆匆奔赴各地,開始演講旅行。他每天做兩次關于抗擊日本戰(zhàn)爭的報告。他擁護毛澤東而反對蔣介石,集中稱頌人民群眾堅韌不拔的精神。他在地方上一些旅店和客棧里歇腳的時候,在他孤寂的時刻和休息的日子里,他又開始他的創(chuàng)作,這次他卻是用英文寫了。很快他的一些短篇小說又在《新作品》、《現代生活與文學》(Life and LettersToday)以及其他一兩個刊物上發(fā)表。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他正在愛丁堡,這天抗擊日本的戰(zhàn)爭宣布結束了。規(guī)定他要作的演講也就被取消,他匆匆地回到倫敦來。
由于大家的協(xié)助,他得到了去劍橋“王家學院”進修的公費。他得到布隆斯伯里學派中那些杰出人物的青睞。他同時也認識了一些其他作家——這些作家的政治觀點可能與他的更協(xié)調。
一九四六年,西爾文出版社出了一部葉的短篇小說集《無知的和被遺忘的》(The Ignorant and theForgotten)。一九四七年他們又出版了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山村》(The Mountain Village)。這是一部用浪漫主義手法描繪他自小生長的山村和一九二七年的大革命;一年以后,又出版了他的第二部長篇《它們飛向南方》(They Fly Sou-th)。這些作品都是用英文寫的。他那直率、流暢、抒情的筆調,更接近于杰克·倫敦和早期的高爾基,而不象布隆斯伯里學派的那種下意識的淋漓的描述③。他的故事以他們的異國情景和藝術手法抓住了讀者。他的短篇集被評選為書會的推薦書,他的第一部長篇被評選為“最佳作品”。馬迦萊特·蘭妮(Mar-garet Lane)和瓦爾特·亞倫稱贊他的才華。看來他要成為一位英國作家了。但是他的心(而且他寫的題材)卻是在中國,當那里的內戰(zhàn)快要結束、蔣介石政權接近崩潰的時候,即一九四九年,葉就匆匆回國,支持那即將勝利的革命。
在隨后的年月里,頭發(fā)逐漸轉成灰白的、彬彬有禮的葉,開始變得謹慎地寡言了。看來他對當時一種普遍的排外現象沒有什么心理準備。他甘居一種不被人矚目的地位,中斷與他過去朋友的一切聯系,編輯一個英文刊物《中國文學》。他只寫些文章與作些翻譯,創(chuàng)作就很少了。接著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到來,他受到了一些屈辱,并且由客觀情勢所迫,與周圍的親友也不相往來。但到了運動后期,他又拿起筆來,偷偷地寫出了一個三部曲:《火花》、《自由》和《曙光》。它們所涉及的內容,正是《山村》所描寫的事件的前一個歷史時期。在《土地》這個總標題下,它們一共占有一千五百多頁的篇幅。
在哥本哈根,葉事實上比在英國更為人所懷念。在劍橋的時候,葉常常被一些丹麥的朋友請到丹麥去度假——“擺脫一下配給制度下的生活”。他敏于學習各種語言,很快就獲得了閱讀丹麥文的能力。在他編輯《中國文學》的期間,他把安徒生的童話全部譯成了中文,共十六冊。
在與丹麥的名流共進午餐和休會的間歇中,葉講述他個人的生活故事,雖然他遭遇一些不平凡的起伏,他并沒有表露出任何一點辛酸。當他談到他所經歷過的一些斗爭會的時候,他總是表現出一種同樣機敏的幽默感。他常常微笑。雖然那時兩個英國作家已經注意到,用微笑來掩飾感情正是中國人的習慣。但他的態(tài)度仍然是很文雅、柔和;他對英國和他那里青年時代的朋友仍然保持著真摯的感情。對他說來,那顯然是個黃金時代。他絲毫也不隱瞞他繼續(xù)忠于青年時代的社會主義信仰,在此同時,他對出版他大部分早期作品的國家也感到親切。
可是,天空尚有云
邵鵬健、李君維
①這是指抗戰(zhàn)期間郭沫若領導的政治部第三廳。葉君健當時在該廳對外宣傳科工作?!幷?/p>
②據了解,葉君健的被捕是因為他與貝爾交換了大批討論關于去西班牙參加國際縱隊的信件,被日本警察在郵局偷偷查看了。此外,他在東京搞世界語活動,與一些左翼日本世界語者(如秋田雨雀)交往,也被察覺了,被認為是一個抗日分子。事實上他與無政府主義無關。——編者
③即“意識流”手法。——編者
邁克爾·斯卡梅爾/邵鵬健/李君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