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恨綿綿無盡時

徐應佩等

南宋愛國詩人陸游（公元1125一1210年），一生寫了近萬首詩詞，其中絕大多數(shù)是憂國吊民、鐵馬金戈的愛國主義詩篇。他的愛情詩詞雖然不多，卻和他的愛國詩篇一樣，展現(xiàn)了詩人高尚的情懷和堅貞的品格。但陸游的愛情生活和他的救國志向，結(jié)局都是悲劇。

陸游20歲時和他舅家的表妹唐琬結(jié)婚。他們琴瑟相和，感情深厚?？墒顷懹蔚哪赣H以唐琬迷戀丈夫、疏于請安為由，強令兒子休妻。后來，唐琬被迫改嫁同邑的趙士程。陸母可以強拆他們的婚姻，卻割不斷他們之間的愛情。陸游關于唐琬的愛情詩詞留存有七首，前后跨越50余年。這樣專一不二、堅貞不移、盛而不衰的愛情，古今少有。《釵頭鳳》這首詞就是陸游純真感情的自然流露：

紅酥手，黃滕酒，滿城春色宮墻柳。

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

錯，錯，錯！春如舊，人空瘦，

淚痕紅yi鮫綃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

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這首詞寫于宋高宗紹興二十五年（公元1155年），當時陸游31歲。陸游到紹興城禹跡寺南的沈氏花園去春游，不意與唐琬、趙士程相遇。唐琬將陸游介紹給趙士程。趙便按照唐琬的意思，送了一份酒肴給陸游以致意。唐、趙離去后，陸游舊情新愁同上心頭，凝就這首《釵頭鳳》，含淚蘸墨，題于壁上而去。

這首情真意切的詞，催人淚下。在春風駘蕩，嫩柳輕拂之下，唐琬用紅潤柔軟的手，為陸游慢斟美酒。紅手、黃酒、綠柳，本是美妙的境界，可是相愛的人卻不能相得，美酒變成了苦酒。正如王夫之所說：“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一倍增其哀樂”。“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蹦赣H所代表的封建禮教，就象惡虐的東風，使自己往日的歡情化為灰，今日的歡情摻著淚。撫今追昔，連呼三個“錯”，吐出了多少艾怨和自責！春景象往年一樣美，人卻為著相思而消瘦了，和著胭脂的淚水，濕透了綃帕。再看桃花零落，池閣空虛，頓感悵然若失。心上雖記著當年和她的山盟海誓，可是書信難寄：莫要再觸動她受傷的心靈，莫要使她在家中處境難堪，莫要引起外界的物議。三個“莫”字，傳達了詩人強抑的痛苦。詩人只有深愛她，才如此痛恨往日的“錯”，才能如此強抑自己錦書“莫”托。相傳，唐琬見到陸游的《釵頭鳳》后，和了一首詞，其中有“世情薄，人情惡”之句。跳不出家庭牢籠，沖不破封建藩籬的唐琬，只能恨往胸中咽，淚向肚中流，不久便抑郁而死。

陸游深深地愛著唐琬，即使對方已經(jīng)離去，愛情不失；即使對方已經(jīng)離世，愛心不死。陸游關于唐琬的愛情詩詞除《釵頭鳳》外，都是晚年所作，其中《沈園》二首，流傳很廣。寫于1199年，當時他已75歲。其一：

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臺。

傷心橋下清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陸游81歲高齡時，還神馳情縈沈園，寫了《十二月二日夜夢游沈氏園亭》二首。其一是：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見梅花不見人。

玉骨早成泉下土，墨痕猶鎖壁間塵。

值得注意的是，《釵頭鳳》之后諸作，都是對沈園相會的追憶和對亡人的悼念。沈園里完全出乎意外的相會，使他進一步了解了唐琬。沈園相會后唐琬抑郁而死，使詩人心靈的創(chuàng)傷再也無法彌合。他寫小橋下的清波綠水，曾經(jīng)映照過她的身影，怒放吐艷的梅花，曾經(jīng)香染她的襟袖；而今綠水依然蕩漾，梅花照舊開放，可是“玉骨早成泉下土”了。陸游晚年諸作，充滿了自傷痛悼之情。在當時歷史條件下，出身仕宦家庭的陸游，還不可能真正認識封建禮教的罪惡，但詩人追求真摯的愛情，也就在某種程度上沖破了封建禮教的束縛。

一曲《釵頭鳳》，在陸游心中保存了50多年，在社會上流傳了800多年。真情出真詩，情深意雋的詩詞，才能具有強烈的感染力和持久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