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志云等
我有很大的抱負和理想,決心寫一篇反映十年浩劫中青年思想演變的作品。小說中有正、反面人物,我覺得寫好反面人物是最難之處。于是我就開始接近社會上的“沉渣”,先是和小偷打交道,跟著他們說不三不四的話,談錢財,講交易,請教怎樣作案并表示對他們的同情,這樣,我就得到了他們的信任。取得他們的信任后,我“勇敢”地參加了一次他們的作案活動,但事后被人發(fā)現,我不得不寫檢查,承認錯誤,還要到廣播站宣讀,使我的名譽掃地。但我又為得到了一些這方面的知識而高興?,F在我又想和流氓阿飛打交道,但一想到法庭、監(jiān)獄,我又猶豫了。編輯同志,我這樣體驗生活對嗎?靜候指導!
廣東省始興縣城南果場張遠庚
張遠庚同志:
你好。讀了來信,使我忽地想起了著名劇作家曹禺的一段往事。四十多年前,曹禺在創(chuàng)作了《雷雨》后開始寫《日出》。在這個劇本中,曹禺懷著深摯的感情和強烈的愛憎,塑造了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制度下大都市形形色色的人物,其中除了痛苦、軟弱的知識分子、投機取巧的銀行家、趨炎附勢的留學生外,還有黑社會渣滓、被侮辱與被損害的妓女、各種底層生活的小人物等。為了寫好《日出》,曹禺在嚴冬三九天的半夜里,去荒涼的貧民區(qū)請嗜吸毒品的乞丐教唱數來寶;到最破爛的下等客店去訪問,險些被人揍瞎了眼睛;在“土藥店”和黑社會的人物“講交情”,不想被人瞥見,從而散布出種種謠言……在經歷了種種“折磨、傷害,以至于侮辱”后,他才一字一句地寫下了直接反映妓女不幸遭遇的《日出》第三幕?,F在,當我們讀到第三幕時,那妓院內鴿子籠般的小屋子,川流不息的嫖客,那院外唱曲的姑娘,沿門唱“數來寶”的乞丐,那賣水果花生栗子的,抽著簽子賭贏東西的……匯集而成怎樣一幅唯妙唯肖的生活畫面呵!尤其是那個生活在地獄里,卻有著一顆金子似的心的妓女翠喜,讀了真使人不禁為之淚下。
社會生活“是一切文學藝術的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唯一的源泉”。因此,作家的生活實踐對于文藝創(chuàng)作,就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沒有一定的生活實踐,創(chuàng)作素材就難以獲得和蓄積,創(chuàng)作激情也難以形成和迸發(fā)。這也正是我們?yōu)槭裁粗匾暫蛷娬{作家深入生活的原因。文學史上有無數事例證明,文學創(chuàng)作常常是從作家的生活實踐開始的。有人證實,魯迅自己曾經做過類似呂緯甫(小說《在酒樓上》的主人公)為小兄弟遷葬的事情;小說《孤獨者》第一節(jié)里魏連殳的祖母之喪,寫的幾乎全是魯迅自己的事情……甚至當魯迅創(chuàng)作《阿Q正傳》,寫到阿Q被抓起來時寫不下去了,他曾想裝作喝醉了酒去打巡警,希望由此被抓起來,去得到一點牢監(jiān)里生活的經驗??梢?,魯迅對作家自身的生活體驗是何等重視。
我覺得,你為了寫好反映青年思想演變的作品,實現自己的抱負和理想,去接近社會上的“沉渣”,這一出發(fā)點并沒有什么錯誤之處。相反,我希望你在今后仍然保持和發(fā)揚這種對生活體驗的重視態(tài)度。但是,你由此而去參加小偷的作案,則不能不說是錯誤的,至少也是不那么慎重妥當的。因為一方面,一個作者是不可能把所有的事都經歷過才開手寫作的,不僅是由于精力上不可能,更因為有許多事是作者根本無法經歷的。比如,你的作品如果要寫舊社會,難道我們的歷史還要倒回去嗎?所以,所謂的體驗生活,不應該狹窄地理解為親身經歷。正如魯迅所說的:“作者寫出創(chuàng)作來,對于其中的事情,雖然不必親歷過,最好是經歷過。詰難者問:那么,寫殺人最好是自己殺過人,寫妓女還得去賣淫么?答曰:不然。我所謂經歷,是所遇,所見,所聞,并不一定是所作,但所作自然也可以包含在里面。”另一方面,我們今天的文藝創(chuàng)作,是在黨所領導之下,并為社會和人民所關心和支持的。這就為我們的作者體驗生活,提供了廣闊的途徑和多種的可能。而作者的體驗生活,在根本上也應該自覺地置于黨的領導之下和社會允許的范圍之中。這樣,以你為例,我想,要是你把創(chuàng)作計劃向組織上匯報,爭取得到有關部門(如公安部門)的支持,從而了解和獲得創(chuàng)作素材,比起你自己設法混跡于小偷中,不是要好得多,也妥當得多么?
最后,順便說一下,你認為寫好反面人物最難,恐怕有片面性。不管什么人物,寫好皆不易。而一部作品是否成功,很大程度上將取決于正面形象的塑造。所以希望你至少以同樣的重視態(tài)度,對待生活中的先進青年。
以上意見供參考。祝創(chuàng)作成功!
何志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