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既
我愛續(xù)老的詩文,愛他的戰(zhàn)斗精神,愛他的對人民的愛,愛他的對敵人的恨,愛他的正義,愛他的熱情;并且愛他的詩文的風格和氣派。他的詩文,充沛著不可抗拒的力量,震響著健康的聲音,他給與人們的是勇氣,是希望;但是,沒有接近過他的人,很難想到這些詩文的生產(chǎn),是怎樣損害了他自己的健康。
由于少壯時候的戎馬勞瘁,他的肺病始終未得好好治療,后來又加上胃腸病。多年以來,他是在疾病繼續(xù)發(fā)展的痛苦中過著生活的,他發(fā)熱、他咳嗽,他吐血,他進食很少,他睡眠不足,他的一側肺已經(jīng)大部被浸蝕了,而且繼續(xù)受著浸蝕,很少停止,他臥床的時候多,能以步行的時候少;但他總想更多做一些事。他因為給新軍的幾個干部講解新民主主義,從小談到晚,沒有休息,以至引起熱度上升。他寫了許多戰(zhàn)斗的文革,譬如,“上山西土皇帝閻錫山五千言”那篇杰作吧,那是怎樣產(chǎn)生的呢?把一個矮桌放在床上,他坐起來,寫幾句,支持不住又躺下,再坐起來,再寫幾句,正如他自己所說,那時候,他“又氣憤,又痛苦,按身體情形,本來應該擱筆的,可是擱不下來。”那篇文革寫好之后,他吐了血,一直經(jīng)過兩個月之后,才慢慢恢復。他寫文章不肯由別人執(zhí)筆,因為“如果把別人執(zhí)筆的文章改成自己寫的一樣,那就要更費時間,費力氣?!彼呛苤v求文章的氣派與風格的。
醫(yī)生曾經(jīng)告訴他,如果要恢復健康,首先要暫且停止寫文章,可是那怎機能行呢,“我躺在床上,不能走,不能喊,不能動槍桿子,如果再不動一動筆桿子,難道我袖手旁觀?”他寫那些文章的心情是:“我氣憤,我不能不寫!”
他寫了不少的詩文,可是據(jù)我所聽到,關于文章的作法,他談論的卻很少。我僅記得有一次他偶然談起,他說:“有道理,有情感,就有文章?!?/p>
只有一個“對人民有深厚情感”——關向應同志語——的詩人,才能以毫不矯揉造作地,自然流露而成詩。在聽到王震將來率領他的隊伍從中原突圍歸來時,他興奮地段著報告他這個消息的人?!笆Y介石又該英明其妙了,”他笑著說,“你看,王震將軍既不會飛,他的戰(zhàn)士也不過只有兩條腿?!碑斕焱砩?,他就用“王震將軍不會飛,三千子弟兩條腿”這兩句話做為開頭,為了記王震將軍突圍歸來的詩。
他身體好的時候,喜歡留客人在他那里,吃一頓他的家鄉(xiāng)飯。他喜歡吃小菜,他用筷子指著一碟小菜說,“嘗一嘗這個小菜吧,我覺得這比“大菜”好吃?!痹谟幸淮纬燥埖臅r候,他忽然發(fā)出他那種特有的粗聲笑起來了。
“我剛才看了一篇德國童話……”于是他開始講那篇童話,他停著筷子笑了很久,然后說,“在休息的時候,看看童話是很好的。”
隨后,當他吃著湯的時候,他又談起了中國歷史上的一段故事:“易牙為了想做官,把自己的兒子烹了給齊桓公吃,就因為這個,管仲最討厭易牙。管仲對齊桓公說:“于子之不愛,將何有于公,”……易牙殺了兒子進貢,農民因為饑荒賣掉自己的兒女,兩種心情,是有天淵之別的;一個是丑劇,一個是悲劇?!?/p>
不知怎樣,當我回憶著續(xù)老的時候,我總是不只一次地聯(lián)想起了關向應同志,也不只一次地聯(lián)想起了更多的偉大人物們,在他們中間,有一種十分明朗的共同情感——我想可以把這種同感看做是廣大人民的“人情之?!钡慕Y晶——譬如,對于母性,對于母親的愛,他們就有著一種共同的直截了當?shù)某缇础?/p>
我記得,關向應同志有一次在病床上聚精會神地看一幅畫,那是一幅花鳥圖,他指著那幅畫對我講,“你看,這兩個鳥,一個是母親,一個是兒子,兒子在枝頭上迷縫著眼睡覺、母親站在一個更高的枝頭上看守著,那神情是唯恐有什么不幸的事情,發(fā)生在她的兒子身上?!蹦欠袊墓女嫴⒉灰姷卯嫷媚敲慈胛?,可是從這個人的深心里,發(fā)生了這樣的體會。我也記得,績老說過一段類似的話:“……這很容易明白,為什么兒子死了,做母親的最痛心。凡是對于一件事物,下的苦工夫最大,用的心血最大,當它受到損傷的時候,痛心也最大?!?/p>
他第二次來到柳樹店休息時,身體大不如從前了。那時他住在村后溝一座新建的房子里,差不多整天躺在床上。他的室內墻上掛著一張草書的題字:“土積而成阜,水積而成河海,行績而成君子。”另外還隨便張貼了一些他順手剪裁下來的詩詞。在他住室的窗外,有一株柳樹,柳樹下面同樣有一個可以坐息的平臺,不過不是在山上了,前面是一片綠茵的草地,對面是一座峭壁。精神好的時候,他也到外面來,不過不值從前那樣方便了。醫(yī)生給他準備了一副帶風蓬的擔架,他坐在擔架里,被抬到柳樹下面,默默地遙望著峭壁上面的天際。后來他發(fā)現(xiàn)這樣的休養(yǎng)方法很好,特意寫一封信給關向應同志,說他現(xiàn)在進了“柳下學堂”,并聽從醫(yī)生勸告,學的是“不言科”,勸關向應同志也試一試這個辦法;信里并且附去了一首七言詩:“少年曾為拔劍歌,何期病肺臥山河?于今才得養(yǎng)生術,柳下學堂不言科?!逼鋵嵥麅H僅是不言而已,詩文和信還是不斷寫的。韜奮同志死后,他曾寫了紀念的文章。那些日,他的病日漸加重,他曾擬了一篇五言詩,內有“我志如韜奮”之句——韜奮是遺言請求加入共產(chǎn)黨的。
我和他最后的分別是在一九四六年的十一月,那時候國民黨想要進攻延安,延安備戰(zhàn),一部分機關人員向后疏散。他離開延安的前一天晚上,我去看他。他雖然不能坐起,可是講話還有力氣。他給我一支紙煙,當我告訴他拔已經(jīng)戒了煙時,他笑著說:“準備打仗么,吸一支,”我接過來吸了。
“狡兔三窟,死狗一條,”他望著房頂,著重地說,“自古以來的暴君,那一個肯半路放下屠刀?一定要走到人民把他送上斷頭臺,才算結束!”
他又問了問外面的情況,談了談他自己的病情,他希望能夠勉強坐起來,可以做一點事。最后他懇切地說,“不過戰(zhàn)爭總是殘酷的,何況是十年建設的延安,誰不愛惜!在最艱難的時候,也是最需要沉著的時候。有些人是會慌張的,不過經(jīng)過幾次夜行軍,走過幾次戰(zhàn)場,吃過幾次苦,就有會硬朗起來的?!?/p>
轉天他一早就走了,我因忙著別的事情,沒有能和他再一次地握手作別。一年以來,我不斷從其他同志口中聽到他的消息。雖然我了解他的身不料在一九四七年七月十二日這一天,終于傳出了他病故的消息!我知道他是懷著完全相信革命的最后勝利就會到來的心情而死去的。我記得他會經(jīng)以最堅信的口吻說過這樣的話:“毛主席寫“論持久戰(zhàn)”,沒有一句話是落了空的;這一次戰(zhàn)爭,一定也脫不出毛主席的論斷。”
但可痛心的是:他沒有能夠親眼看到!
在中國的歷代詩文里,曾經(jīng)歌頌過“凜然有節(jié)概,知去就之分”的大丈夫,但往往是指那些逐世清高的人物而言的。其實,只有做到了不僅能去專制而且能就人民的人物,才算得上真正知道去就之分的;而績老,正是如此。因為他愛人民如手足,恨敵人入骨髓;所以他秉承了“見義勇為”的高節(jié),奮不顧身,“俯首甘為孺子?!保了啦恍?,從孫中山先生的佰徒,終于走上共產(chǎn)黨人的大道。(注)
續(xù)老的詩文。是人民的戰(zhàn)鼓;績老的詩文,使敵人戰(zhàn)栗;績老的詩文,將號召更多的英才志士,到人民的陣營里來!
說明績老的為人,最好還是用績老自己的話:“我的思想,只有一個,凡是對大多數(shù)人有利益的事情,我一定干!”一九四人年十二月
(注)績范亭同志死后,中共中央依照他在遺書里的請求,追認他為中共黨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