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意的人

羅望子

老廖告訴我，又接到幾封信，匿名具名的都有。老廖是我的發(fā)小，在辦公廳工作。他說，估計紀委那頭也會接到不少，他讓我有個心理準備，上面可能很快就會找我談話了。我說還準備個啥，這些年來，揭發(fā)檢舉我的人還少嗎，這次敢具名，看來是鐵了心要把我趕走了。老廖說，那你也不能束手待斃呵。還能怎么著，反戈一擊？我可做不來，真的做了，還不落得他們說！那你也是自作自受，當(dāng)初讓你主政，誰讓你客氣謙讓的？

老廖不止一次數(shù)落我了，在他眼里，我完全就是個大傻帽兒。他說天底下就沒我這號人，竟然不愿當(dāng)正職，只想做副手，現(xiàn)在好了，正職是別想了，恐怕連副手也做不成了。數(shù)落完，他又說，寧做雞頭，不做鳳尾，這道理傻子也知，你小子連傻子也不如。

那段日子，我非常郁悶。檢舉我的人，什么樣的都有。有的說，單位里的女人都讓我睡過了，說我自己沒學(xué)歷，大字不識幾個，偏偏喜歡搞知性女人。有的說，我弄集資建房，是為自己撈好處。有的說，我獨斷專行，最喜打擊報復(fù)。還有的說，我暗渡陳倉，架空一把手。也有人知道一些內(nèi)情，便說我為什么只愿做副手？還不是出了事情好讓別人背黑鍋！

這話倒是說對了一半，一把手是個快到點兒的新四軍老兵，他挺欣賞我的個性和魄力，便當(dāng)起甩手掌柜，說我盡可放手去干，出了事有他頂著。說來我也的確存有私心，我散漫慣了，清楚自己不是當(dāng)一把手的料，有這樣的老革命護著，怎么著也不會出錯吧。反正我只要一心為公，盡我所能就行了。

也許是太張狂了些，事兒沒出，我還是把自己搭進去了。往往是紀委前腳走，審計廳后腳到。剛把他們送走，來不及喘口氣兒，公安廳甚至安全廳的同志又登門造訪了。每次過堂后，都證明是莫須有，是無影造西廂，可再這樣鬧騰下去，沒事的人都會給整出個事來的。像這一回，恐怕就不是走過場那么簡單了。那些天，我天天準時坐在辦公室里，等上面的人光顧。人沒等到，等來了電話，讓我去一趟省委辦公廳。

和我談話的是秘書長。秘書長說，省委決定成立幾支工作組，下去扶貧，有意讓我?guī)б唤M。我說好呵，我正愁沒事兒干哩。明擺著是保護我，給了我出成績的機會，豈能放過！秘書長嚴肅道，你可想好了，下去可是要做好艱苦的打算的。我說艱苦有什么，再怎么艱苦，也比整天一張報紙一杯茶強。那好，你回去收拾一下，下周一出發(fā)吧。

我的手下七個人，都是從各部委辦局抽調(diào)而來。要下去的地方是革命老區(qū)?；貑挝幌蛞话咽謪R報，老頭子氣恨恨的，說他也已得到通知，說他挺羨慕我，說他情愿和我換個位置，當(dāng)年他下去開辟新區(qū)，縱隊司令也就給了他一個班，七八號人，三四條破槍。媽媽的，怎么好事兒都讓你小子占著了？

縣委招待所。沒想到，手下幾個兵比我還來勁，吃過晚飯，就到我房間請戰(zhàn)。我說，初來乍到，先熟悉熟悉情況再說。他們說，沒別的，他們只想到最艱苦的地方。他們要求住到下面去。被他們纏得沒法，我也不好拂了大伙兒的熱情，便約了書記縣長，合計了一下，把他們分配到了幾個鄉(xiāng)鎮(zhèn)，明天一早出發(fā)。我給自己也安排了一個邊遠小山村。書記說，那可不行，你得坐鎮(zhèn)指揮，你下去了，我們請示匯報怎么辦。想想也是，我便留守于招待所，但我對他們倆說，你們原來怎么做還怎么做，常委會該怎么開還怎么開，我有空就去聽聽，有什么大事，或者決定不了的事互相通個氣就行了。我只是個過路客，我可不想拿雞毛當(dāng)令箭，干擾縣里的正常工作。

過了一周，我下去巡視。鄉(xiāng)長書記鎮(zhèn)長們紛紛說他們的好話，溢美之詞如黃河之水滔滔不絕。好話不能當(dāng)飯吃，我覺得這些手下都是紙上談兵，扶貧工作并沒有什么實質(zhì)性的進展。要命的是有幾個處長副處長，已經(jīng)和鄉(xiāng)里人打成了一片，天天把酒推盞，胡吃海吹，這種風(fēng)氣可不能長?；乜h城的路上，我一個一個的打電話，通知他們隔天上午到縣委招待所開會。

手下們趕到后，一個個灰頭灰臉，叫苦連天，冷嘲熱諷的都有。他們說老大呵，有什么事昨天交代一下不就行了，何必折騰我們呢。我雖是他們的老大，也只是暫時的，別看他們只是處長副處長，所在的部門可比我硬多了，所以我絲毫不敢托大。我說，好了，你們就不要發(fā)牢騷了，你們也不想想，在機關(guān)里，哪天不開會？到了這里，你們也是幸虧跟了我，我們還沒開過一次會哩。一個副處并不領(lǐng)情，他說天天開會那是無奈，習(xí)慣了也就虱多不癢了，我們好不容易才習(xí)慣了不開會，又讓老大給攪和了。一個處長說，來也來了，開就開吧，扁擔(dān)鉤村的支書還等我回去拼酒呢。

我說，今天這個會，是給大家放假的。

放假，放什么假。

回家，統(tǒng)統(tǒng)的給我回省城去。

咱們才來，什么事還沒干就回，下面的人會怎么講，城里的人會怎么看！

你們成天待在下面，混吃混喝，那算什么事兒？都回家要飯去，能弄錢的就弄錢，能弄物的就弄物，一時弄不到錢物的就弄個項目來。

要是啥也弄不到呢。

那就別回來，回來了也別見我。

這些家伙驕橫慣了，可組織紀律性還是有的。瞧我一臉黑，大氣不敢出，一轉(zhuǎn)眼便爬上了長途汽車。這邊剛目送他們離開，地委那邊來電話了，還是副書記親自打來的，要我趕緊過去，參加緊急會議。事關(guān)緊急，書記縣長爭著獻出他們的小車送我?？h里也給我配了輛車，沒他倆的好。我說，這次就坐書記的，下次就有勞縣長了。

副書記姓林，親自在地委大院門前等候我，握住我的手親自在前面引路。一直把我引進了地委招待所的豪華套間。林副書記說，這套間平時不開放的，只接待中央首長。我說，不是開會么，到這里來干嘛。開個鳥會，林副書記哈哈哈搖搖頭，我還不是看你在下面苦，想給你補補。和林副書記，我也只是在北京，一次小型酒會上碰到過。他這么熱乎，我還真的摸不著腦和頭。就咱們兩人吃？就咱倆，你還想找誰。那就咱倆吧。你想吃啥。來碗面條吧。那就面條，他吩咐廚子，要拿出手段來搞得好點。吃完面條后，正要散步，林副書記卻不肯輕易放過我，說要和我好好聊聊。聊就聊吧。林副書記口才了得，巧舌如簧。我哼哼哈哈，迷迷糊糊，連他啥時走的都不知曉。翌日一早，我搶在他來之前要了兩個饅頭，便溜之大吉。

回到縣里的招待所，小了個便，倒了杯茶，書記便來了，只得給他喝，再給自己倒一杯。書記坐了一小會兒，談了沒幾句，剛走，縣長又過來，我只得又給他倒了一杯，匆匆小了個便?？h長也沒坐多久，和書記一樣，問我地委有什么新指示，說著還拿出個小本子。我說沒指示，也沒開會。那林書記和你談了些啥都？他這么一說，我的良好感覺立即消失。沒想到他的消息這么快?？h長能曉得，想必書記也曉得了。我說還能談個啥，瞎扯淡唄。縣長一臉的艷羨，說林書記下來任職前，是京城來的官員，架子大得很，我們這些人，平時別說和他搭個話，就是想求他一個笑臉也是千難萬難的。我說，林副書記理論水平高又高，可惜給我駁得個體無完膚眉毛直跳。見縣長表情凝重和詫異，我趕緊說，你可別誤會，我只是反對老林教條主義，我強調(diào)實事求是?？h長朝我豎起大拇指：牛！我心說，牛個屁呵，這下子惹毛了林副書記，他約了我要華山論劍一較高低，說不把我駁倒絕不罷休哩。

那是一九九二年。出梅之后，汛期到來，雨量激增，長江水位很快創(chuàng)歷史新高。省市縣防總立即運轉(zhuǎn)起來，緊急動員，會議不斷。我電令呆在省城的扶貧隊員立馬下來，回到各自崗位。怎么來，連車也沒。我說，沒車？沒車跑也要給我跑過來。

趙縣是片洼地，在本省地勢最低，防洪排澇歷來是重中之重。連日暴雨，幾個鄉(xiāng)的水位很快就過了警戒線，隨時都有決堤危險。秘書長電告，既然派了工作組，趙縣的抗洪救災(zāi)就由我全權(quán)指導(dǎo)和協(xié)調(diào)，不再專人下來，要依靠當(dāng)?shù)亟M織，依靠人民群眾。地委林副書記也趕過來，親自督陣，商量對策。林副書記說，大澤、景洪、花莊等幾個鄉(xiāng)的群眾必須立即轉(zhuǎn)移到安全區(qū)域。林書記不是本地人，尚能如此了解，看來出發(fā)前還是花了時間研究過的?？h長說，一下子轉(zhuǎn)移這么多人，就是做通了群眾的思想，恐怕也沒地兒安置。林副書記瞪了眼睛，這是死命令，人命關(guān)天，越快越好。哪知縣委書記也說，到處是水，想快也快不來，再說大堤也得有人守住呵。

林副書記很沒面子，但他還沒資格說狠話。如果他是地委書記，他就可以說，轉(zhuǎn)移不了我就拿你是問。他不能這么說，就只好重重地一頓茶杯，任由杯蓋迸到地板上作不規(guī)則的旋轉(zhuǎn)。會議陷入僵局，氣氛緊張。可以想象，要是林副書記指揮不了趙縣的抗洪救災(zāi)，地委倒有可能問責(zé)于他?？h人大主任趕緊打圓場，說省里的工作組就在這里，我們還是聽聽省領(lǐng)導(dǎo)的指示吧?？h委書記正在懊惱自己莽撞，聽了這話，眼前一亮，立刻帶頭鼓掌。

人要搬，大堤也要守！平時不抽煙的我點了一根煙，努力壓抑住興奮的心情，我說，我的意見是，黨員、干部、基干民兵留守，保住大堤，才保住了根本；老、弱、病、殘、婦、幼立馬轉(zhuǎn)移，立刻，馬上，強行轉(zhuǎn)移，一刻不能耽誤，一個也不能丟，他們搬了，留下的人才踏實。

大家都覺得這樣處理比較好。林副書記還是不放心，他叮囑道，那撤離的事就由組長親自負責(zé)吧。我說我這就下去。林副書記和我同一級別，我是省里來的，按理說他不便指揮我；他可能也感到了不妥，見我如此爽快，給了他臺階，非常滿意，目光掃蕩著眾人，又給我遞來一個默契而感激的眼神。實在的，我沒想那么多，下去總比傻傻地呆在招待所干耗著強?？h長有些不好意思，說還是我下去吧。我站起來，搗了他一拳說，你以為你縣長大人就能閑著呵，眼下最重要的是把防洪物資運送到位。我建議，各單位一二把手，都得包干蹲點，深入抗洪第一線。

縣委書記特地調(diào)來一輛警車和兩名警察送我。車子一去二三里，便走不了了：道路沉浸在水中。浩渺的水。渾濁的水。葦梢在水中招搖，水上飄來一只小船。船上站著景洪鄉(xiāng)的鄉(xiāng)長，鄉(xiāng)長說，本來書記要來——我打斷他說，要是你們都來，大堤還要不要了？走。

那時手機還是個稀罕件，縣里給主要負責(zé)人臨時配發(fā)了對講機，別在腰眼，握在手中，煞是威風(fēng)。船在水上漂，漂到哪個鄉(xiāng)，我便點名接見哪個鄉(xiāng)的領(lǐng)導(dǎo)和蹲點負責(zé)人，檢查人員分工，落實應(yīng)急措施。我特別強調(diào)，水位超過警戒線的鄉(xiāng)鎮(zhèn)，要立刻組織老、弱、病、殘、幼撤離到高處，年輕男女一律分組，輪流護堤。嘿嘿，這就叫隨機應(yīng)變。漂到水缸鄉(xiāng)，一二把手都在，分工也明確，蹲點負責(zé)人卻始終不見人影。我問是誰，書記鄉(xiāng)長面面相覷，書記說是交通局的一個副局長，鄉(xiāng)長說他們也聯(lián)系不上。那就不要聯(lián)系了，我說著，隨即向縣委書記匯報。書記問我的意見，我說怎么處理是你的事，還是先派個人來吧，上面的人到位，下面的人才有勁。書記惡狠狠地說，當(dāng)即免職，通報全縣。

靠，撤人的感覺就是爽。

到了景洪，我就著一把大蒜，吃了半張大餅?？纯锤鞣矫娑甲龅煤芎?，我便帶著一名警察，跳上小船往回飄。船工也要朝船上跳，我對船工說，你還是留在這吧，多個人就多份重。我對警察說，我來搖船，你好好看住我的對講機，不要淋了水，少了它我就是睜眼瞎了。警察紅了眼睛，像要和我拚命，警察說，領(lǐng)導(dǎo)呵，你這樣不行的，你這不是打我耳光么，對講機我護著，船也得我來搖。

那是一段特別的日子。難以釋懷的日子?；貞涬y以復(fù)合。猶在夢中。我的小船像一把尖刀，劈波斬浪，來來往往在水蕩，仿佛滑翔在云端。我像一只老虎，整天巡視著我的地盤。沒想到我一個失意之人，還能走進這樣的奇境。大堤之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更多的人扛著草包，來往穿梭，加固堤岸。濛濛細雨里，不時有人撲通入水，查看管涌。夜晚來臨了，堤上的馬燈星星點點，結(jié)成一條條細小的游動著的黃龍。

最讓我得意的還是我的隊員們。個個各就各位，人人弄來錢物。腰桿子硬了，說話也理直氣壯了。一個副處偷偷告訴我，媽的，多虧了這場洪水，要不然我上哪去弄到三車皮的物資呀！我很想把他的馬臉砸成向日葵，看在那三個車皮的份上，還是忍住。

花莊淹了，這是唯一的遺憾。沒有一例人員傷亡。要不是花莊鄉(xiāng)淹了，本來可以完美無缺的。洪水過后，便是救災(zāi)。林副書記來電，地委要聽我的匯報。我說，匯報的事還是書記縣長去吧，我得趕往花莊鄉(xiāng)。我真的怕再給高談闊論的林副書記纏上。

花莊鄉(xiāng)的干部民眾集中在幾處高坡上。三三兩兩，爬在樹上的像猴，坐在樹下的似羊。他們居高臨下，俯瞰著他們的屋頂、漂流的豬、還有勉力劃水的狗?？h委書記通過對講機告訴我，運送大批食品的卡車已經(jīng)啟程，順利的話明天晚上就能趕到。我說，當(dāng)務(wù)之急是讓鄉(xiāng)民喝上熱水，沒有熱水，就是運來干糧也難以下咽，就怕他們熬不住了喝臟水。那咋辦，我這一提醒，書記也明白這事兒非同小可。你趕快在城里收集煤油爐，一家一只，不，一家至少一只，動員大家支援災(zāi)區(qū)，從機關(guān)干部和干部的親朋好友開始，有多少送多少先。

第一批煤油爐是黃昏到達的。我交由鄉(xiāng)長負責(zé)分配，一戶一只，不得多領(lǐng)和冒領(lǐng)。煤油爐的發(fā)放秩序井然，只有槐樹村的一個二流子，一人拿了兩只。村支書上去攔阻，還給他搡了個跟頭。抓起來。啥，鄉(xiāng)書記生怕自己聽岔了。把那個多領(lǐng)煤油爐的家伙抓起來。抓起來，這合適嗎？鄉(xiāng)書記猶豫了，瞧著鄉(xiāng)民們的饑餓相，他有些擔(dān)心小事會搞成大事。對，抓起來，我說，必須抓，現(xiàn)在就抓。

沒奈何，鄉(xiāng)書記只好叫一直隨在他身邊的派出所長去抓。派出所長又下達給兩個民警。倆民警看看書記，再瞅瞅所長，有些不情愿，嘀咕道，這光景，抓了也沒處押，沒人看呀。他們都覺得有些小題大做。我說，沒人看是吧，沒人看那我來看。我和鄉(xiāng)書記所在的坡地，有個小院子，五間民房，臨時做了指揮中心?？伤麄冞€是軟沓沓的，遲遲不動身。不愿抓是吧，那我去抓，說完我就跳下水。鄉(xiāng)書記一見，臉都白了，趕忙和派出所長下了水，把我拖上坡。他們不知道我是個旱鴨子，剛才要是下了水，他們不來拉，可就出洋相了。兩個民警囁嚅著過來，左攙右扶，鄉(xiāng)書記吼道，省領(lǐng)導(dǎo)的命令也敢不聽么，再不去抓我先卸了你們。

民警們坐了小船過去，一個沖前，一個拖后，拖后的拔出槍，沖前的對那人說，你可聽著呵，不是我們要抓你，是省領(lǐng)導(dǎo)要抓你。你也真是的，你多拿一只煤油爐能當(dāng)飯吃呵。那二流子見民警們涉水而來，腸子都悔青了。此時見他們動真的了，早就軟了蛋，趕緊認錯，說我退了爐子還不行嗎，兩只爐子我都不要了不行嗎。晚了，有什么話你留著到省領(lǐng)導(dǎo)那邊說吧。

那人一到跟前，便跪下來，求我放他一馬。怎么放，剛抓就放，你以為咱們在玩過家家的游戲嗎？我說，不過看你認錯及時，態(tài)度也還行，就不送你到縣里了，你就在這院子里找個落頭，好好反省反省，我們也沒人看你，就看你自不自覺了。那人如獲大赦，急忙找來掃帚，在院子里刷刷刷地掃起泥水和落葉?？粗男姆诜啵液艿靡膺@種處罰方式：誰說傳統(tǒng)文化都過時了，畫地為牢不是還可以發(fā)揚光大么！

早有人通報給了縣委書記。聽說抓了人，書記也嚇了一跳。他既怕災(zāi)民們鬧出事來，又怕我有個什么閃失，竟然連夜帶著公安局長趕了過來。見面便問，抓來的人呢。我說，剛才不是領(lǐng)你進來的嗎。就他？我點點頭。你不關(guān)他了？目的達到就行，我再觀察觀察他一兩天。哦，書記松了口氣，沒想到老弟也會發(fā)火呵。我發(fā)火了嗎。你還不火嗎，不過我還是不明白，像這樣的事當(dāng)場批評一下，讓他退還了，不就罷了？我摟著書記的肩膀走到墻角，書記大人呵，你是不曉得，救災(zāi)物品馬上就要到鄉(xiāng)進村了，我就擔(dān)心到時會發(fā)生哄搶事件，真的鬧出人命來?，F(xiàn)在好了，看到我連一只煤油爐的事都不放過，還有人敢亂動亂搶嗎。書記拍拍我的肩，感嘆說，畢竟是省領(lǐng)導(dǎo)，就是站得高，看得遠呵。再高再遠有啥用，我說，我還不是在替你書記大人賣命！

車?？h城，再運上小船，分運到災(zāi)區(qū)。晌午，第一批物資終于送達花莊鄉(xiāng)。村民們自覺地排成長隊，長隊太長，排不下去，他們又自覺地排成幾個小隊。人手一份，井然有序。大家都很安靜，食品和純凈水到手后，也沒有吃的意思。也許他們餓飽了吧。見此情景，鄉(xiāng)長有些著急，暗暗扯扯我的衣袖。我問，都有了。都有了。我好像還沒嘛。鄉(xiāng)長趕緊招呼文書發(fā)給我一份。我高喊道，鄉(xiāng)親們哪，還愣著干嘛，開飯啰。我啪地撕開了火腿腸的封口，村民們這才動了手動了嘴，吃的喝的都盡量不發(fā)出聲響。真沒想到，一場洪水竟然讓大伙兒變得文雅了。我對鄉(xiāng)長說，等大家吃完，過那么個把小時，再發(fā)第二份吧。知道了，鄉(xiāng)長答。你知道個啥。領(lǐng)導(dǎo)是怕大家吃撐了唄。我贊賞地點點頭。鄉(xiāng)長說，領(lǐng)導(dǎo)呵，我還算個可造之才吧。

不算。

為啥呀，鄉(xiāng)長急眼。

做人得低調(diào)，而你恰恰忘了這一點，哪有你這樣自賣自夸的。

與其說我在調(diào)侃他，不如說我在反思自己。我就吃了這個虧。要不是太張揚了，我也不會被放到這個老區(qū)來避難。要不是下來扶貧，我又不可能體會到這一點?？偟膩碚f，下來一趟對我來說是好處多多。

我跳上一條過路船，準備再到別的鄉(xiāng)鎮(zhèn)看看。太陽出來了，一路上，我們的船不時與別的船只交錯而過。也許是吃飽了飯，船工們互相喜興地開著玩笑，遇到年輕婦女，那話兒更碎更葷了。船上裝滿了物資，吃水很深，所以像個胖子，走得慢騰騰的。水蕩里的高垛上，經(jīng)常會看到臨時群居的村民，問他們“吃了吧”，答道“吃了”。大家都很喜興，似乎忘了即將到來的夜晚，忘了他們的房子已經(jīng)沒了。轉(zhuǎn)過一個高垛，有小伙子向我們招手：“嘿——”船工也“嘿”了一聲，繼續(xù)劃起雙槳。

小伙子問：“有水嗎？”

“有呵，要多少？”

“有可樂嗎？”

“沒，是礦泉水?！?/p>

小伙子擺擺手，說：“算了，我只喝可樂?！?/p>

船工悄悄罵了一句，飛快地瞅了我一眼，一臉的氣憤和尷尬，似乎那個挑三揀四的小伙子，丟了他們鄉(xiāng)民的臉。要不是我在場，他肯定要破口大罵了。

路過大澤鄉(xiāng)，鄉(xiāng)書記早已候在水邊。大澤的情況比花莊要好得多，其實它的地勢比花莊還低些。這就奇怪了。和書記鄉(xiāng)長見了面，都說村民情緒穩(wěn)定，救災(zāi)物資的發(fā)放做得很好。我說我想開個座談會。書記說好的。鄉(xiāng)長說那我去召集人。我說慢，你召集可以，必須得請那些平時專門提意見、專會挑刺兒的群眾過來。鄉(xiāng)長看看書記，書記咬咬牙說，照省領(lǐng)導(dǎo)的指示去辦吧。

大澤鄉(xiāng)的群眾座談會在一只廢舊的水泥船上進行。船頭上放了幾張小板凳，我拿起一張，和村民代表們一樣，擠到船艙里坐下來。書記一見，也想下來，可惜已經(jīng)找不著地兒了，只得苦著臉朝我笑笑。我給村民們散了一圈煙，問大伙兒吃飽了沒。都說吃飽了。穿暖了沒。穿暖了。有困難沒。沒困難。這個回答我不太滿意，我說鄉(xiāng)親們哪，洪水無情人有情，下一步，我們的工作重心就是生產(chǎn)自救，重建家園，今天請你們來，就是想聽聽你們的批評和建議的，還望大家暢所欲言。一片沉默。老人家早就說過了，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嘛。還是沒人言語。我心里很郁悶，又不便發(fā)作，便努力笑著說，沒問題是吧，一點問題都沒有嗎，那我可要宣布散會了。

一陣竊竊私語之后，坐在我身后的一位代表遲疑道：真的要我們提嗎?！澳沁€有假？”鄉(xiāng)書記不待我開口便搶白道，“省領(lǐng)導(dǎo)的時間很寶貴的。”我聽了不太舒服，但也許正是他的搶白產(chǎn)生了影響，那個村民說，我有意見，我真的有意見。鄉(xiāng)書記有些慌神，見我微笑著作傾聽狀，只得按捺住性子。那個村民說道，你們天天講要反腐倡廉，要純潔干部隊伍，可是你們想過沒有，那些清除出來的人，混到咱老百姓里頭，難道咱們?nèi)罕婈犖榫筒灰儩嵙藛帷?/p>

是呵是呵，一顆老鼠屎還毀了一鍋粥哩。

那人的話立即引起了村民的共鳴，大家好像突然醒悟過來，怎么就一直沒想過這樣的問題哩。我同樣大吃一驚，對書記鄉(xiāng)長說道，怎么樣，群眾的眼睛雪亮吧，這位鄉(xiāng)親的意見多尖銳多深刻呀，我們一定要虛心接受，總結(jié)反思。說完我?guī)ь^鼓掌，掌聲越來越響，突然一聲哭泣刺穿了掌聲，仿佛一個快樂到極點的人猛然遭到了反手一刀。

哭泣的男人就坐在我對面，與我促膝。見我瞅他，黑乎乎的大手捂住了雙眼，淚水還是嘩嘩嘩地流出來。我頂頂他的膝蓋骨，說莫哭莫哭，你有啥委屈，只管說。我就是想哭。那你就哭吧，可你哭個啥呢。我哭咱村的支書。支書咋的你了。那個男人揉揉眼睛，雙手放到膝蓋上，淚水弄臟了他的臉，他的雙眼也哭爛了。你是不曉得呵領(lǐng)導(dǎo)，男人終于嘶啞著聲音開了腔，咱村兒的那個支書，有一好。好吃。饞貓鼻子精，一聞到哪家的韭菜香，他就會摸上門來。這也就罷了，他最拿手的就騙吃詐吃，有時候干脆給你家派飯，說是上面來人了。來人吃了也罷，來人不吃他也賴著吃，喝酒不喝得腳下漂浮不走，抽煙袋袋里不裝上一包也不走。全村的人都怕他，煩他，可還不能不款待他。

哪個村兒的，得好好查查，剎剎歪風(fēng)，我對書記說。

你聽我說呀領(lǐng)導(dǎo)，我還沒說完哩，哭泣的男人弓下身子，正色道，就是咱支書，這次大水來了，他在水里一口氣泡了十五天，十五天呀領(lǐng)導(dǎo)，村里的人咋個拉他拽他，他都不上河堤，要不是他……男人說不下去，又嗚嗚嗚的哭起來。

那你們支書人呢，我倒想見見他。

運走了。

死了？

“在縣醫(yī)院掛水呢?！编l(xiāng)長插了一句。

唉，早曉得他會這樣，我還記恨他個啥呀。

我哭笑不得。這都什么事兒呀。我對那個哭泣的男人說，你放心吧，老鄉(xiāng)，該表揚的要表揚，該制止的還是要堅決制止的。

男人一聽，連連拱手叫道，領(lǐng)導(dǎo)你可不能批評他，千萬別批他了，我提這事兒，可是想了又想的，咱村的人說了，等支書回來，得輪流請他撮一頓哩。我向領(lǐng)導(dǎo)反映，就是想請領(lǐng)導(dǎo)關(guān)照關(guān)照他，可千萬別讓他死了呀。

行，我答應(yīng)你，我說我今天晚上就趕回去看他。

座談會開了一半，我就先撤了。回到縣里，我先在招待所里洗涮了一把，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我想吃過飯后，約上縣委書記或者縣長一塊去醫(yī)院看看那個村支書。

我的心里沉甸甸的。

走到門口，我又停了下來。我得給老廖打個電話，到了趙縣，還沒和他聯(lián)系過，老廖一定在心里罵了我千遍萬遍了。

老廖說，我也正要給你打電話，曉得你忙，沒敢給你添亂。又是群眾來信的事？算你聰明，老廖說，我的案頭全是關(guān)于你的來信。好的，還是不好的？老廖愣了愣道，好的也有，不好的也有，我就不明白了，你咋就不能省點心呀。

完全可以想象得到，電話那頭，老廖痛心疾首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又有什么辦法呢。我也改變了我自己?？赡芩械氖б庹?，都如我這般不正不經(jīng)缺心少肺吧。放下電話，出了門，我決定還是獨自一人去醫(yī)院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