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任之(1905—1988),當代學者、哲學家。早年就讀于上海復旦大學、勞動大學,后赴德國留學,先后在柏林大學、哥廷根大學、弗萊堡大學、法蘭克福大學進修經(jīng)濟學、哲學。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曾任中國科學院編譯出版委員會副主任兼黨組書記、中國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民盟中央委員、全國政協(xié)委員等職。著有《孔子思想精華體系》《論主觀能動性》《現(xiàn)代西方哲學的基本特點》等,主編有《現(xiàn)代西方著名哲學家述評》等。
聆聽魯迅演講,決意沖出“象牙之塔”
1926年,杜任之考入復旦大學土木工程系。他積極投身學生運動,是學生運動中的活躍分子。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后,在嚴酷的政治形勢下,杜任之被迫中斷學業(yè),離開上海輾轉(zhuǎn)至武漢,數(shù)月后又返回上海,易名“杜力”,進入國立勞動大學就讀。
時任勞動大學校長的易培基與魯迅同為章太炎弟子,兩人又曾同在北京教育界任職,多有交往。因此,當?shù)弥斞赣苫浀譁ň雍?,易培基便邀請魯迅到勞大作講演。
1927年10月25日,在師生熱烈的掌聲中,魯迅走上講臺,圍繞“關于知識階級與革命的問題”這一主題,闡述了當時知識階級與統(tǒng)治者的矛盾,剖析了知識階級普遍存在脫離社會現(xiàn)實、易于徘徊動搖的弱點。他一針見血地指出:“真的知識階級是不顧利害的,如想到種種利害,就是假的、冒充的知識階級;只是假知識階級的壽命倒比較長一點。像今天發(fā)表這個主張,明天發(fā)表那個意見的人,思想似乎天天在進步;只是真的知識階級的進步,決不能如此快的。不過他們對于社會永不會滿意的,所感受的永遠是痛苦,所看到的永遠是缺點,他們預備著將來的犧牲,社會也因為有了他們而熱鬧,不過他的本身一一心身方面總是苦痛的;因為這也是舊式社會傳下來的遺物。至于諸君,是與舊的不同,是二十世紀初葉青年,如在勞動大學一方讀書,一方做工,這是新的境遇;或許可以造成新的局面,但是環(huán)境是老樣子,著著逼人墮落,倘不與這老社會奮斗,還是要回到老路上去的?!濒斞冈谥v演中批評了“衰弱的產(chǎn)黨嫌疑分子”的證物中,除鉛筆刀外,沒有任何可怕的\"武器”,但在其書信和文稿中,他們發(fā)現(xiàn)一件“有價值的”證物一一一首紀念俄國十月革命的詩作《我渴望著北極的赤光》,校方以“明目張膽地宣傳赤化”為由,將杜任之驅(qū)逐出校。同時將中共嫌疑分子張楚鵑、喬其美押送至江灣國民黨駐軍團部。
知識階級”,鼓勵青年學生“不要再爬進象牙之塔”,要與舊社會舊勢力作堅決斗爭。
聆聽講演后,杜任之覺得魯迅對“知識階級”的許多看法切中要害,結(jié)合自己參與學生運動的體會,他認識到知識階級必須沖出“象牙之塔”,改掉脫離社會現(xiàn)實、向舊社會舊勢力妥協(xié)的弱點,才會有真正的出路,
遭無故除名,勸阻魯迅赴勞大講課
不久后,杜任之在武漢結(jié)識的進步學生張楚鵑、喬其美來到上海找他,談到打算設立國民黨江灣區(qū)黨部勞動大學支部、“學生自治組織”,組織開展學生運動的動議。杜任之極表贊成,三人迅速展開籌備工作。
就在他們緊鑼密鼓籌備之際,11月6日午夜,校方以搜查共產(chǎn)黨嫌疑分子和“暴動武器”為名,對學生進行突然搜查,杜任之等3人被抓。在搜查到的杜任之作為“共大的作家,怎么能給勞大這種鎮(zhèn)壓學生的學校繼續(xù)講課呢?我一定要設法通知魯迅先生,使他了解易培基是個什么樣的人?!?/p>
打定主意后,杜任之專程來到位于閘北景云里的魯迅寓所,不巧的是,魯迅到北新書局去了。他接著找到北新書局,魯迅得知他的來意,邀他邊走邊聊。杜任之向魯迅匯報了勞動大學最近發(fā)生的捕人事件、學生的斗爭情況及自己的思想變化。他著重陳述了易培基對進步學生的壓制打擊和激烈言詞,如“學校不穩(wěn)定,完全是因為共產(chǎn)黨搗亂,已經(jīng)查出兩個共產(chǎn)黨,有他們的共產(chǎn)黨傳單和某些行為為證;還有一個準共產(chǎn)黨,有文稿、詩稿與平時‘搗亂’為證”。
魯迅默默地聽著杜任之的話,臉色越來越沉郁。杜任之問道:“勞大當局請周先生講課是為裝潢門面的。雖然同學們很歡迎,可是學?,F(xiàn)在竟這樣反動,周先生今后是否還準備到那里講課?”
魯迅沉吟片刻后說:“我到上海本來不想再教書了,可是易寅村(易培基字寅村,引者注)要我去那里講演,我因曾與他同過事,也只好答應了。但他們標榜‘無政府主義’,大講其‘人道主義’,現(xiàn)在竟然做出這等事。我本來不想再去講了,可是易寅村約定為我設‘文學講座’,每周兩小時,因此我還要考慮去不去。”
在了解到杜任之目前失學流落街頭的狀況后,魯迅關切地詢問他今后的打算,杜任之激憤地說:“我本來不是共產(chǎn)黨,他們說我是準共產(chǎn)黨,那么我就真的去參加共產(chǎn)黨,看他們怎么樣?周先生能否為我找到參加共產(chǎn)黨的線索?”
魯迅回答說:“線索我還不知道。我想,你自己也許已經(jīng)有了,或者你在奮斗中一定會找到的?!倍湃沃硎敬蛩銓W習文學創(chuàng)作。魯迅考慮到他目前的困境,建議說:“失學、失業(yè),日子長了也不是個辦法,總得先有個立足之地,生活下去,才能奮斗,才能有件去創(chuàng)作。”臨別時又真摯地說:“以后有要我之處,就請來吧!
幾天后,杜任之又得知魯迅第二次到勞動大學講課的消息,于是立即寫信勸他“不再去講課”,作為對校方迫害進步學生的“抗議”。魯迅經(jīng)過深思熟慮,于11月27日托人傳信給易培基,表示辭去在勞大的兼任教職。雖然校方再三挽請,但魯迅辭意已決,以實際行動支持了進步學生的正義斗爭。
短暫的交往,深遠的影響
在與魯迅的交往過程中,杜任之確立了人生道路的方向。他通過山西同鄉(xiāng)多方尋找門路,成功將張楚鵑、喬其美兩人營救出獄。后經(jīng)張楚鵑介紹,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
1928年初的一天,杜任之與魯迅在北新書局不期而遇。魯迅關切地詢問被捕學生的近況,杜任之回答:“他們二位已飛出牢籠了!”魯迅聽后連聲說好。
杜任之將自己創(chuàng)作的長詩《血與火》拿給魯迅,請他指導。這是他根據(jù)參加廣州起義的同志所講的真實情況為題材,仿照俄國詩人勃洛克的詩作《十二個》所作的一首歌頌起義者獻身精神的詩作。魯迅仔細閱讀后說:“你的詩作已走出了‘象牙之塔’,越過‘十字街頭’,方向似乎是對的,努力前進吧!”
1928年夏,杜任之受中共地下組織派遣,到徐州從事兵運工作,后遠渡重洋,到德國留學,回國后從事黨的秘密工作,一直沒有機會再當面聆聽魯迅的教海
1936年10月,魯迅在上海病逝時,杜任之正在山西從事抗日救亡的宣傳和組織工作。噩耗傳來,他異常悲痛。他與山西進步文藝界的亞馬、田景福等人共同發(fā)起魯迅先生追悼籌備會,于10月25日在太原舉行各界追悼魯迅先生大會。杜任之在大會上發(fā)言,深情追述了青年時期與魯迅的交往,高度評價其偉大貢獻,稱頌魯迅的英名可與蘇聯(lián)的高爾基、法國的巴比塞相提并論
杜任之與魯迅的交往雖然短暫,但魯迅對他一生的影響卻重大而深遠。他回憶說:“我初期學習寫作、踏上革命道路和以后無論在任何惡劣環(huán)境下找尋光明,堅持斗爭,從思想歷史根源上說,也多由于曾經(jīng)受到魯迅的啟發(fā)、誘導和鼓舞。”他先后撰寫了《我的回顧》《永不磨滅的印象》《魯迅在勞動大學講課的前后》等多篇回憶魯迅的文章。
(作者系絳縣三晉文化研究會副會長、延安精神研究會副會長,山西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傳記文學學會會員)
(責編 王燕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