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當瞿秋白第一次聽到《國際歌》

" 1920年10月，哈爾濱已是深秋，一個夜晚，一列從北京開來的列車緩緩駛入哈爾濱火車站。在下車的匆匆人流中，有一位瘦削的年輕人，他身著西裝外套大衣，提著一個半新不舊的皮箱，高鼻梁上架著一副細邊眼鏡。他就是后來成為中國共產(chǎn)黨早期領導人之一的瞿秋白。

" 瞿秋白此行的目的，是與俞頌華（俞澹廬）、李宗武（李續(xù)忠），以北京《晨報》和上?！稌r事新報》記者的身份赴蘇俄采訪，途經(jīng)哈爾濱。當時蘇俄被人稱為“餓鄉(xiāng)”，親友極力勸阻瞿秋白不要貿(mào)然進入“絕地”。瞿秋白力排眾議，認定那里是“紅艷艷光明鮮麗的所在”“寧死亦當一行”。為尋求救國的道路，他愿化身“追光者”“求一個‘中國問題’的相當解決，略盡一分引導中國社會新生路的責任”。正如瞿秋白在《餓鄉(xiāng)紀程》一書中寫道：“我總想為大家辟一條光明的路。我愿去，我不得不去。”

" 因蘇俄紅軍正在與白匪軍作戰(zhàn)，滿洲里至赤塔的一段鐵路遭到破壞，火車停運。從1920年10月20日晚八九點抵達哈爾濱車站，至12月10日離開，瞿秋白在哈爾濱度過了難忘的51天。

考察與收獲：先得共產(chǎn)黨的空氣

" 在哈爾濱的51天里，瞿秋白共發(fā)出報道13篇，其中，自己撰寫9篇，與他人合作4篇，同時還起草了《餓鄉(xiāng)紀程》一書的前8章。瞿秋白在該書中幾次提到，在哈爾濱先得“共產(chǎn)黨的空氣”。這是他在大量的社會調(diào)查中，接觸到俄國“十月革命”在哈爾濱的余波。

" 20世紀初的哈爾濱，是馬克思主義向中國傳播的前沿陣地。在哈爾濱的51天里，瞿秋白大致做了以下四個方面的事情：一是深入開展社會調(diào)查，了解當時最敏感的中、俄、日外交斗爭問題和哈爾濱人的生活狀況；二是廣泛地同蘇俄和遠東共和國在哈爾濱的官員和干部接觸，了解蘇俄的政治、經(jīng)濟、文化政策；三是采訪中東鐵路俄國工黨聯(lián)合會和哈爾濱職工聯(lián)合會負責人，參加俄國工黨聯(lián)合會舉行的政治活動；四是寫作，向北京《晨報》和上?！稌r事新報》寫消息，起草《餓鄉(xiāng)紀程》。

" 瞿秋白“每日出去訪俄國朋友，調(diào)查調(diào)查俄國的工人組織，并且搜集些俄文書報，以為研究勞農(nóng)政治的材料”。在此期間，瞿秋白走過哈爾濱的“偏臉子”“三十六棚”等棚戶區(qū)，目睹了窮困潦倒的工人苦力、“窮毛子”和像乞丐般生活著的中國同胞，接觸和采訪了蘇維埃派到哈爾濱的官員，參加了他們的政治活動。瞿秋白最關心中國工人的命運，他多次去中東鐵路哈爾濱總工廠聽工人編的歌謠，其中有一首他記了下來：“三十六棚是冷寒宮，窮人過冬要人命，長夜沒火難取暖，跺腳取暖到天明?！辈还苁浅笋R車、上飯館，還是進理發(fā)店，他都要和車夫、老板、剃頭的聊天，了解他們的生活狀況。

" 作為一名新聞記者，職業(yè)特性使瞿秋白以客觀冷靜的態(tài)度記錄所見所聞，報道真實的路途見聞。在哈爾濱，瞿秋白不斷將在這里的見聞發(fā)給北京《晨報》，內(nèi)容多為介紹哈爾濱的“共產(chǎn)黨空氣”。在此期間，瞿秋白重點關注兩個主題：一個是蘇俄遠東問題，一個是哈爾濱的情況。這兩個問題不僅關涉他能否順利到達莫斯科，也同蘇俄的現(xiàn)實和未來緊密聯(lián)系在一起，同馬克思列寧主義在中國的傳播與實踐相關聯(lián)。他在《哈爾濱之勞工大學》中寫道：“據(jù)云，哈埠共產(chǎn)黨（指布爾什維克黨）雖僅兩百人，但哈埠至滿洲里中東路工人有十二萬，對共產(chǎn)主義頗有信仰?！?/p>

" 瞿秋白最早發(fā)出的新聞報道是《哈爾濱四日之見聞》，記錄了他在哈爾濱頭幾日的所見所聞。他當時最注意的是俄國人、日本人在哈爾濱的情況，以及蘇俄對哈爾濱的影響。當時“日本人在哈埠有五千余人，卻也很有勢力，滿街插著日本旗的汽車、紅十字會車、兵車，觸目皆是”。此時，瞿秋白極為敏感地注意到日本計劃殖民侵略哈爾濱的跡象，表示“日本人卻趁此機會想取得中東鐵路，日本人若得中東（鐵路），哈爾濱就快變?yōu)槿毡镜闹趁竦亓恕?。可謂是提前預言了“九一八事變”、哈爾濱淪陷的悲劇歷史。

" 瞿秋白通過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自中東鐵路修建以來，哈爾濱的俄國工人反抗沙俄的斗爭一直與其國內(nèi)的革命斗爭相呼應，哈爾濱是俄國革命和反革命兩種勢力在中國的聚集地。早在1905年，哈爾濱就出現(xiàn)了俄國社會民主工黨布爾什維克的支部組織，在布爾什維克領導下成立了工會組織——中東鐵路職工聯(lián)合會。該工會在領導俄國工人反對沙俄統(tǒng)治者的斗爭中發(fā)揮了重要作用。1907年5月，中東鐵路的中俄工人在哈爾濱共同紀念“五一”國際勞動節(jié)。1917年俄國“十月革命”勝利后，中俄工人舉行了多次大罷工，為捍衛(wèi)蘇維埃新政權作出了貢獻。此時，中東鐵路俄國工黨聯(lián)合會與哈爾濱職工聯(lián)合會，是俄國和中國工人運動的活動中心，經(jīng)常舉辦一些教育活動，團結中俄工人。瞿秋白認為，若能采訪中東鐵路俄國工黨聯(lián)合會首領及哈爾濱職工聯(lián)合會負責人，意義更為突出。

" 經(jīng)布爾什維克黨員尤亭介紹，1920年11月21-22日，瞿秋白和友人廖連雅兩次訪問了中東鐵路俄國工黨聯(lián)合會會長、《前進報》總經(jīng)理國爾察郭夫斯基，談了中東路交還中國、俄日關系、中俄外交等問題，了解到俄國工人運動的具體情況。通過這次訪問，瞿秋白對國爾察郭夫斯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稱他“年紀很輕”“精神飽滿，年富力強，有很有作為的樣子”。采訪中，國爾察郭夫斯基也向瞿秋白提問：“俄國勞動人民對于中國國民未嘗有絲毫的惡意，白黨在哈爾濱勾結日本人暗殺新黨首領（國氏也曾兩次遇險）……不但擾亂治安，而且他們一旦得勢，全滿洲都成日本的殖民地，我們同是東方被壓迫的民族，何以中國政府不知道果斷實行而還是這樣優(yōu)容舊黨，養(yǎng)癰遺患呢？”訪問結束后，瞿秋白與俞頌華合寫了通訊《中東鐵路工黨會長首領之談話》，發(fā)表于11月30日和12月12日的北京《晨報》。

12月8日和9日，經(jīng)友人廖連雅介紹，瞿秋白訪問了哈爾濱職工聯(lián)合會會長洛拔諾夫，詢問了哈爾濱職工聯(lián)合會的宗旨、組織和工人的工作、生活狀況，并探詢了洛拔諾夫對哈爾濱市政的意見，和對遠東統(tǒng)一問題的看法。訪問結束后，北京《晨報》刊登了瞿秋白與俞頌華合寫的通訊《哈埠工會聯(lián)合會會長訪問記》。1920年11月25、26日，上?！稌r事新報》刊登了瞿秋白與俞頌華合寫的通訊《兩個有黨派關系的俄人對于俄國外交內(nèi)政矛盾的意見》。

" 瞿秋白對哈爾濱俄僑的思想動態(tài)極為重視，作過較周密的調(diào)查與考察，寫有《哈爾濱俄僑之輿論》一文，發(fā)表于1920年12月10-11日的北京《晨報》。瞿秋白稱此文“是關于俄人方面調(diào)查的一個總括的報告”，報道了俄僑關于“取消使領”“中東路管理”“哈爾濱市政”等三方面的看法，并陳述了自己的觀點。

" 瞿秋白在哈爾濱憑借新聞記者的身份，不放過任何機會進行采訪。他走過的地方、參加的場合、經(jīng)歷的事件和遇到的諸色人物等，甚至帶有某些傳奇色彩和冒險性質(zhì)。他在哈爾濱廣結朋友，其中有俄共黨員，也有非黨員，還有青年人。他曾與日本新聞記者交談，還訪問過由俄國國民民主黨保守派主辦的《俄聲報》和謝苗諾夫派（受到蘇聯(lián)紅軍圍剿而逃到中國東北的武裝勢力，首領為謝苗諾夫）主辦的《光明報》的編輯，了解到了謝苗諾夫勾結日本人的陰謀。

" 1920年的哈爾濱之行，是瞿秋白到哈爾濱最早的一次，也是停留時間最長、收獲最大、對他影響最深的一次。瞿秋白在《餓鄉(xiāng)紀程》中感慨：“我在哈爾濱聞到了共產(chǎn)黨的空氣?！?/p>

震撼與覺醒：第一次聽到《國際歌》

" 在哈爾濱的51天，帶給瞿秋白許多新鮮體驗，尤其令他難忘的是第一次在哈爾濱聽到了《國際歌》。

" 在哈爾濱期間，受中東鐵路俄國工黨聯(lián)合會會長國爾察郭夫斯基之邀，瞿秋白參加了在哈爾濱召開的慶祝俄國“十月革命”勝利三周年大會。正是在這次慶祝活動上，瞿秋白第一次聆聽到《國際歌》。對此，瞿秋白在《餓鄉(xiāng)紀程》一書中作了較為詳盡的描述：“十一月七日是彼得城發(fā)生世界上第一次無產(chǎn)階級革命的日子（俄國向用希臘歷，比西歷遲十三天，十一月七日乃俄歷十月二十五日，所以謂之‘十月革命’）。我當時還在行止未定，得一俄國友人的介紹去參觀他們的慶祝會。會場是哈爾濱工黨聯(lián)合會預備開勞工大學的新房子，那天居然得中國警察廳的許可，召集大會。會場里擁擠得不（得）了，走不進去。我們就同會長商量，到演說壇上坐下。看壇下擠滿了的人，宣布開會時大家都高呼‘萬歲’，哄然起立唱《國際歌》，聲調(diào)雄壯得很——這是我第一次聽見《國際歌》，到俄國之后差不多隨處隨時聽見，蘇維埃俄國就以這歌為國歌。”

" 在這次大會上，瞿秋白還聽到了有關“慶賀蘇維埃政府”“俄羅斯共產(chǎn)黨”“第三國際”“世界革命”等方面的演說；會議結束前又得到赤塔遠東新政府在這一日宣告正式成立的消息，還聽了從莫斯科剛到的一個共產(chǎn)黨人的報告，大家更激昂慷慨，歡呼萬歲?！按髸曛?，我們就到俄國友人——多數(shù)黨——家里去晚宴。屋子里放著盛筵，電燈上包著紅綢，滿屋都是紅光，紅光里是馬克思、列寧的肖像。”“忽然席間來了一位剛從莫斯科到此的共產(chǎn)黨，又站著演說?！?/p>

" 在反動軍閥統(tǒng)治下的哈爾濱，大規(guī)模集會竟然可以不受限制，《國際歌》可以“聚而合唱”，馬克思、列寧的照片可以“公開亮相”，共產(chǎn)黨人可以“站著演說”。這種紅火的政治氛圍使瞿秋白在中國共產(chǎn)黨成立之前，第一次看到和感受到了共產(chǎn)黨的力量與決心。

" 《國際歌》豪邁的歌詞和激昂的旋律，強烈地震撼著瞿秋白的心靈，使他熱血沸騰、激動不已。對于尋找未來中國的“光明的路”，瞿秋白也在這“聲調(diào)雄壯得很”的歌聲中找到了信心。瞿秋白經(jīng)歷過“五四”運動群眾罷課罷市、演講歡呼、與軍警肉搏這些轟轟烈烈的場面，但是像在哈爾濱這樣歡呼“十月革命”勝利、引吭高唱《國際歌》、縱情暢談共產(chǎn)主義的場景，在當時的北京和中國的其他任何地方都是無法想象的。雖然這類活動是俄僑中的布爾什維克黨、進步群眾組織的，但也有許多中國工人參加。此時的瞿秋白，已經(jīng)在《國際歌》聲中漸趨覺醒，已不再是從北京啟程時的那個懵懂青年了。

" 正是在哈爾濱的這次難忘經(jīng)歷，讓瞿秋白萌生了把《國際歌》介紹到中國來的想法。在20世紀初，《國際歌》只有歌詞傳到中國。在瞿秋白翻譯《國際歌》之前，《國際歌》在中國已有三種譯文，但是沒有一種譯得完好且能夠唱頌的?！秶H歌》最早的譯文刊登在1920年10月《勞動者》第二期上，當時將歌詞最后一句譯成“最后的奮斗，快聯(lián)合，將來之世界只有人類全體”。同年11月，在法國出版的《華工旬刊》上也譯載了《國際歌》，歌詞最后一句被譯成“團結我們，明朝的國際，才是人群”。1921年的《小說月報》又譯載了《國際歌》，把歌詞最后一句譯成“人類都將同著第三國際黨，一塊兒奮起！”總之，這三種已有的譯文都不能準確、完整地表達原歌詞中的真正含義。瞿秋白下決心要譯出“能夠讓千萬人用中文唱出來”的《國際歌》。

" 瞿秋白既會彈鋼琴，又會譜曲，加上他淵博的知識，到蘇俄后不久就把《國際歌》歌詞譯成中文，并配到歌譜里。在翻譯時，為了使《國際歌》的歌詞中國化，瞿秋白參考了俄文、英文、法文等文本，反復校譯，力求準確。特別是在翻譯“國際”一詞時，參照了許多國家的音譯做法，直接用同音字代替，寫成“英特納雄耐爾”。這樣，無論是哪個國家的人唱起來，這個詞的發(fā)音都一樣，收萬口同聲、情感交融之效，表達了全世界無產(chǎn)者的共同誓言——一定要在全世界實現(xiàn)共產(chǎn)主義。這樣的譯法一直沿用至今，其中有著瞿秋白的一番苦心，更寄寓著他對于中國革命未來的美好期許。

" 1923年6月，瞿秋白把《國際歌》的中譯稿發(fā)表在當時由他自己主編的《新青年》雜志的顯要位置上，并加了按語，介紹《國際歌》的來歷和意義。從此，《國際歌》便在中國傳唱開了。

" 此后，瞿秋白在多個場合指揮、教唱《國際歌》，其中包括1923年6月20日中共三大的最后一天，在廣州黃花崗烈士墓前指揮參會代表高唱《國際歌》。在雄壯有力的歌聲中，中共三大勝利閉幕。由此開始，在黨代會閉幕式上全體代表高唱《國際歌》成為延續(xù)至今的慣例。

“啟程了，啟程了！向著紅光里去！”1920年12月10日，從哈爾濱到赤塔的火車終于通了。瞿秋白一行搭上第一班火車，離開哈爾濱向莫斯科進發(fā)，路經(jīng)俄國遠東名城赤塔，穿過貝加爾湖，飛越烏拉爾山，1921年1月25日到達了他們心中向往已久的赤都——莫斯科。

（摘自《人民政協(xié)報》何偉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