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菲亞的爸爸馬雷克和湯姆的媽媽菲奧娜結婚了,佐菲亞和湯姆都覺得難以接受,他們好像每一天都處于戰(zhàn)斗狀態(tài),直到這一天,身體一直不好的菲奧娜突然住院……
佐菲亞不太擅長折紙鶴。幾個星期前,我還會因此暗自高興,但是今天,我一點也沒這么覺得。相反,我一遍又一遍地教她如何把褶皺弄平整,如何按正確順序折出一只紙鶴來。她暗自嘀咕著,眼里閃爍著放棄的信號,但我沒有理會。我只是按照同樣的順序折疊。在折完一大堆皺巴巴的紙團后,她終于折出了一只傷痕累累的紙鶴,它看起來需要獸醫(yī)搶救一下。但她用拇指輕撫著它搖搖晃晃的腦袋,從我剪下的一堆紙中又拿起了一張方紙。我想去隔壁家里拿我專用的折紙,但我不想走進那個空蕩蕩的房子,看到空落落的房間。所以我們用不完美的方形報紙,折出不太完美的紙鶴,努力接近一個不可能實現的愿望。
折紙鶴對我來說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奔跑、跳躍、沖刺、游泳,一次做6個側手翻對我來說都沒問題,我的后空翻也快做到完美了,但折紙鶴實在太難了。我的手指不聽使喚,老是把紙弄得皺巴巴的。湯姆折的線條筆直整齊,而我的歪歪扭扭,邊緣參差不齊。他一遍又一遍把每一步示范給我看,有點像我們訓練巴勃羅坐下時那樣,我當時經常氣沖沖地就走了。湯姆沒有那樣做,他只是用快速而靈活的手指重復著每個步驟,我咬緊牙關跟著折。不知道過了多少個小時,一只歪脖子的鳥終于從我手中出現了,這真的很酷。
就在多莫的媽媽開始準備晚餐之前,爸爸打電話來了。我知道是他,甚至在第一聲鈴聲從石頭墻上響起時,我就一躍而起,拿起電話說:“爸爸,爸爸,發(fā)生什么事了?”我聽起來像個陌生人,言語中充滿了恐慌。
我一邊聽著,一邊用手指把紙鶴捏得皺巴巴的,它躺在我的手心里,我感到想吐。然后我把電話遞給湯姆,自己坐到沙發(fā)上。
菲奧娜沒事,孩子出生了,比預產期整整早了兩個月,很小,能呼吸,但病得很重。
她。
她。
她。
我有了一個妹妹。
我又拿起一張紙,照著線條折起來。
我們在多莫家過夜。放學回家后,她非常安靜,沒有和佐菲亞嬉戲扭打,也沒有提議玩她們平時陰雨天會玩的那些幾乎要摔斷腿的游戲。她和我們一起坐在沙發(fā)上,我們都沒有什么話要說。她看著咖啡桌上散落的紙鶴,順手拿起一只在指間旋轉,她動作那么快,看起來那鳥就像在飛一樣。我拿起一張紙,遞給她和佐菲亞,給她示范怎么折紙鶴。她學得比佐菲亞快,我擔心這會讓佐菲亞生氣離開,但她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我們沉默地坐著。黑夜偷走了太陽,我們折著紙鶴。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發(fā)上,所有的燈都亮著,佐菲亞睡在多莫的房間里。凌晨3點,我聽到一陣腳步聲。我坐起來,心跳如雷,口干舌燥。巴勃羅在我旁邊的地板上,搖著尾巴,它當看門狗真的不太行。我把手伸進它卷曲的皮毛里,感受著它那令人寬心的溫暖。
佐菲亞那蓬亂的頭從門外探進來,我如釋重負,頓時松了一口氣?!拔宜恢?,要不要來杯可可?”她問我,我點點頭,沒有說話,她轉身消失了。5分鐘后,她整個人再次出現,手里拿著兩個印有圓點圖案的瓷杯,杯子邊上沾滿了黏糊糊的可可。她遞給我時更是灑得到處都是,但我不介意。我抿了一口,好喝極了。佐菲亞和我坐在沙發(fā)上,她像貓一樣蜷縮著身子,非常安靜,一動不動。我好像看到了淚水從她的臉上滑落,但是她用力地把它們擦去,我不敢說一個字。我看著她,第一次看到一些脆弱的東西模糊了她的棱角,第一次覺得也許她并不總是那么無所畏懼。她在害怕,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覺。
佐菲亞揉了揉臉,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開,然后她說:“為什么所有的燈都亮著?”
突然間,我厭倦了把一切都憋在心里。所有的恐懼、擔憂和秘密,我把它們都藏起來了。我想釋懷,我想向害怕但依然堅定的佐菲亞傾訴。
所以我告訴了她。我告訴她爸爸曾經傷害過我們,現在他進了監(jiān)獄,但我還是很害怕;我告訴她每次我不聽話,他就會把我鎖在黑暗中,而我總是不聽他的話;我告訴她我沒法保護媽媽,我每天都很害怕我們會回到從前那種生活;我告訴她我無法在黑暗中入睡,我無法將黑暗拒之門外,它會爬進我的房間,潛入我的大腦,無論我開著多少燈,都無法驅走它。它會從地板縫里爬上來,黑暗就是這樣滲透進來的。
我告訴她,我開始折紙鶴是因為我想許個愿。我告訴她,我本可以早點為寶寶折紙鶴,但我沒有。不過我沒有告訴她我許的是什么愿。
當湯姆告訴我發(fā)生在他身上的一切時,我的大腦把我拉回那一刻,我把他鎖在黑暗的船艙里的那一刻,我為此感到惡心。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但我還是這樣做了。我沒有告訴他,但這件事像一塊花崗巖一樣壓在我的肩膀上,讓我沉入地下。真希望我能早點知道這一點。但他為什么要告訴我呢?
我回憶起卡梅隆看到我在內森的船上嘲笑湯姆時的表情,湯姆臉上閃過的純粹的恐懼。我記得他臥室里鋪天蓋地地點綴著、懸掛著、閃爍著的燈光。我理解了他為什么那么害怕,為什么隨身攜帶手電,為什么他的手指會顫抖,為什么他會做出上千種折紙。一切像拼圖一樣一一對上號,可我不喜歡我融入拼圖的方式。
我覺得我要裂開了,就像之前我的皮膚外有一層堅硬的外殼,現在它開始破裂,蛛網般的細紋在我的皮膚表面游走。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我覺得我得還點什么給他,因為他剛剛分享了那么多關于他自己的事。我把手指纏在一起,低聲說:“我也有心結。我游不到斐濟,每次嘗試的時候都覺得自己快要散架了?!?/p>
然后我說出了那個隱藏在腦海中的黑暗想法,讓我心緒不寧的大秘密:“我曾許愿寶寶離開我們。我在海浪上許下了愿望,現在它要成真了。寶寶生病了,那是我的錯,是我。我只是……”我只是想說出我的感受,但找不到合適的詞。
湯姆搖了搖頭說:“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我們都會說一些口是心非的話。”他的臉微微泛紅,又輕聲說道:“我也曾希望你從我眼前消失?!蔽也铧c笑出聲來,為我們兩個的愿望以及我們陷入的整個悲傷又愚蠢的困境?!拔覀儠屢磺泻闷饋淼?!”我回應道,我知道我們可以。我們一起坐在沙發(fā)上,直到晨光透過窗戶輕撫一切。我們沒有說太多話,有一刻我甚至睡著了,歪著身子靠在巴勃羅身上,巴勃羅舔了舔我的耳郭。但我們坐在一起等待。
我覺得很奇怪,我不知道為什么要告訴佐菲亞這些,我從沒想過要告訴她。我本以為她會笑我,指著我對著學校里的每個人大喊,說我是個怪人,一個怪胎。她所有充滿活力、嘈雜和暴怒的能量都會回到她身上,而我內心的某些東西會因恐懼而顫抖。但是在上弦月夜的陌生和寂靜中,這一切還是發(fā)生了。她沒有笑,她的臉色變了,那一刻她不再是佐菲亞,我不能理解。然后她張開了嘴,聲音就像耳語。她告訴我她腦子里所有的黑暗和困難,她整晚都和我坐在沙發(fā)上。我記得媽媽說過佐菲亞也會害怕。我明白了。
第二天早上,她匆匆握了一下我的手,用力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