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獨上清源山,走到一僻靜山野處,清風送來一陣草木的奇異香氣,這味道有些親切,有些濃烈。于是我循香而去,見那半個山坡早開滿了臭菊花。
當百花已殘、萬木蕭瑟時,它卻又開得恣意,無拘無束,不管不顧,并不在乎那鄙視的眼光。是的,臭菊花有些不合時宜,很有喧賓奪主的意思,它似乎在用那燦爛的花色來炫耀自己的美麗,或許,它是在挽留一個即將逝去的季節(jié)吧。往往只在這時,人們才猛然發(fā)覺,原來在那旮旯邊、角落處,還有那一叢叢、一簇簇的山花在寂寞盛放,極力為那荒冷山野增加一些色彩。即便如此,人們對之仍嗤之以鼻。其實,臭菊花也有個好聽的名字叫“萬壽菊”,可惜人們大都忘了它的學名,因其氣味獨特而被貶稱為“臭菊花”,又因其名中帶有臭字,極易讓人望文生義,一見便有掩鼻之意。那天,我特意摘下一朵臭菊花貼鼻而嗅,那氣味清新提神,沁人心脾,既帶有山野氣息,又飄逸花草芳香,何臭之有?可惜的是,人們以訛傳訛,竟讓此花“臭”名遠揚。
是的,臭菊花是山野俗物,它沒有百合之高雅,玫瑰之嬌艷,牡丹之華麗,人們甚至不把它當花看待。而我則獨愛臭菊花,就因為它的隨性散淡,與世無爭。城市里的花木過于規(guī)整劃一,無論街巷邊的行道綠植,抑或公園里的名貴花木,無不修剪得規(guī)規(guī)矩矩、整整齊齊,似乎不如此就不足以展示花工們的獨具匠心與高超技藝。
臭菊花則不然,你忽略了我,我就趁機在僻靜角落自由生長,照樣享有陽光雨露,照樣依時花開花謝,雖少了一些關(guān)愛目光,卻也少了一些修剪折騰,如此倒也自在隨意。對山花來說,或許自生自滅就是一種求之不得的生存狀態(tài)。突然想起故鄉(xiāng)兒時的伙伴,那些灰頭土臉的小伙伴誰不是以阿豬阿狗、臭弟臭妹相稱?如此叫來,更為親切,更為接地氣,俗則俗矣,卻不影響他們健康快樂地成長。他們亦如臭菊花一樣,雖無人問津,卻又倔強地活著,在四季輪回中,該生長時生長,該開花時開花,一樣也不落下,如此不也很好嗎?
回家路上,見一山民正在地里鏟除一片開得正好的臭菊花。那臭菊花被砍得四零八落,花瓣散落一地,那汁液從斷枝處流出,散發(fā)著刺激濃烈的香氣,讓我?guī)子麥I眼。我有些困惑,過去一問。那人說,這臭菊毫無用處,砍了或可燒成灰作肥,騰出地方來種些蔬菜。山民就是實在,臭菊花在他眼里當然不是花,而是地里的肥料,這也算物盡其用了。
我不知該悲傷,還是該喜悅。臭菊花或成風景,或成肥料,或什么也不是,這因人而異。我默默地撿了幾支臭菊花回來,小心地插在書房那個白瓷花瓶里。我知道,瓶中的臭菊花很快即將凋謝,但它也曾是我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