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吃貨”們的滋味生活

又接手了一個新班級。這個班的孩子有些特別，做事有點虎頭蛇尾，但是吃午飯卻熱情高漲，比起對學(xué)習(xí)與老師的感情要熱烈得多。吃，大概成了他們在校生活中最重要或者說是最有樂趣的事情之一。不過也能理解，他們整天都在學(xué)校，上課之余，午餐時就是最沒有負擔最放松的時候，一邊吃一邊說說話，再平常的食物也有了吸引力。

“吃”是人生第一需要。在我看來，對吃感興趣的人，也是熱愛生活的。其實我也是個“吃貨”。校慶征稿，同事們講述難忘的人與事，而我尋味校園，一些獨特的味道讓教育教學(xué)生活伴著咸淡甜濃直抵人心。我回憶師父家餐桌上油亮的琥珀色糖醋排骨，米粒瑩白如玉、菜末綠如翡翠的菜炒飯，覺得將日子的煙火氣過到賞心悅目的層次上就是詩意。濃油赤醬豐腴或清淡薄鹽蔬香，一直讓我回味。

于是我適時“投其所好”。首先表揚學(xué)生們愛惜糧食，大多數(shù)不挑食，能做到光盤，這并不是每個班都能做到的。他們聽了很高興，分發(fā)餐盤、排隊取菜變得秩序井然。

再和這群吃貨們聊天，總歸要講到吃的，我便就地取材，以午餐的食料為主。

吃牛肉粉絲，大家都喜歡，但盛菜時有些毛躁，桌上地上總會有粉絲散落。我就和他們講這是“凍雨”，他們有些疑惑。于是我就講三毛《撒哈拉的故事》里《沙漠中的飯店》，一道雞湯煮粉絲，在三毛看來，里面的粉絲是春雨：“這個啊，是春天下的第一場雨，下在高山上，被一根一根凍住了，山胞扎好了，背到山下來一束一束賣了換米酒喝?！焙⒆觽兒芨信d趣，“呼哧呼哧”吸溜起粉絲來，桌面地面也少了掉落的粉絲。他們也喜歡那個自由有趣的靈魂。

吃麻婆豆腐，就談其歷史與傳說；吃紅燒肉，就和他們講蘇軾與東坡肉的故事，感受曠世奇才在困境時的達觀。

過了一段時間，我把講臺交給學(xué)生們，由他們來介紹喜歡的食品，談?wù)剱鄢缘牟嘶驅(qū)W會做的某一道菜；假期旅游了，介紹地方美食，了解不同菜系的特點；不同季節(jié)，聊聊地方特色菜、時令菜……通過我們的“每日一講”，孩子們了解了當?shù)卣嬲木W(wǎng)紅食品，繪制了小鎮(zhèn)美食地圖，惹得他們周末去打卡品嘗，倒也激發(fā)了他們對家鄉(xiāng)的熟悉與熱愛。

同時，也帶來了一個極明顯的“附帶效應(yīng)”，原先我們班午飯時間拖得太長，經(jīng)常其他班級早就吃好了，工人師傅來收餐盤了，還有一部分人沒吃完?，F(xiàn)在明顯快多了，吃飯不拖沓了，都準備著吃好飯再聊美食呢，這樣胃滿足了，也養(yǎng)眼養(yǎng)心呢。

就這樣，慢慢拉近了與孩子們的距離，有更多的孩子愿意來和我交流了，有的會告訴我前一天晚餐的內(nèi)容，還有的會許諾要將學(xué)會做的一道菜請我品嘗……有一天，在走廊聽到一個男孩和同學(xué)感嘆：“我剛才去老師辦公室交作業(yè)，他們點了火餃，聞著真香啊，口水都要流下來了?！绷硪粋€同學(xué)看到我了，竟然大著膽子問我能不能幫著點外賣。那天正好這兩個孩子課上表現(xiàn)不錯，我便把他們帶到辦公室，邀請他們吃火餃，并告訴他們請客的原因——今天課上的發(fā)言有思維含量。后來家長告訴我，孩子說從沒吃過這么好吃的東西，晚上回家寫作業(yè)特別認真，學(xué)習(xí)的勁頭特別足。我沒想到，小小的食物竟然發(fā)揮出這么大的能量。

而學(xué)生小唐則把她因貪吃遭遇的尷尬，記錄在循環(huán)日記上。讀來非常有趣，這樣的貪吃也絕不會讓人生厭，倒是多了一份可愛和童真。

吃貨的尷尬

放學(xué)了，音樂老師突然走進教室，說：“請小唐留下，到辦公室里來?！?/p>

“我想請你們來排練個節(jié)目。”老師笑著說?！昂?！”我們一起回答。聽著老師講述節(jié)目要求和內(nèi)容安排，慢慢地，我的目光轉(zhuǎn)移到老師桌邊的書架上。上面放了好幾瓶玻璃瓶裝的果汁，那或是橙黃或是玫紅的色澤我越看越喜歡。要知道我就是個吃貨，什么好吃的東西我都想嘗一嘗，何況這么養(yǎng)眼的飲料呢？我覺得它們肯定無比美味可口。恨不得老師的辦公桌立即變成一臺無人售貨機，投入紙幣便會骨碌碌滾出一瓶來，一解我心頭之癮。我心里癢癢的，眼睛不時地往那個方向瞅，心想一定要找個機會仔細看一看，這果汁究竟是什么樣子的。這時，老師可能說得口渴了，拿起一瓶擰開蓋子，喝了起來。啊，我仿佛已聞到了香氣?！肮距健?，我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好不容易熬到排練結(jié)束了，老師吩咐我們明天還要繼續(xù)。

第二天，我一放學(xué)，就急急忙忙地來到音樂辦公室，直奔放果汁的地方，可是那幾個亮晶晶的瓶子不見了。我有些失望：一天不見，果汁會去哪呢？被老師全部喝掉了？不太可能吧，那總歸還有空瓶子吧！趁老師還沒回來，我按捺不住心里的渴盼，輕手輕腳地打開老師的柜子，偷偷摸摸地找了起來。

“咦，怎么沒有呢？這下怎么辦呀，找不到它，不知道它是什么牌子，就不能叫媽媽去買，喝不上那么好喝的果汁，不是太可惜了嗎？”我嘟囔著。又尋思可能會收在老師的辦公桌抽屜里。盡管我知道這樣做不對，盡管此時我非常緊張，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已經(jīng)提到了嗓子眼，但我還是伸手去拉抽屜?！澳阍诟墒裁?？”老師突然悄然無息地走進來。我嚇了一大跳，臉頓時煞白，手僵在那兒，伸也不是縮也不是，手心里直冒出冷汗。此時的我，尷尬極了。

老師問清原因后，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說：“你想喝告訴我不就行了。來，我給你一瓶?！崩蠋煷蜷_柜子，果汁竟然就在她提包的后面。剛才我像做賊似的心慌意亂，不敢怎么翻動就沒看到。拿著這瓶果汁，我的心又怦怦跳了，臉漲得通紅。唉，我不會再這么犯饞了，以后也一定不會再讓我的心“離家出走”了。

讀文章時，我也會關(guān)注描寫吃的語段。院子里的曇花黑夜里綻放，如皎潔的月光。人們都欣賞它的美，我卻想著凋謝了的花是否可以吃。讀了林清玄的散文《忘情花的滋味》，于是我家餐桌上常會有炸曇花餅、曇花炒雞蛋。讀汪曾祺先生的《葡萄月令》，“葡萄的卷須有一點淡淡的甜味。這東西如果腌成咸菜，大概不難吃?！边@句最得我喜愛。所以當學(xué)生讀語文書上沈從文的《臘八粥》，嘴里“立時生出一種甜甜的膩膩的感覺”，我非常理解他們。學(xué)習(xí)課文《祖父的園子》，全班共讀蕭紅的《呼蘭河傳》，有些學(xué)生的關(guān)注點卻偏向五個孩子為之下跪的麻花，還有涼粉、年糕等吃的。還有的孩子關(guān)注描寫豆腐的段落：“豆腐加上點辣椒油，再拌上點大醬，那是多么可口的東西；用筷子觸了一點點豆腐，就能夠吃下去半碗飯，再到豆腐上去觸了一下，一碗飯就完了。因為豆腐而多吃兩碗飯，并不算吃得多，沒有吃過的人，不能夠曉得其中的滋味的。”他摘抄時寫閱讀感受：“這豆腐肯定可口極了，‘觸’了兩下，就‘完了’一碗飯，多下飯哪?！迸臅r我給他加了好幾顆星。我知道他們在生活中很少關(guān)注豆腐，這種平常的食材絕不會列入他們的美食菜單。但閱讀時遇見，便喚起了他們的味覺。

其實豆腐歷史悠久，李時珍《本草綱目》中記載：“豆腐始自淮南王?！蔽医ㄗh學(xué)生們找找由“豆腐”而來的歇后語、諺語。他們在交流中明白了“小蔥拌豆腐——一清二白”“性急吃不了熱豆腐”“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馬尾栓豆腐——提不起”等含義，還懂得了“豆腐塊”“豆腐渣”的引申義。他們終于感受到生動的語言真的是來源于生活，也感受了豆腐文化這一中華民族祖先留下的寶貴遺產(chǎn)。

三月，借著學(xué)校大隊部活動的春風，我?guī)W(xué)生們到開心田園生態(tài)農(nóng)場，在師傅的指導(dǎo)下親手磨豆?jié){做豆腐。他們詳細了解了豆腐變身的過程與原理，每個人都興致勃勃地用小石盤磨豆，在大鐵鍋煮豆?jié){，點鹵水，壓制豆腐。學(xué)生們收獲良多：

我第一次學(xué)習(xí)到豆腐制作的過程。從幾粒極小的黃豆變成一塊“千人”豆腐。需要經(jīng)過長時間浸泡，石磨研磨，紗網(wǎng)過濾，柴火煮制，點鹵水。每一道工序都需要投入大量的精力和耐心。我們在學(xué)習(xí)中也需要具有這樣的耐心，一步一步腳踏實地，才能把事情做好。（奕逍）

到通州開心農(nóng)場做豆腐。首先，工作人員把浸泡過的黃豆放進了大石磨上，我和小伙伴兒扶著石磨的把手，開始磨。不一會兒，黃豆被磨成了豆?jié){。然后我們把煮沸的豆?jié){一邊攪拌，一邊加入鹽鹵，接著蓋上蓋子，燜了一小會兒，我就看到了成型的豆腐花。最后我們把豆腐花倒進鋪著紗布的模子里，把水過濾掉，用力壓平，白嫩嫩的豆腐就出現(xiàn)在我們眼前了。晚上回家，爸爸做了他的拿手小菜——麻婆豆腐，我吃到嘴里別提有多香了。（一銘）

我再帶他們觀看我省傳統(tǒng)特色名菜“文思豆腐”的圖片視頻，看切得細如毛發(fā)的豆腐絲，放入高湯中，如菊花般綻放，真的是千絲萬縷，宛若水墨。欣賞把豆腐做到極致的美，學(xué)生們深切懂得，把努力做到無限，就會創(chuàng)造美好。

五月，正是吃青蠶豆的季節(jié)，我繼續(xù)帶學(xué)生從蠶豆中感受獨特的快樂。小思記著我的吩咐，帶來了一整株蠶豆，青翠的莖葉間豆莢飽滿，根上的泥土還新鮮著呢，這是她外婆一大早從豆田里拔的。我引著大家觀察這大地上的植物，他們的想象很有詩意：那一朵朵藍色的花，仿佛是大地的眼睛；那一片片綠色的圓葉子，仿佛是大地的耳朵；那一根根長長的豆莢，仿佛是大地的手指；那筆直的莖，就像大地挺拔的腰。

我拿起一個蠶豆莢和帶葉莖的兩片葉子，不讓他們看見我怎么把葉子穿過豆莢，而是舉起來輕輕拉動葉莖，他們驚訝地發(fā)現(xiàn)這些東西在我手上成了一只小鳥，豆殼是它的身子，豆葉成了它的翅膀。小鳥的翅膀呼啦呼啦扇動著，孩子們眼睛睜得大大的，覺得我像個魔術(shù)師。其實，這是我們小時候玩熟了的，那時我們在田邊就地取材，玩得不亦樂乎。孩子們興致來了，都想做出獨特的造型。平日見于餐桌的普通蠶豆，引發(fā)了孩子們的無限創(chuàng)意，教室里笑聲不斷。

小靈同學(xué)就此次活動寫的《青青蠶豆樂》，發(fā)表在了《小學(xué)生優(yōu)秀作文》上：

同學(xué)們有的選了一個飽滿的豆莢做車身，然后選了四粒大小均勻的蠶豆。我把牙簽折成兩段，戳進蠶豆的中間，四顆蠶豆就變成了車輪。接著再把牙簽組裝進蠶豆莢里。最后，選兩大一小三顆蠶豆擺在豆莢里，仿佛一家三口乘坐在敞篷汽車里。我的創(chuàng)意得到了周圍同學(xué)的贊賞。于是他們的手里也變出了一輛輛小汽車。教室里仿佛成了汽車工廠，開出了一輛輛綠色環(huán)保的小汽車。有的用兩粒豌豆、一顆蠶豆、一片火紅的楓葉做出了眼睛鼓鼓尾巴搖曳的金魚；有的借助木棒與牙簽，做出了可以轉(zhuǎn)動的風車；還有的疊積著蠶豆，竟做出了強壯的機器人……

美食帶給我們純粹的快樂，我還盡可能帶著學(xué)生放大快樂的感覺?！凹毼⑴伞贝髱煼评铡さ氯R姆的宗旨是“細微之處見樂趣”，在《第一口啤酒》中形容喝啤酒的味覺體驗：“在觸到嘴唇時，這種帶有泡沫的金黃色物質(zhì)，由于氣泡而變得更為清涼，然后慢慢地經(jīng)過過濾苦味的味覺軟腭。這第一口顯得多么長啊！”我請同學(xué)們讀了文字后喝雪碧，學(xué)著從文學(xué)家的視角細細體會，放大喝雪碧的細節(jié)，獲得別樣的樂趣，讓這種快意的迷人的感覺開向無限。

我喝了一大口雪碧含在嘴里，仿佛在舌頭上點了極小的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噼里啪啦，舌頭酥酥麻麻的，甭提多爽了。

我小口小口地抿著，雪碧如一股清泉流淌，緩緩地從我嘴巴流到喉嚨，我的味蕾被喚醒了。“透心涼，心飛揚”，看著杯壁上凝結(jié)的小水珠，那透明的汽水的顏色，感覺暑熱在褪去，我禁不住長長嘆了口氣，那是快樂的釋放。

我一連喝了幾大口，雪碧的氣味就是一種澎湃的波浪，涌向我的胸腔，過了一會兒，又從我鼻子里沖出，真是太刺激了。今天的快樂，是雪碧給的。

我還努力延續(xù)快樂的感覺。立夏那天，我們這兒和各地一樣要吃蛋，還有要吃燒餅的習(xí)俗。學(xué)校東門百米遠處就有一家燒餅店，平日我也經(jīng)常光顧。于是就與師傅協(xié)商，避開他最忙的幾天，在某個下午帶孩子們來現(xiàn)場看他做燒餅。一群孩子看著師傅不慌不忙地揉面、抻面、撒蔥花、切塊、貼芝麻，再把過好水的餅坯一排排拍緊在燃著炭火的爐壁上，手法嫻熟如行云流水，引得孩子們一陣陣驚嘆。這位師傅多次出現(xiàn)在孩子們的筆下——“我敬佩的人”“最美身影”“不凡的凡人”……

我發(fā)現(xiàn)，很多時候，不用和孩子們講太多，只需帶著他們?nèi)ハ硎苁澄?，他們就會慢慢體味到個中滋味，體會到食物所聯(lián)結(jié)的感情，所串聯(lián)起的柴米油鹽人生百態(tài)。那一碗文火慢燉的粥、那一杯溫度正好的檸檬茶、那一盤形色皆美的水果拼盤，都入了孩子們的眼、入了他們的心，豐富了他們的滋味生活。

（作者單位：江蘇南通市通州區(qū)通州小學(xué)）

責任編輯 晁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