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箱
我的家鄉(xiāng)在山區(qū),風箱不多見,燒鍋做飯,一般使用竹子做成的吹筒,吹一口氣,干燥的松針瞬間就會燃燒。風箱大多出現(xiàn)在鐵匠鋪里,小徒弟拉動風箱,老師傅在砧板上敲得叮叮當當。
打我記事起,家里就有一臺風箱,雞毛攢成的活塞內(nèi)膽,啪嗒啪嗒地響著。風箱把手已磨出包漿,握起來很舒適。
風箱是石匠父親干活的得力幫手。不論父親去多遠的地方做石匠活,擔子上總是一頭挑著鏨盒,另一頭挑著風箱,翻山越嶺,不離不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鏨子是石匠的工具,好比戰(zhàn)士手中的槍。一塊石頭最終成為磨、碾、臼、槽和碑,全靠鏨子一點點地鑿。而風箱卻能讓磨損的鏨子經(jīng)炭火淬煉,一夜之間恢復它的銳氣和鋒芒,第二天,石場里會再次響起叮當聲。
宋應星在《天工開物》里記載:“風箱安置墻背,合兩三人力,帶拽透管通風?!备绲臅r候,風箱叫做橐,又稱橐龠。老子曰:“天地之間,其猶橐龠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鄙綎|滕州出土過漢朝冶鐵畫像石,其中有橐的畫面,它由三個木環(huán)、兩塊圓板,外敷皮革而成。風箱是中國古代重要的科技發(fā)明創(chuàng)造,從青銅到鐵器,從農(nóng)具到兵器,風箱是幕后默默無聞的“勞?!保貌恢>?、永不停歇的風力,為中華文明的進步添火升溫。
石匠是父親農(nóng)事之余,養(yǎng)家糊口的重要行當,農(nóng)事解決了一家人的溫飽,而石匠活卻讓我們有錢交學費、穿新衣、住新房。老家方圓百里,幾乎每間青磚瓦房的山墻、房角石都出自父親之手。如果說鏨子是他的右手,那么毋庸置疑,風箱則是他的左手。
石匠是艱辛的職業(yè),一天的繁重勞作之后,剛吃罷晚飯,父親就立馬生起爐火鍛造工具,風箱也到了大顯身手的時刻。我戴著草帽,坐在墻角的小板凳上,替父親拉風箱生炭火。
貧寒的日子里,我們使勁把爐火燒得更旺,把鏨子鍛打得更鋒利。鑿開一塊石頭大概需要敲打多少錘,父親心中是有數(shù)的,而一塊石頭帶來的收入,他也有清晰合理的分配,油鹽醬醋的日常開銷,均是從這叮當聲里一點點敲出來的。
冬天拉風箱,順便還能烤上熱火,而夏天拉風箱,則是火上澆油。我和父親都汗流浹背,氣喘吁吁。父親干脆掀掉上衣,光著膀子,露出強健的肌肉和根根青筋,左手用扁嘴鉗夾住鏨子,右手掄起小鐵錘,精準而有力地鍛打,當當當,叮叮叮,不同聲音代表輕重不同的力量。
“風再大些,很快就結束了!”父親有些暴躁,他對我的心不在焉不滿意。我推拉風箱的速度越來越快,呼哧呼哧,而送出去的風卻飄忽不定?!袄瓧U拉到底,然后再推到底?!备赣H的語氣平緩了些,爐灶里的炭火和我一樣,開始有了生氣。
關于拉風箱,父親很早就給我做過示范。拉桿拉到風箱口,然后再推到底,如此反復,不求速度快,但要平緩推拉用力均勻。當雞毛活塞發(fā)出均衡的啪嗒啪嗒聲時,說明推拉到位,木炭就會呼呼躥起藍色火苗。這時,父親會哼起八段錦小調(diào),嗚嗚嗡嗡,聽不清歌詞,但情緒明顯是愉快的。在哼唱的過程中,父親將鏨子捅進烏黑的木炭下,待黑炭的臉頰緋紅起來,鏨子就會袒露它的柔軟和傷痕。
火焰是鏨子療傷的最佳良方,而鐵錘的鍛打,則是一針見血的外科手術式的精準解剖,父親操控著這一切。鏨頭出現(xiàn)裂縫和豁口,炭火的安慰無法做到藥到病除,唯有千錘百煉,才能恢復一根鏨子的元氣。墻根下由我操控的風箱,就是源源不斷送來消炎和麻醉藥物的搬運工。
風箱的出氣孔由一節(jié)竹筒連接到爐門。而所謂爐膛,就是父親用濕泥巴在地面上糊出的臉盆大小的凹槽,一面低一面高,呈傾斜狀。
墻根下,同時還擺放著長方形石槽和木盆,里面都裝著水。經(jīng)過至少兩次鍛打的鏨子,被扁嘴鉗夾著,先放進木盆里淬火,刺啦一聲,水面煙霧縈繞。這看似只是蜻蜓點水,但卻至關重要。淬火之后,父親將鏨子舉至額頭上方,對著燈光仔細察看,他能看見隱藏在鋼鐵里的火焰顏色?!包S火到巔,不卷就彎。”有些鍛過的鏨頭會被父親用鐵錘輕輕砸掉,回爐重造,因為火候不到,硬度不夠。淬火完畢的鏨子,父親順手放在石槽里,鏨頭朝下,鏨尾朝上,依墻而立,讓它們自然冷卻,保持鋼火。
鏨子鍛造結束,有時父親還會利用剩下的一點炭火,給母親或鄰居打造一把靈巧鋒利的鏟子。好鏟子用起來輕巧便捷,母親能用它挖到更多豬菜,讓歲末的年味充滿期待。父親偶爾也會客串鞋匠,用燒紅的鏟子粘補涼鞋的斷襻,膠皮被烙過后焊在一起,涼鞋恢復如初,又能穿上一年半載。
烏黑的鏨子排列在石槽上,像一把把銳利的兵器,閃著寒光。父親一天的石匠活終于收工,風箱也停息了它的啪嗒聲。
我腰酸背痛,艱難地站起身,摘掉落滿黑色碳灰的草帽。而更為勞累的父親并不多言,他遍布手掌、臂膀和腿腳上的傷疤,是石頭送給他的紀念品,這些,風箱并不能給予療傷。
磚斗
20世紀80年代,我們村莊蓋了一排土木結合的房子,房子里別無他物,除了一堆堆黃泥巴。有天黃昏,屋子迎來兩個干瘦的中年人,他倆嘴里叼著煙,手中各提著一件木制品,我們像看著怪物一樣看著他們。生產(chǎn)隊長叫嚷著把我們轟走了,然后笑著對這兩人說,這黃泥俏巴,用它腌雞蛋都流油哩!
從此,這幾間房子便沒日沒夜鬧騰起來,甚至夜晚都燈火通明。后來得知那兩個陌生人是從外地請來的工匠,他們手中的東西一件叫磚斗,另一件是瓦桶。很多村民開始在這里幫工,跟他倆學習脫坯做瓦的手藝。
我是那個時候認識磚斗的。磚斗,有的地方叫磚母、磚殼或坯斗,是制造磚或坯的模具,木制,呈長方形,有單模、雙模、三模,最多的可制成四模?!短旃ら_物》里寫道:“汲水滋土,人逐數(shù)牛錯趾踏成稠泥,然后填滿木匡之中,鐵線弓戛平其面,而成坯形?!边@里的“木匡”就是磚斗。
一個模的斗通常用來做土坯,這種斗是沒有底的。坯無需入窯燒制,脫出來曬干后即可使用,柴棚、雜物間、豬牛羊的圈舍一般用土坯蓋,省時省力又省錢。
坯的制作較為簡單。將稻草切成三寸長和泥攪拌,適量澆水,然后牽耕牛踐踏或人踩踏,直至和成均勻的稀泥。平整地面撒一層干沙,置放無底的斗,鐵鍬鏟稀泥倒進斗里,用手搗實抹平,提起坯斗,坯即成型。
磚斗常見的是三模,并且有底,使用前先入水浸泡,然后擱土臺上,模具里撒一層干細沙,摶起一團泥巴,使勁摜進去,“啪”,一聲脆響,那是成熟工匠的標志。泥巴進入模具后,四角要用拳頭搗實,鐵絲“弓戛平其面”,然后雙手提磚斗,翻過來磕倒在撒過干沙的地面,幾塊磚坯就誕生了。
做磚的泥巴不能將就,大別山區(qū)黏性很強的黃泥十分貼近宋應星的標準:“凡埏泥造磚,亦堀地驗辨土色,或藍、或白、或紅、或黃。皆以粘而不散、粉而不沙者為上?!?/p>
我家老宅是20世紀80年代末蓋的,但算不上新房,房子南面、東面和西面的墻壁是青磚砌就的,而靠山的北面沿用祖屋的土坯墻。貧窮讓日子精確到一磚一瓦,一面土坯墻省下的磚錢,可供我和姐姐們交一學期的學費。
幾年后,父親又續(xù)蓋了兩間房子。為節(jié)省開支,打地基、鑿石頭、砍木材、脫磚坯、燒磚等,所有這些前期準備工作,父親都親自動手。那是最為繁忙的一年,除卻正常農(nóng)事外,還要騰出更多時間,為蓋房準備材料。
磚瓦是農(nóng)村蓋房開銷最大的項目,我不知道石匠父親是如何學會脫磚坯和燒窯的,這本屬泥瓦匠和窯工的活計,卻被他做得有模有樣。那時我已到了被稱為“半樁子,飯倉子”的年齡,自然被父親吆喝過去,給他打下手。
父親對我的學業(yè),遠不如對一團泥巴更上心。整個夏天,我的暑假作業(yè)都是在泥巴地里完成的。而作業(yè)本內(nèi)斗大的字東倒西歪,試卷上紅叉遍地,如收割后的高粱。父親對此不以為然,莊稼靠天收,聽天由命的觀念在他腦海里根深蒂固,一個石匠的孩子,不大可能在筆桿子上有所作為。
父親借來三個模的磚斗,將我摶好的泥團掄起來,逐個摜進磚斗里,啪啪啪,像我扔出的摜炮。以前看匠人脫坯做瓦,感覺輕松有趣,有時一看竟是半天。瓦匠的手真靈活,如玩魔術那樣,把死氣沉沉的泥巴,脫落成有棱有角的磚瓦,我甚至萌生當個泥瓦匠的想法。
當我被父親摁在泥巴地,成為半個勞動力使用時,那滋味真不好受。頭兩天尚有新鮮感,勁頭十足,我還搶過父親手中的磚斗,煞有介事地脫了幾塊磚,但由于力量小,沒有搗實,脫出來的磚坯邊角是扁的,一副癟嘴苦笑的模樣。
我只能老老實實摶泥,一塊磚就得摶一團泥,摶泥不需要技術,但枯燥乏味。鐵鍬將黃泥一坨坨鏟出來,用手將其摶成橢圓形的冬瓜模樣,整齊地擺在旁邊。兩間房子,上萬塊磚坯,如此循環(huán)往復。
父親看我累得夠嗆,于是又喚來二姐幫忙。父親一邊摜磚一邊笑著說,看你們不好好讀書,寫字不比脫磚坯輕松?黃昏的時候,大家又累又餓,二姐回家燒飯去了,摶泥的活又只剩我一人干了。父親鞭子抽得緊,夏天脫磚、秋天燒窯、冬天蓋房,房子像莊稼一樣,在時序上有了明確的安排和進度。
在我埋頭干活時,山腳下傳來玩伴大枝的嬉笑聲,我騙他說泥巴里有小青蛙,逮回去放池塘里,可以讓魚吃。大枝不相信,說要打草喂魚。我捏著嗓子,學青蛙叫了幾聲,他半信半疑,挎著竹筐來到我們身邊。
大枝十分樂意摶泥巴的“游戲”,我們一邊摶泥一邊找青蛙。那天傍晚,我們摶出的泥團又快又多,一鼓作氣,父親比平日多脫了百十塊磚坯。
脫磚坯要選晴天,脫好的磚坯暴曬三五天,差不多就干了。之后,還要把磚坯翻立起來,再風吹日曬兩天,以便讓每塊磚坯都徹底干透,然后碼成中間有空隙便于通風的垛。
大別山區(qū)燒磚用柴薪窯,即“用薪者出火成青黑色”。那年秋天,父親在堆放磚坯的山地旁,開了一眼窯,他沒有請窯工,窯前后燒了一天一夜,出窯的時候,磚是紅色的,這個出乎父親所料。
幾年前,家鄉(xiāng)老宅被推倒,泥濘和荒草中掩埋著很多紅磚,大多數(shù)完好無損。
我在城里安家落戶后,買了一套商品房,裝修時為改戶型而砸掉一面墻,裝修師傅揮舞磅錘,三兩錘錘下去,墻壁就砸出大豁口,涂著薄水泥的蜂窩磚,散落一地,像蜂窩煤的殘渣。
一平方米五六千的房子,磚居然是空心的。父親知道后,連連搖頭嘆氣!
連枷
我最近一次見到連枷,是在淮河南岸的泥塑館里。在眾多泥塑作品中,我一眼就認出了兩位老者手中的農(nóng)具——連枷。那天來泥塑館參觀的人非常多,聲音嘈雜,但我還是在凝視這幅作品時,聽見連枷發(fā)出的聲音。
“立夏十日連枷響?!蹦菐兹仗鞖庋谉?,正是江淮大地麥子收獲的季節(jié)。泥塑中手握連枷的兩位老者,額頭布滿皺紋,嘴角帶著笑意,腳下一地麥秸,連枷被高舉在空中,我在心底悄悄喊出:啪嗒、啪嗒……
《王禎農(nóng)書》記載:“連枷,擊禾器。其制用木條四莖,以生革編之,長可三尺,闊可四寸。又有以獨梃為之者。皆于長木柄頭,造為擐軸,舉而轉之,以撲禾也?!边@段對連枷功能、形狀和特點的描述十分清楚。我國最早在宋代就廣泛使用連枷,宋人樓璹有詩句“持穗及此時,連枷聲亂發(fā)”。
我的家鄉(xiāng)大別山區(qū)盛產(chǎn)竹木,連枷的制作就地取材,用圓竹做連枷把,長約兩到三米。約三尺長的木質(zhì)較硬的細木棍或木竹片五至六根平列并排,用麻繩、竹篾或藤條編織連接如板,上端木棍或竹棍用火烤軟,旋扭回頭,中加一短梗木軸即為敲桿,俗稱“連枷拍”,再將連枷拍軸套在連枷把折彎處,連枷即成形。操作時,農(nóng)人將連枷把上下甩動,使連枷翻轉拍打,敲擊曬場上的谷物,使之脫粒。連枷土里土氣,它卻蘊含著物理學的杠桿原理,極大減輕了勞動量。
我也曾手握連枷,加入到熱火朝天的農(nóng)事中。周末從學校回家,快到家門口時,隱約聽見稻場上連枷拍打豆莢的聲音。三個人在稻場上忙碌,除父母之外,還有下崗賦閑在家的五叔。我進屋扒拉幾口飯菜,喝半壺涼茶水,便飛奔出去接過母親手里的連枷。
使用連枷既要力量,也需要技巧,初次使用者會顯得生硬笨拙,拍打翻轉不夠流暢,落下來軟塌塌的,弄不好還會與別的連枷發(fā)生碰撞,損傷農(nóng)具、拍傷自身。我就鬧過這樣的笑話,看父親舉拍連枷輕松自如,我便躍躍欲試。父親手把手交代幾句,我卻不以為然。當我掄起連枷時,方才為自己的魯莽和輕視懊悔不已,連枷旋轉起來,差一點拍到我的腦門。父親連連呵斥,奪過我手中的連枷,丟下一句:郭呆子幫忙。
我不服氣,夜晚稻場上圓月高掛,亮如白晝,我手握竹竿的尾端,高高揚起連枷,朝著麥秸拍下去,這一拍雖然聲音沉悶,但已有點模樣。慢慢地逐漸掌握了技巧,手握竹把的位置、連枷揚起的高度、手臂彎曲的弧度以及力量的收放,都有了感覺。
那天中午,父親、五叔和我三個人在稻場,像彈奏一曲流暢的農(nóng)事進行曲,連枷此起彼伏,你舉我放,抑揚頓挫,錯落有致。連枷拍在豆莢上,發(fā)出的聲音清脆響亮,一滴滴汗珠從腦門上冒出來,一顆顆豆子從豆莢里蹦出來,汗水和豆子交融在一起,那是勤勞與希望的碰撞,豐收和夢想的交集。
三副連枷在稻場上拼命摔打,三個人的面部除了雨點似的汗珠,看不出其他情緒。那正是生活最為艱辛的日子,連枷拍得極其響亮,可是日子卻無比沉悶。
其時五叔所在農(nóng)機廠剛剛倒閉,下崗賦閑在家,只得重拾農(nóng)事,而這對他是艱難且沮喪的。五叔不甘于命運的安排,曾好不容易擠進鎮(zhèn)子上紅火的農(nóng)機廠,一路摸爬滾打,推銷農(nóng)機,開拓市場,最終成為工廠的骨干。然而好景不長,工廠倒閉,下崗潮水席卷而來,他未能幸免。
五叔又回到土地,他的口才與交際能力,對這片土地而言是無效的。父親過早彎曲的腰背和滿臉滄桑,也讓他仿佛看見自己多年后的模樣。他無奈地舉起連枷,可腦子一直在盤算著如何再次離開土地。
我剛剛經(jīng)歷中考的失敗,當時有兩條出路:一是停止學業(yè)外出打工;二是繼續(xù)讀書,去市區(qū)某中專技校或縣內(nèi)某三流普高。父親內(nèi)心焦急,這兩條路都不是他希望的。在常州打工的大姐寫信回來,她極力支持我讀高中,并告知家中柜子里有她春節(jié)時留下的三千元錢。用這三千元錢,父親去鎮(zhèn)上的高中給我買了“學號”,我才得以繼續(xù)讀書。跳出農(nóng)門只有高考這一條路可走,而我的成績與他們的期望總是成反比,每次考試名次都靠后,內(nèi)心壓力巨大,甚至萌生輟學的念頭。
三人舉起連枷,只有父親是地地道道的農(nóng)人。父親掄起連枷,手臂上黝黑的肌肉鼓起,青筋虬結,那是一個農(nóng)人能夠給予莊稼的最高禮節(jié)。五叔頭戴草帽,白色的確良襯衫落滿灰塵,幾乎能擰出水來。他曾穿著這件白襯衫乘火車、坐飛機,走南闖北,把鎮(zhèn)子上的農(nóng)機銷至全國,又帶回可口的美食,刷新了我對遠方的想象。
當我的試卷從課桌移至稻場,從教室挪到烈日下,笨拙的連枷讓我意識到,沒有比拿筆更輕松的東西了。
二十分鐘下來,稻場上的豆莢完成了第一輪拍打,而我的雙臂已無比酸疼。
連枷是農(nóng)家最重要的農(nóng)具,莊稼多的農(nóng)戶,谷物鋪滿稻場,自家連枷不夠用,便會去鄰居家借來幾把,這時整個稻場好似一場音樂會。山區(qū)山多地少,五六人同時使用連枷,就算得上大場面。連枷你追我趕,高起低落,似鼓點密密麻麻,像舞蹈亦步亦趨,如曲調(diào)百轉千回。
想起連枷,我就會想起與父親和五叔在稻場上拍打豆莢的往事。連枷為我的人生吹響前進的號角,也給五叔敲開了另一扇大門。我拍凈身上的泥土,順利考入大學從而跳出農(nóng)門,而五叔在經(jīng)過短暫的陣痛之后,轉戰(zhàn)商海,開拓了自己的新事業(yè)。
把連枷緊緊握住的只有父親,他和豆莢、麥穗一起暴曬在太陽之下,成為這片土地最忠實的守護者。那高高舉起的,也將輕輕放下,那重重拍下的,也將淡淡離場。家中最后一副連枷最終還是消失了,繩頭腐爛,竹柄衰朽,連軸松垮,就連懸掛連枷的那面土墻,也在風雨的侵蝕下坍塌。
連枷屬于太陽,屬于聲音,也屬于每一個對土地有溫情的人。連枷雖然已從我的生活里消失,但它發(fā)出的聲音像呼喚,依然時常在我的耳畔響起。
責任編輯夏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