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新買的器物,人們愛惜于它尚攜帶著制造者的氣息,新鮮于使用的方便,而使用一些時日之后,這些東西便有了故事。器物本身,就會因為這樣那樣的故事加持,變成藝術品般的存在。比如,被娘從黑魆魆的西屋拎出來的這只瓦罐,站在陽光下,像是一個心中藏有陳年故事的老翁。
它灰瓦色,小口,溜肩,大肚,每一部分銜接自然,呈現(xiàn)出圓潤的曲線,流暢,簡約,仿佛一枚飽滿的果實。
瓦罐,奶奶,雞蛋,當我敲下這組詞的時候,腦子里蜂擁而至的是一個個無須預演的故事。
這是一只能長出雞蛋的瓦罐。春天,空氣中漾著柳芽的青味,街里響起悠長的喊聲,雞蛋換小蔥啰——奶奶一只手伸進瓦罐,摸索半天,掏出兩枚雞蛋,踮著小腳,急匆匆地向門外走去。每次,我都跟在她身后,擔心她一個不小心摔倒,把好不容易攢的雞蛋摔個稀巴爛。不過好像我的擔心是多余的,因為她從未摔倒過。追出門,馱著一筐小蔥的人早在奶奶的張望中來到跟前。
春天,是家家飯桌上最缺菜的時候。那時候,我家姐弟,梯子中間橫梁似的四個人背上書包,對于剛能填飽肚子的農(nóng)家來說,絕對是個大問題,即使一年只需交幾塊錢的學費。這時候,那只瓦罐就成了我們延續(xù)夢想的容器。每當奶奶把尚散發(fā)著熱氣的雞蛋放進瓦罐時,我眼睛一眨不眨的,好怕從中冒出一股白煙,變成一個妖怪。還好,大肚子的瓦罐泰然自若。等到雞蛋冒出罐口,奶奶顛顛地,把拎著秤盤子的小販帶進家里,把雞蛋一個一個撿進白鐵做的秤盤。小販右手提繩,左手拈動秤砣,一提雞蛋換成一沓鈔票后,瓦罐就空了??樟说耐吖拗匦率占{雞蛋,以接續(xù)我們家下一個夢想。
有時,冷不丁地,奶奶指著瓦罐對我們姐弟幾個說,別看它個兒小,但它盛東西可一點兒也不少。你們啊,得學它,肚里需放好多東西才行。記得我還嘟囔過,放再多有啥用,反正不讓吃。因為那時盛放在罐里的雞蛋是不可以隨便吃的,除非家里來親戚或誰生病。
或許,我應該叫它雞蛋瓦罐,而那些雞蛋就叫瓦罐雞蛋。它們就是天生的搭檔。
那天,當我放學回家邁進屋內(nèi)時,奶奶正半蹲在瓦罐前,胳膊似乎剛從瓦罐里抽出來。從雞窩里撿雞蛋,往瓦罐里放雞蛋,本就是她常做的事。這似乎沒什么不妥,可那天,我明明感覺到她臉上的褶皺里藏了我少見的慌張??吹轿遥逼鹕?,招呼我,出去玩吧。以一個幾歲孩子的見識,有些奇怪的感覺會被孩童天生的玩耍心沖淡。那天就是。直到我再一次遇到那一幕,奶奶的神色,喚醒了我對上次的記憶。好奇心驅使著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把手伸進瓦罐。我實在擔心摸到一只毛茸茸的雞仔或是光溜溜的蛇身。我的手試探著,和光滑的蛋殼親密接觸,突然,我的手指觸到一團異物,確切地說,是紙質與皮膚親近的快感。我取出,天!是幾張一元兩元的紙幣。我哪里見過這么多的錢,手像被火燒似的一哆嗦,錢掉落在地。屋內(nèi)靜寂無聲,只有我急促的呼吸。我慌忙撿起,把錢又塞進瓦罐。奶奶為啥把錢藏進瓦罐,這個問題隨著奶奶的離世成了永遠的秘密。
如今,這只承載了回憶的瓦罐就放在我新建宅院的置物架上。與同放在架上的各式精致瓶子相比,它委實太土氣,但它又是如此意蘊深厚,常使我在暗黑的夜里一遍又一遍審視自己:我是否如奶奶所期望的,肚子里盛放了更多的東西。
在一個靜謐的午后,我沉潛在時光深處,與這些老物件兒會面。實際上,我是在與時間搶奪記憶,那是我經(jīng)過生命長河的最佳物證。
(編輯""""高倩/圖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