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絲白發(fā)

病房的主色調(diào)當然是白色，白色的屋頂和墻面，白色的被褥和床柜，白色的床鋪隔簾，還有三位老人白色的微卷短發(fā)。

這是一間設(shè)有三張床位的小型病房。兩張床的病人癥狀較輕，輸完液就回家了。緊靠窗戶的病床此刻有三個人：香倚著被子和枕頭坐在床上，蓮和莘分坐床兩邊。

香臉色蒼白，情緒低落：“這病說來就來，養(yǎng)大的兒女該來卻不來。”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右臉不停抽動，嘴也向右邊歪斜著，話語既不連貫，也不清晰。

蓮和莘卻聽懂了。蓮邊用紙巾擦去香嘴邊口水邊說：“病發(fā)得急，孩子們在外地一時回不來也正常，你千萬不能再著急上火?！?/p>

莘則反復揉捏著香的右腿：“有我們在，你怕啥？六十年都走過來了，還怕這點小挫磨?！?/p>

六十年前，在那個偏僻得幾乎沒有外人來的山村，有天突然來了幾個陌生人，說是紡織廠來招工的，點名要女工。

這一消息無異于在村里炸響了驚雷，有人興奮，有人疑惑，還有人在猶豫，而有三個女孩果斷報了名，她們就是正值青春年華的香、蓮和莘。

香的父親鐵成是赤腳醫(yī)生，有文化有見識。他對女兒說：“國有企業(yè)跑咱這山溝溝招人，機會難得呀，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啦?！?/p>

香當即找來好朋友蓮和莘，慫恿她們一塊報名。她 們?nèi)易〉孟噜?，三個女孩年齡又相仿，從懂事起就成天黏在一塊。

香年齡最小，卻是三人中最先上學的。七虛歲那年，香就進了村小學，識得一些字后，就給兩個小伙伴講書上的知識和故事，看她們羨慕的眼神，香便鼓動她們也爭取上學。

蓮和莘便放下挖草的鏟子，開始和大人鬧。在村民中威信很高的鐵成也幫著勸說，蓮和莘最終如愿，三個女孩甚至上到初中畢業(yè)。

這在當時少有的高學歷讓她們成為應聘者中的佼佼者，當看到那么多本村和外村女孩哭著離開時，蓮和莘的父母開始佩服鐵成的遠見，家里能有在城里上班的孩子，那是一件多么榮耀的事啊。

三姐妹報到后第一件事是去照相館，把烏黑油亮的長辮子搭在胸前，微微傾斜著身子，面含微笑，眼含憧憬拍了一張合影。之后她們剪去長發(fā)，身穿白圍裙、頭戴rPaijsSQm/oXM1LmDw6lJWuW2jsrPXxcPaQ4+BYBHyc=白帽進入后紡車間，與千絲萬縷的白色棉線打起了交道。

順利出師后，三人在幾年內(nèi)便因出線量高、疵線率低成為知名的“后紡三枝花”，她們的工作照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宣傳欄里，吸引著全廠職工贊許的目光。其中有雙眼睛是專門瞄向莘的，他便是漿紗車間的余強。

女孩最美好的年紀，摻入了愛情的味道，更多了幾絲甜蜜。

然而，再平靜的水面也會有漣漪。一天傍晚，莘首次主動去找余強。在距離男生宿舍不遠的一棵樹下，莘看到余強正在和香說話，香還往余強手里塞了樣東西。莘滿腹心事堵在嘴里，眼淚卻噴涌而出。她和余強交往幾個月，都沒有拉過手，如今卻眼看著心上人和好朋友牽起了手。莘開始有意躲避余強，對同一宿舍的香也是愛搭不理的。

這天，余強在廠門外等到了無聊閑逛的莘，他沉著臉塞給莘一卷錢：“你不理我可以，你家有事我不能不管?！?/p>

莘十分驚訝：“你怎么知道我家有事？”

“香說你家窯洞漏了，想重挖兩眼，還給了二十塊錢，讓我再湊些一起給你，誰知你總躲著不見人?！?/p>

強烈的愧疚感像一塊巨石錘得莘的心狂跳不止，她紅著臉向余強表達了謝意，然后飛快地跑去找香了。

當三姐妹走過而立之年，廠里開始實行績效考核制，業(yè)績突出的她們獎金收入總是名列前茅。幾年后，廠里又實行按比例升級制度，每到年終會有一定比例的職工增長工資。為了爭取升級名額，職工們暗中都較上了勁。香看到不少工友因此鬧得不可開交，甚至反目成仇，便對蓮和莘說：“咱們仨同班同組，準會輪到一個名額，不如每年保一個人。今年先讓莘，她家困難一些，明年是蓮，最后輪我。”

在莘和蓮相繼漲了工資后，廠里效益提升，實行全員普調(diào)工資制，職工皆大歡喜，香卻比兩個好姐妹少了一級工資，香說她不在乎，莘和蓮卻深感過意不去。直到數(shù)年后，香升任車間副主任，工資差額被補上，莘和蓮才放下心結(jié)。

后來，紡織廠出現(xiàn)經(jīng)營困難，三姐妹此時已過上含飴弄孫的退休生活。她們偶爾還會回廠里參加一些紀念或教育活動，為激勵引導年輕人盡余力。

步入老年后，三人幾十年的友誼因晚輩之故再受考驗。蓮和莘是兒女親家，原本親上親的聯(lián)姻令人稱道，誰想小兩口在有了孩子后開始吵鬧不斷。

蓮和莘也跟著打嘴仗，互相指責對方孩子。話趕話沒好話，幾次交鋒下來，兩人竟互不理睬了。

香把她們叫到一起，好一番數(shù)落：“你們兩個越老越不懂事了，孩子們的事瞎摻和啥？孫子那么小，難道真鬧到無法收拾，就稱心了。”

蓮和莘早已悔悟，只是苦于沒有臺階下，如今在老朋友的責備聲中相視而笑，重歸于好。

夕陽斜射進來，為顏色寡淡的病房，也為三位緊緊依偎的白發(fā)老人鑲上一抹金色。蓮從手機相冊中翻出一張照片，那是重陽節(jié)她們身穿紅色唐裝手牽手的合影。莘看著照片與蓮相視而笑，又拉起香的手說：“這輩子，我們?nèi)齻€都在一起了?！?/p>

【作者簡介】王麗，山西省作協(xié)會員，現(xiàn)供職于山西焦煤汾西礦業(yè)洗煤廠。曾在《小說選刊》《山西文學》《都市》《陽光》等發(fā)表文章，有文學作品和微電影劇本獲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