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期間,我給五六年級的學生講解人物的細節(jié)描寫時,對他們說,寫作要盡量運用細節(jié)描寫把人物形象刻畫得飽滿。當時覺得這句話是非?!罢y(tǒng)”的,但作文收上來后,我發(fā)現(xiàn)學生們寫的內容卻不免有些千篇一律,這倒不是他們的寫作方法有問題。由此,我開始思考寫作的另一條路——做“減法”。
文章是讓讀者看的,甚至是品的,而不少人常常寫得“太滿”,留給讀者的想象空間和余味也就少得可憐。且不說這是中小學生寫作容易忽略的地方,不少成年的寫作初學者也經(jīng)常忽略這個問題。那如何做到“不滿”呢?這個度雖很難把控,但也有跡可循。
以《水滸傳》為例,我認為其中對人物的刻畫,用兩個詞語來形容就是“大巧不工”“點到為止”。
如第四回“趙員外重修文殊院 魯智深大鬧五臺山”,其中對魯達的刻畫堪稱入木三分。
員外道:“……賢弟,你從今日難比往常,凡事自宜省戒,切不可托大。倘有不然,難以相見,保重保重。早晚衣服,我自使人送來?!敝巧畹溃骸安凰鞲绺缯f,灑家都依了。”
魯達是什么樣的人?豪爽、灑脫、不拘小節(jié)、路見不平一聲吼……正如他的名字魯達——魯莽,豁達。曾經(jīng)直來直往,可以為素不相識的人攤上人命官司,現(xiàn)在卻要寄人籬下,處處小心;一個曾經(jīng)擁有不錯待遇的提轄如今卻要做一個清心寡欲的和尚,接受曾經(jīng)無法接受的約束……
一個正常人,哪怕再怎么俠肝義膽,經(jīng)歷過這樣的變故,等冷靜下來,肯定也會感到后悔、無奈,甚至是憤恨。想必魯達也不例外,他在山下告別“魯達”迎接“智深”時,心情肯定是百感交集的。
普通人會怎么描寫魯達上五臺山時的情景?我猜有人會用許多心理描寫或環(huán)境描寫來襯托他此時的心情,而施耐庵偏不,他就用了一個詞——“都依了”。施耐庵沒有用任何細節(jié)描寫,只這一個詞,讀者讀完卻能夠感受到魯達的那份無奈??梢?,有多少心酸、無奈、苦楚融入到了這個詞中。這些心情是很難用細節(jié)描寫去表述的,正如辛棄疾《丑奴兒·書博山道中壁》:“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尤其是步入社會的人,更能與這種無言的苦悶產生共情。
《水滸傳》中這樣的描寫還有很多,例如第三回“史大郎夜走華陰縣 魯提轄拳打鎮(zhèn)關西”。
這個章節(jié)中,作者寫到魯達、史進偶遇李忠,他們三人喝酒時遇到了被鄭屠欺負的金翠蓮一家,魯達給了五兩銀子后,向史進借,史進讓他不必還,給了十兩銀子。而后,“魯達看著李忠道:‘你也借些出來與灑家?!鄙钷讚?jù)的李忠拿了二兩銀子,而魯達此刻并沒有體會到北宋底層人民的疾苦,不僅不領情,反而“見少,便道:‘也是個不爽利的人?!闭f罷,也沒要這二兩銀子,只把那十五兩銀子給了金翠蓮一家。
作者在此處處理李忠這個人物時,非常符合生活實際:
三人再吃了兩角酒,下樓來叫道:“主人家,酒錢灑家明日送來還你?!敝魅思疫B聲應道:“提轄只顧自去,但吃不妨,只怕提轄不來賒。”三個人出了潘家酒肆,到街上分手,史進、李忠各自投客店去了。
每天在街頭擺攤賺辛苦錢的李忠,被魯達這個陌生人硬拉去喝酒,還被道德綁架著拿出為數(shù)不多的錢分給素不相識的人,而魯達卻絲毫不顧及他的臉面。這事之后,李忠并沒有翻臉,他們三人還在一起喝了會兒酒。作者在這里同樣沒有對李忠進行任何細節(jié)描寫,但幾乎每個讀者都能替李忠感到委屈,能夠想象得出李忠的氣悶。
李忠的這種委屈與魯達將要出家時那種復雜的心情,都是很難用細節(jié)描寫去表述的,如果一味地運用心理等細節(jié)描寫去塑造他們,反而會適得其反。
綜上所述,我們寫的作品最終還是呈現(xiàn)給讀者的,如果不給讀者留下足夠的想象空間,反而會限制文字的表現(xiàn)力。因此,寫作時,我們盡量不要做“裁判”,要把評判的資格交給讀者,在人物刻畫上要盡量做到點到為止。
當然,這種寫作“減法”,并不是要大家忽略對人物的刻畫,而要以足夠豐滿的事件作為支撐。
(責編/袁園 責校/李希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