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子馃
雞子馃是浙江蘭溪的一大特色,雞子即雞蛋,馃為餅,顧名思義,是一種以雞蛋為主要原料的餅,輔料還有面粉、蔥和瘦肉末。
有人稱雞子馃為雞蛋餅,但尋常的雞蛋餅不可與雞子馃相提并論。雞子馃外皮色澤焦黃,餡有蔥綠、蛋白、蛋黃、肉紅四色。外皮薄脆,餡料飽滿多汁,詮釋了視覺和味覺的雙重美感,可謂“物盡其用”。一只雞子馃配一碗白粥或皮蛋瘦肉粥,足以令人“手不釋碗”。
雞子馃的制作過程亦有所不同:餳面時間一般為二十至三十分鐘,雞子馃卻要一小時;雞蛋不直接包,而是在餅上留一小口,待餅在鍋中五成熟,再將攪拌好的蛋液和著調(diào)料緩緩注入口中。切開雞子馃,雞蛋凝固,則表示已熟透。
用簡單的原料制成美味,想來也是一門藝術(shù)?!陡∩洝防锏摹吧徎ú琛甭犐先ド衩啬獪y,事實上蕓娘只是將裹著茶葉的紗布放在蓮花心,取出后用泉水沖泡。物資匱乏的年代,外祖母去福建火車站擺攤,偶見附近的飯店欲棄豆渣,連忙討了來,加少許白糖在灶上煎成餅,一家人吃得歡喜。古往今來的女人,多用她們的匠心和智慧將樸素的生活烹調(diào)得色香味俱全。
當年,我去幾千里外的異鄉(xiāng)求學,起初未覺不適應(yīng),過了些時日卻不可抑制地渴想起雞子馃,始知那份鄉(xiāng)情隱匿在血液里,擴散到每一個細胞,終被味蕾和腸胃捕捉、喚醒。思念之余,慶幸自己有這樣一枚切實的舌尖印記,供現(xiàn)實和記憶碰撞交織,在其間找到歸屬,以慰鄉(xiāng)愁。
烏飯
農(nóng)歷四月末五月初,春花已告一段落,烏飯葉卻正當時。烏飯葉表面鮮亮光滑,像涂了一層油彩。
采烏飯葉回家洗凈,用紗布裹緊或盛在容器中搗碎,取其汁水,浸入糯米,擱置一天一夜,烏飯初具雛形,將米淘洗、蒸熟即為成品。嗜甜則鋪紅糖于表面,喜咸則佐以榨菜、醬瓜。淡烏飯亦具滋味,有種草木的清香。
嚴格來說,烏飯之色不算烏黑,而是接近墨藍。自家制的或許更近黑色,外面賣的為提高原料利用率,常將汁水適當稀釋,因此米飯近于藍紫色。
路邊賣的烏飯多切成長方形的塊,撒上些紅糖,再用一片桑葉墊著,色彩搭配讓人心生歡喜。我有時禁不住那抹綠的誘惑,買一塊歸家。會做烏飯的母親笑我是“買櫝還珠”,我也不辯解。
關(guān)于烏飯,民間有兩個傳說。一說是農(nóng)民的妻子給牢中丈夫送的飯食總被獄卒私吞,妻子便以烏葉將飯染黑,獄卒以為米飯腐壞,不再克扣;另一說是釋迦牟尼弟子目連之母死后在地獄被餓鬼奪食,目連用此法救母,民間感其孝心,便將習俗流傳至今。
傳說發(fā)源的年代不詳,但烏飯歷史悠久一事可考。杜甫《贈李白》:“豈無青精飯,使我顏色好?!薄扒嗑垺北闶菫躏?,“使我顏色好”則表明烏飯有滋養(yǎng)身體、改善氣色之功效?!侗静菥V目》:“摘取南燭樹葉(烏飯葉別稱)搗碎,浸水取汁,蒸煮粳米或糯米,成烏色之飯,久服能輕身明目,黑發(fā)駐顏,益氣力而延年不衰?!碧蘸刖啊兜钦婷卦E》稱烏飯“填胃補髓,消滅三蟲,久服可延壽益顏”。
有次去采購時天還蒙蒙亮,市場門口的大姐熱情地招呼我買份烏飯。久違的味道,加上只要三元,我不忍拂她的意,便駐足買了一份。
等待烏飯時,我隨口問她是否還賣別的,她說往年以賣桃為主,但今年春天多暴雨,滿山桃子賣不成了,就指著其他小生意過活。為了讓烏飯顏色好看些,她泡了兩道,早上三點就起來蒸飯,想趕上早餐生意。
一份烏飯里,究竟承載了多少先人研究的心血、農(nóng)民種植的汗水和制作者的辛勤?我們又該怎樣對待一粥一飯,才算不曾辜負?
義亭土月餅
人們熟知的月餅一般是廣式月餅和蘇氏月餅,義亭土月餅就是后者的代表之一。
如果說表皮雕花、口味繁多的廣式月餅是雍容華貴的名門閨秀,做法傳統(tǒng)、形式簡單的義亭土月餅則堪比小家碧玉。包裝則是“嫁妝”:前者禮盒隆重,后者往往只用紙包。但荊釵布裙亦有其美,陸游筆下的浣花女“插髻燁燁牽?;ā保杂酗L情在。樸實的鄉(xiāng)村女孩嫁給了相識多年的對門,愛慕虛榮的“城中妖姝”反落得“年年傷春抱琵琶”的結(jié)局。有些人偏愛繁華富麗的廣式月餅,有些人卻道一聲蘇式月餅的好。
義亭土月餅最大的特點是皮薄層多,形成這一效果的工序稱起酥。入味的起酥不能用機器,一定要借助搟面杖。月餅制作好后,還要在表面蓋紅章。包裝紙上印的也是紅字:老月餅。
義亭之所以因土月餅出名,很大原因在于其紅糖——制作月餅的重要材料。母親的老家靠近義烏,她常給我講“雞毛換糖”的故事。舊時,義烏一帶的商人肩挑兩擔走街串巷,用紅糖和草紙換雞毛,集得多了就制成雞毛撣子出售給收購商。過程千辛萬苦,利薄不說,還曾屢受打壓,改革開放后才被逐漸認可。物資匱乏的年代,人們肩負生活重擔需要的勇氣,今天的人恐怕難以想象。
除了紅糖,義亭土月餅還有白糖、核桃、花生、芝麻幾種主要口味。近年大抵為了適應(yīng)多樣化的市場需求,白果、椒鹽、肉松甚至木糖醇也加入此列,不過總是萬變不離其宗。
土月餅不只節(jié)日有售,舅舅在義烏工作,隔三岔五捎回一兩筒。每年中秋,父親會買回一箱八筒。我雖也愛廣式月餅,卻更敬土月餅本身以及它背后的樸實和堅守。
桂花糕
小鎮(zhèn)安地的桂花長廊,香飄十里的不只桂花,還有附近的滿街桂花糕。黑白兩色,各買一塊嘗,味近米糕。制作不難,黑米和白米蒸熟,表面撒上桂花即可。米香中帶著綿長的甜,正好掩掉些桂花的微苦,滿口清香軟糯。
后來才知,桂花糕不止此一種。安地的桂花糕稱桂花蒸糕,另有桂花香糕、桂花馬蹄糕、桂花千層糕云者。
桂花香糕也由米和糖制成,不同的是米要完全粉碎再烘烤。出爐的香糕約半個手掌大小,呈正方形,白里透淺黃,酥脆細膩。
桂花馬蹄糕則在視覺上頗有特色,表面光滑致密,晶瑩透亮如琥珀切片,堪稱藝術(shù)品。馬蹄并非馬足,而是荸薺別稱。市面上的馬蹄糕多由馬蹄糕粉加入桂花蜜和其他蜂蜜調(diào)和而成,無法像蒸糕一樣幾乎將桂花即采即用。天然食材失其新鮮,稱得上一大缺憾。不過桂花制成蜜大增其值,且能長久保存。桂花之味如同人生之味,味在食材本身,對味的感觸卻更在嘗者。
做千層糕可用馬蹄粉,也可不用,一般要配上椰漿,一層桂花味,一層椰味,一層棕黃,一層純白。各家千層糕有五至十幾層不等,最薄約一毫米,最厚絕不超過半個指甲蓋。千層糕口感爽滑,因?qū)哟卧陧g性上勝過馬蹄糕一籌,不摻椰漿的馬蹄糕味道則純粹些,各有千秋。
都道睹物思人,然我賞桂花時一心戀花,并無暇多思。反倒是遠離了桂花樹,午后坐在室內(nèi),面前擺一杯清茶、幾片桂花糕,糕盡而茶續(xù)的空當,幾行桂花詞悠悠浮上心頭。最喜李清照的“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詞中的桂花如少女時期的李清照,“綽約俱見天真”。李清照何等鐘情于桂花,曾贊其“風度精神如彥輔”,亦嗔怪“熏透愁人千里夢,卻無情”。物是人非,年年歲歲,唯有桂花相似。
早年讀李清照,單純欣賞她的才情。彼時食桂花糕,其實更多的是貪戀糕的甜味。待時光流逝,從詞句和桂花中品出清香的苦澀,卻“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了。究竟哪種才是桂花糕的真味?又是哪種更值得懷念呢?
腐乳
汪曾祺在《故鄉(xiāng)的食物》中提到,一到下雪天,他們家就喝咸菜湯,不知是什么道理。而我家,每逢冬季或雨天,母親便喜歡熬湯或煲粥,這是有道理可言的,熱氣騰騰的湯粥暖身驅(qū)寒。粥的配菜眾矣,咸鴨蛋、花生米、腌蘿卜、酸豆角……我家唯擇腐乳,也不知是什么道理。
腐乳又稱霉豆腐、糟豆腐,將豆腐放至發(fā)霉腌制而成,通過添加不同調(diào)料改變口味。腐乳主要有青腐乳、紅腐乳、白腐乳三種。青腐乳接近臭豆腐;紅腐乳口味較重,由辣椒染紅;我們江浙一帶多白腐乳。
制腐乳的,大至企業(yè)、中至小販、小至人家皆有。萬方腐乳算是老字號。腐乳用玻璃瓶裝,比大拇指略寬的方塊,一瓶約十塊。用筷子夾一兩塊到小碟中,以筷尖取少許,以舌尖舔舐,再猛扒兩口熱粥。腐乳的醇厚與粥的清淡在口中交匯,淋漓和清爽找到了各自的觸點,欲罷不能。于是再蘸,復食粥。
小時候曾“吃著碗里,望著鍋里”,認定一小點兒腐乳難以令人滿足,一氣夾了半塊入口。酣暢是酣暢,總歸是咸得過分了些。只夾外層的腐乳皮入口,細細咂摸,咸度倒在承受范圍內(nèi),不妨礙品出醇香,可惜仍覺得似乎缺了什么。大約還是粥和腐乳互襯、相得益彰為佳。
故鄉(xiāng)金華產(chǎn)火腿,出火腿腐乳。腐乳的白底中央聚集著火腿丁,一塊腐乳外包一片粽葉再裝瓶,比尋常腐乳隆重些。火腿腐乳的特殊之處似乎不僅在于火腿,還在于它較之于白腐乳,除卻與粥的互動,多了火腿和腐乳底、腐乳和粽葉之間的內(nèi)部交融。
最初誤以為玫瑰腐乳是玫瑰花做的腐乳,后來才知其實是紅酒曲,得名于色近玫瑰。我不喜食物那般紅,勸說之下嘗了,方知其醇香不下白腐乳,便慚愧于自己只看外表的淺陋。
腐乳也可制菜,據(jù)說腐乳蝦仁炒蛋味道極佳,我不曾嘗試。我家食腐乳一事的歷史漫長而簡單,食法僅配粥一種。就連下館子喝粥,點的配菜也是腐乳。
面對食物,我即使不饑餓也狼吞虎咽,多年的習慣難改。食腐乳卻是不允許“速戰(zhàn)速決”的。和家人同坐一桌,用筷子蘸一點兒腐乳,放入舌尖緩緩細品。在快節(jié)奏的時代里,能偶爾慢下來,尋得由口入心的沉淀,誠為生活的恩賜。
(責編/李希萌 責校/袁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