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疼。焦灼地疼。昨晚喝的那幾口酒,現(xiàn)在才開始發(fā)威,撕扯。而正午的陽光多么溫暖,躺在床上,全身有一種灼熱的溫度。
想起她說,正在用小楷抄寫經(jīng)卷。沒有親眼所見,但想想,就知道她有多么沉靜,安詳。
讀樂府,又一次讀到《孔雀東南飛》,止不住眼淚直往眼眶外面涌。兩千年了,時間改變不了內(nèi)心。不知道再過兩千年,還有沒有人再為此流淚。
親愛的,似乎所有的信,開頭都要這樣寫。
想寫一封信,就像卡夫卡一樣,親愛的費麗絲、親愛的米萊娜、親愛的克洛德,一直這樣寫下去。
可是,收信人是誰呢?拿出手機就可以發(fā)短信、發(fā)微信,瞬間可以聯(lián)絡(luò)的今天,寫一封信已顯得十分矯情。仿佛除了遺書,其他都沒有寫信的必要。
《哈扎爾辭典》中那個給自己寫信的女人,把自己當(dāng)做兩個人,同時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里,信仿佛是一把刀,可以把自己一劈為二,另一個自己就像一個知心的敵人,你把自己拒絕的都可以給她。這樣就可以把不可告人的秘密放在別處,或者把自己的愛和痛苦都拿出來,給另一個人,在一邊冷眼旁觀。也許你會為她流淚,但你覺得這樣的痛苦由兩個人來分擔(dān),總比一個人承擔(dān)要好得多。
真想給自己寫封信啊。
站在窗前看了好久那臺忙碌的挖掘機,想起一頭搬運重物的原始象。
天氣陰沉,但比霧霾要好得多。北京在等一場雪,我也在等,比它還要急切。
窗外的工地上不知在建什么——像是一座花園,一些低矮的綠化樹木似乎已經(jīng)圈出了一個正方形的花園輪廓,但花園里堆滿了建筑材料和建筑垃圾。
挖掘機不知疲倦地清理,奇怪的是我對這種嘈雜的機械聲音竟然沒有反感,仿佛對一座花園的期待已超過了對機器之聲的厭惡。
雨雪中的北京,我終于可以大口呼吸了。今晚我喝了一點兒酒,全身溫?zé)幔瑳]有絲毫寒冷的感覺。微微的一點兒酥軟讓我內(nèi)心平靜,我感覺一首詩像久違的情人,就要與我相見了。
“內(nèi)心并沒有哭泣,但是空中還是有一個哭聲在回響”。白天讀這首詩時,頓感悲涼,留下了眼淚。此時,平靜像一陣風(fēng)暴包圍著我。
秋天了。突然開始發(fā)燒。
熱量來自哪里?天氣越來越冷了。
測了體溫,三十六度四,低溫,但身體灼熱,像一個高燒不退的人。
夢里疲憊的追尋依然沒有結(jié)果,像卡夫卡的小說,幾近荒誕。午睡成為一種必須經(jīng)歷的痛苦——疲累、困乏,閉上眼睛,睡十幾分鐘就醒了,焦慮、掙扎,醒來時異常難受,幾乎要痛恨這場不可避免的睡眠。
內(nèi)心堆積了很多無法表達的東西,潮濕的煙霧,若隱若現(xiàn)的火星,一小團悶熱的空氣,在深秋清冷的森林里,也許熱量都來自于那堆自燃的枯枝敗葉。
地上鋪著一層薄雪,出門時意外的驚喜。
細密的雪片還在舒散地往下落,它們并不密集,但仍然鋪天蓋地地在下。它們落在我剛洗過的長發(fā)上,就像直接落在皮膚上一樣親切。
昨晚夢見一個又瘦又高、穿黑色衣服、白色頭發(fā)、額頭頂著探照燈的男人。他走起路來,好像要被人吹倒的樣子。但是干凈、神秘。
雪下了一整天,細細碎碎,不緊不慢,不大不小,中間一直沒有停歇。天空用一種持久的、散漫的耐心傾瀉著、覆蓋著。化為水漬的雪,成為黑乎乎的泥水,沒有融化的,白得沒有一絲雜質(zhì)。仿佛是兩種完全對立的物質(zhì)。
“雪落在垃圾堆上也是白色的”。雪里面藏著詩。